武州学院的清晨总是从钟声开始。

五更三点，晨钟准时敲响，浑厚悠长的钟声在武州城上空回荡，惊起城中无数飞鸟。学员们从各自的住处涌出，汇成一道道青色的人流，涌向学院的方向。

秦昊走在人群中，一身青色院服，面容平淡，气息内敛，看起来和周围的新生没有什么区别。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着四周，将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中。

这是他重生归来的第八天。

八天时间，他从一个修为被封、手无寸铁的落魄少主，变成了练气五层、手握八块天帝令牌、拥有赵高和白起两大助手的世家之主。这个速度放在武州已经是惊世骇俗，但秦昊心中清楚——还不够，远远不够。

距离秦家灭门还有不到三年，他必须在三年之内，成长到能够对抗九大天宫的程度。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但秦昊从不在意“不可能”三个字。

前世三万年，他经历过太多次绝境，每一次都是踩着死亡线爬回来的。和那些比起来，三年之内从练气到对抗天宫，不过是难度高了一点而已。

“秦墨！这边！”

叶无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站在青云班的教室门口，冲秦昊挥舞着手臂，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秦昊走过去，发现宇文渊已经坐在教室里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手的鬼瞳闭着，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周身三尺之内没有第二个人，那股“别靠近我”的气场比前几天更强了。

“这家伙来得真早。”叶无道小声嘀咕，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每天早上我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他来了之后我就成第二个了。”

“你跟他比什么？”秦昊在叶无道旁边坐下，语气随意。

“谁跟他比了？”叶无道嘴硬，“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你不觉得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教室，一句话不说，就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问他什么都是‘嗯’‘哦’‘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秦昊笑了笑，没有接话。

宇文渊当然不正常。一只能够看穿万物本质的鬼瞳，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不正常的存在。但这种“不正常”，对秦昊来说不是威胁，而是机会。

一个拥有鬼瞳的天才，值得他花费精力去拉拢。

至于能不能拉拢成功，那是另一回事。

上课铃响，沈清荷抱着厚厚一摞玉简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整个人显得温婉端庄。但秦昊注意到，她的眼睛微微泛红，像是哭过。

“各位同学，今天的课程内容有所调整。”沈清荷将玉简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原定的基础功法课改为……武州论剑大会的选拔说明。”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武州论剑大会！那可是武州每年最盛大的活动！武州境内所有十五岁以下的修士都可以参加，最后胜出的前十名将代表武州参加更高层级的道州论道。对武州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出人头地的最好机会。

“肃静。”沈清荷的声音不大，但筑基中期的威压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武州论剑大会每年举行一次，今年的举办时间定在下月初八，还有整整一个月。武州学院作为武州最大的修炼学院，有五個直接晋级的名额。”

五个名额。

一百多名新生，加上高年级的老学员，总数超过三百人。三百人争夺五个名额，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选拔规则很简单。”沈清荷继续说道，“学院会在今天下午组织一场实战考核，所有愿意参加考核的学员都可以报名。考核采取擂台制，最终胜出的五个人，获得参加武州论剑大会的资格。”

“五个名额全部通过擂台赛决出？不按年级分配？”一个高年级的学员举手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高年级学员修炼时间更长，修为更高，按理说应该有优势才对。如果全部按擂台赛决出，低年级的学员也有可能抢走名额。

“不按年级分配。”沈清荷的语气很坚定，“强者上，弱者下。武州论剑大会不是过家家，学院不会把名额浪费在实力不够的人身上。”

高年级的学员闭上了嘴，但眼中的不满并没有消散。

叶无道用胳膊肘碰了碰秦昊，压低声音说：“五个名额，咱们几个包了算了。”

秦昊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你练气五层，我练气四层加上剑丸碎片，宇文渊虽然不知道什么修为但肯定不弱，周铁和孙小蝶也是练气三层的好手。咱们五个包揽前五，让高年级的那帮人哭去。”

叶无道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名额已经是囊中之物。

秦昊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但也给他泼了盆冷水：“高年级有几个练气后期的学员，其中甚至可能有练气九层的高手。你觉得以你现在的实力，能打赢练气九层？”

叶无道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练气九层和练气四层，中间隔着整整五個小境界。就算有剑丸碎片的加持，他也不可能跨越这么多境界击败对手。

修为的差距，有时候不是外物能够弥补的。

“那怎么办？我们就不参加了？”叶无道的语气有些沮丧。

“参加。”秦昊淡淡道，“但不一定要拿前五。”

“什么意思？”

“你想想，如果我们在选拔赛中表现太过耀眼，把高年级学员的名额都抢了，会有什么后果？”

叶无道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会得罪整个高年级。”

