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州论剑大会结束后第三天。

夜。

月色清冷如霜，洒在武州城的屋瓦上，将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秦昊盘膝坐在来福客栈二楼的房间中，体内的灵力缓缓运转。这几天他一直在巩固练气六层的修为，灵气在经脉中运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距离练气七层只有一步之遥。

忽然，布置在客栈周围的预警阵法被触动了。

秦昊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客栈对面的屋顶上，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右手的鬼瞳散发着幽幽的银白色光芒，像是暗夜中的星辰，在这片银白色的月光中格外显眼。

宇文渊。

秦昊起身，从窗户翻了出去。他的动作轻巧如燕，无声无息地落在屋瓦上，连一片瓦都没有踩碎。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看什么？”秦昊走到宇文渊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宇文渊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是赵家府邸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值夜用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看赵家。”宇文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秦昊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赵家府邸的方向。两个人并肩站在屋顶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瓦面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宇文渊右手的鬼瞳微微闪烁，银白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那只眼睛正在穿透层层墙壁和距离，直视赵家府邸深处。

“那个黑袍人又出现了。”宇文渊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他在赵家的密室中，和赵天罡、赵天虎、赵天霸三个人在密谈。”

秦昊的眉头微微一动。

黑袍人，太虚天宫的使者。自从宇文渊第一次提到这个人，秦昊就对他上了心。能够被太虚天宫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人，至少也是元婴期的修士，甚至可能更高。这种人出现在武州这种小地方，绝对不是为了对付他一个练气期的少年。

一定还有更大的图谋。

“他们在说什么？”秦昊问。

“听不清。”宇文渊摇了摇头，“密室中有隔音阵法，我的鬼瞳现在只能看到画面，听不到声音。等我的鬼瞳再进化一次，也许能穿透隔音阵法的屏蔽。但现在——不行。”

秦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宇文渊的鬼瞳虽然强大，但也有它的极限。能穿透墙壁看到密室中的画面，已经是普通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能力了。听不到声音是正常的，听得到才不正常。

“你在赵家府邸能看到什么？”秦昊换了个问题。

“很多。”宇文渊的鬼瞳不断扫视着赵家府邸的每一个角落，“赵家府邸占地两百亩，有房屋三百余间，护卫一百二十人，仆从二百余人。赵天罡住在府邸正中央的‘天罡院’，赵天虎住在东跨院，赵天霸住在后山的静室中。府邸地下有一间密室，就是黑袍人现在所在的那间。密室的墙壁是精铁浇铸的，表面刻满了符文，我的鬼瞳穿透的时候有些吃力。”

秦昊静静地听着，心中对宇文渊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只鬼瞳不仅仅是用来战斗的。它的信息收集能力，比赵高苦心经营的情报网络还要强大。有了宇文渊，等于有了一双全天候、全方位、无死角的天眼。

“为什么帮我？”秦昊忽然问。他的目光从赵家府邸转向宇文渊的侧脸，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显得格外年轻，但那双眼睛——不，那只鬼瞳——却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沉。“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自己利用这只鬼瞳去获取资源、提升实力。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

宇文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赵家府邸收回，望向远处天边那一轮冷月。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夜空中，像是一面银色的镜子，映照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因为我欠秦家一条命。”宇文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

秦昊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曾祖父，是秦家的一名偏将。”宇文渊的目光始终望着那轮冷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名字叫宇文烈，原本是散修出身，后来被秦家的一位旁支家主看中，收为家将。他跟随那位家主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最后被擢升为偏将，统领三千秦家军。”

宇文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秦家覆灭的那一夜，九大天宫、七十二圣地同时发动攻击。秦家祖地被围攻，族人被屠杀，传承被掠夺。但那位旁支家主提前得到了消息，他让我的曾祖父带着几十个秦家的孩子从密道撤离。”宇文渊顿了顿，右手的鬼瞳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曾祖父做到了。他带着那几十个孩子，从密道逃出了秦家祖地，穿越了万妖山脉，跋涉了三个月，终于到达了安全的地方。”

“但代价是——他自己没能走出来。”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那几十个孩子的命。”

宇文渊转过头，看着秦昊。月光下，他的左眼是正常的黑色，深邃如渊；右眼是银白色，瞳孔中星光流转，像是包含了整个宇宙。

“那些孩子中，有一个是我的祖母。”

“没有秦家，就没有我宇文渊。”

秦昊沉默了很久。

前世三万年的记忆告诉他，宇文渊说的都是真的。秦家覆灭后，确实有一些忠心耿耿的家臣用命护送了秦家幸存者撤离。那些人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他们的牺牲被历史的长河淹没了，被那些胜利者的叙事抹去了。

但他们的后代还记得。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秦昊问。

宇文渊点了点头。

“从遗迹里你用血脉权限击杀石魔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秦昊能听出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的波澜，“那只眼睛虽然看不透你的全部，但足够看到你的血脉。那是秦家的血脉，做不了假。”

“你不怕吗？”秦昊问，“秦家是禁忌，九大天宫的黑名单上，秦家排第一。和我扯上关系，你也会被牵连。