“不止。”秦昊摇头，“会得罪武州论剑大会的主办方，会得罪那些想要自己子弟入选的家族，会得罪很多人。而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承受这些人的敌意。”

叶无道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只是有时候太想证明自己，会忽略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秦昊的话点醒了他——他们的实力在武州年轻人中确实不错，但远远没有到可以无视一切的地步。枪打出头鸟，太早暴露实力不是好事。

“那你的意思是……”

“拿一个名额就够了。”秦昊的目光落在宇文渊身上，“至于是谁拿，到时候再说。”

叶无道顺着秦昊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皱。

又是宇文渊。

他搞不懂秦昊为什么对那个冷冰冰的家伙这么上心。论交情，他和秦昊认识得更早；论实力，他有剑丸碎片，宇文渊有什么？一只不知道什么用的眼睛？

但叶无道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越来越发现，秦昊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遗迹里是这样，对待赵家是这样，现在对待宇文渊也是这样。

他可以不理解，但不能不信任。

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他和秦昊之间的“兄弟”，就真的只是一层随时可以撕破的脸皮了。

中午休息时间。

秦昊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学院后山的一片小树林。

这里很安静，除了鸟鸣和风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修炼，而是等人。

昨天晚上，他让赵高给白起传了话，让白起派一个人来学院和他接头。万古第一军的筹备工作已经开始了，需要一个常驻城内的人和秦昊保持联系，随时传递消息。

秦昊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假寐。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沉稳有力，每一步距离完全相等，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秦昊睁开眼。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树林深处走出。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短衫，脸上有几道伤疤，身材不高但很结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彪悍的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那种眼神秦昊见过很多次，是上过战场、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秦墨公子？”男人在距离秦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沙哑。

“是我。白起让你来的？”

“是。”男人单膝跪地，右拳抵胸，“属下铁峰，奉白起将军之命，前来听候主公差遣。”

“起来说话。”秦昊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铁峰站起身，挺直腰板：“散修，在万妖山脉混了十几年，猎杀妖兽为生。去年武州城闹妖兽潮的时候，属下所在的小队全军覆没，只有属下一人生还。之后就一直一个人混，直到被白起将军收编。”

“为什么要加入白起？”秦昊问得直接。

铁峰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秦昊，眼神坦荡：“因为白起将军说了一句话——‘跟着我，你可以报仇’。”

“报什么仇？”

“去年那场妖兽潮，属下的小队是被赵家的人故意引过来的。赵家想借妖兽潮清理掉一批不听话的散修，属下的小队就是其中之一。”铁峰的声音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属下查了一年，查清楚了，但报不了仇。赵家太大了，我一个人根本撼不动。”

“你觉得白起能帮你报仇？”

“白起将军说，他不能，但主上能。”铁峰的目光落在秦昊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属下不知道主上是什么人，但白起将军这样的人愿意为主上效力，说明主上值得效忠。”

秦昊嘴角微微上扬。

白起练兵有一套，收买人心也有一套。三言两语就让一个刀口舔血的散修死心塌地，果然不愧是战国第一名将。

“赵家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秦昊拍了拍铁峰的肩膀，“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当好我的眼睛和耳朵。”

“属下明白。”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城东的来福客栈，老板娘姓林，就说是我介绍的。白起那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送到客栈。学院这边有什么动静，我也需要你传递出去。”

“属下遵命。”

铁峰转身离去，步伐快而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秦昊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透过缝隙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白起那边有了第一个兵，赵高那边的情报网也在铺设，学院这边有叶无道和宇文渊。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速度比他预期的还要快一些。

但秦昊心中清楚，这种顺遂不会持续太久。

武州论剑大会就是第一道坎。

一个月后的论剑大会，武州境内所有十五岁以下的修士都会参加。到时候，他的表现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会不会有人认出他的身份？赵家会不会趁机动手脚？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秦昊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小树林，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下午，武州学院演武场。

三百多名学员将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擂台上两个学员正在激烈交手。一个练气五层，一个练气四层，修为相差不大，打得难解难分。

秦昊站在人群中，目光却没有在擂台上，而是在观察周围的人。

高年级的学员大多站在前排，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明年他们就十六岁了，超过了武州论剑大会的年龄限制。错过这一次，再也没有机会。

低年级的学员则大多站在后排，表情复杂。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满脸沮丧，有人面无表情但眼中藏着不甘。

“下一场，秦墨对阵赵平。”

裁判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秦昊微微一愣，随即走上擂台。

他的对手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赵家的族服，练气五层修为，和秦昊一样。赵平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双臂比普通人长出一截，一看就是练拳脚功夫的。

“你就是秦墨？”赵平上下打量着秦昊，嘴角挂着一丝不屑，“听说你在幻心阵里撑了五炷香？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就是个练气五层。”

秦昊没有理他，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平静地看着赵平。

裁判一声令下：“开始！”

赵平大吼一声，双拳裹着灵力朝秦昊砸来。他的拳法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拳都带着破空之声，气势汹汹。

秦昊脚步轻移，侧身避开第一拳，身子微蹲避开第二拳，左脚后撤拉开距离避开第三拳。三拳过后，赵平的拳势已经用老，新力未生，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秦昊出手了。

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赵平左手腕的穴道上轻轻一弹。

赵平的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秦昊的动作行云流水，弹完手腕的同时，脚下一绊，将赵平摔了个四脚朝天。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个呼吸。

全场寂静。

裁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墨，胜！”

赵平躺在擂台上，满脸茫然。他甚至没看清秦昊是怎么出手的——明明修为相当，明明他先出手，怎么就输了？

秦昊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下擂台。

人群中，沈清荷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得比学员们更清楚——秦昊刚才那一下，不是靠力量取胜，而是靠眼力和经验。他一眼就看穿了赵平拳法中的破绽，一擊命中。

这种战斗经验，根本不是一個十五岁少年该有的。

沈清荷看着秦昊的背景，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轮，秦昊又打了三场，三场全胜，且每一场都赢得很轻松。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在决定五个晋级名额的关键一战中，秦昊主动认输了。

对手是一个高年级的学长，练气八层修为。

秦昊在擂台上站了片刻，然后对裁判说：“我认输。”

全场哗然。

认输？眼看着就要拿到名额了，他居然认输？

葉无道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铁和孙小蝶也是一脸错愕。只有宇文渊面无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会这样。

秦昊走下擂台，穿过人群，来到叶无道身边。

“你不是说拿一个名额就行了吗？怎么认输了？”叶无道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满是不解。

“名额已经拿到了。”秦昊淡淡道。

“拿……拿到了？你怎么拿到的？”

“你马上就知道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沈清荷宣布了五个晋级名额的名单。

秦墨，在列。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认输了吗？怎么还能晋级？

沈清荷解释道：“秦墨同学虽然在最后一战中认输，但他前四轮表现优异，综合评分为所有落选者中最高。根据学院规定，第五个名额由综合评分最高的落选者递补。所以，秦墨同学获得第五个晋级名额。”

叶无道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合上。

他看了看秦昊，又看了看擂台上那个赢了秦昊却一脸郁闷的高年级学长，忽然明白了什么。

秦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那场关键之战。他算准了认输之后自己会是综合评分最高的落选者，算准了学院会启用递补规则，算准了那个高年级学长会因为“险胜一个练气五层”而不被其他导师看好。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包括前四轮赢得干净利落但不显山露水，包括最后一轮认输的时机和方式，甚至包括对手的选择——那个高年级学长是出了名的不受导师待见，赢了他不但不会给秦昊加分，反而会让导师们觉得“秦墨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叶无道看着秦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怕极了。

不是因为他修为多高，力量多强。而是因为他的脑子转得太快了，快到让人跟不上。

每一步都走在别人前面，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这种人，做兄弟是福气，做敌人——是噩梦。

“别发呆了。”秦昊拍了拍叶无道的肩膀，“走，请你喝酒。”

“为什么突然请我喝酒？”

“庆祝。”秦昊嘴角微扬，“庆祝我拿到了武州论剑大会的门票。”

叶无道被他逗笑了，用力拍了拍秦昊的后背：“行！今天你请，下次论剑大会拿了好名次，我请！”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演武场，宇文渊和周铁、孙小蝶跟在后面。

宇文渊走在最后面，右手的鬼瞳微微睁开一条缝，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看着秦昊的背影，嘴角缓缓上扬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弧度，不是笑。

是认可。

是他第一次在心里对一个人点了点头。

秦昊今天的表现，让他对这个合作者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武力可以修炼，智力却很难后天提升。一个既有武力又有智力的人，才值得他宇文渊追随。

至于能不能让他真正开口叫一声“主上”，那就要看以后了。

夕阳西下，五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秦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

这个画面像极了前世某个场景，又完全不像。

前世他一个人走在逃亡的路上，身后是无尽的追杀和仇恨。

这一世，他身后有人了。

虽然只有四个，虽然他们现在还只是练气期的菜鸟，虽然他们中有人心怀鬼胎、有人有待考验、有人还在观望。

但至少，有人在。

秦昊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晚霞。

距离秦家灭门还有一千零九十五天。

一千零九十五天后，他要用这片天空的颜色，去染红仇人的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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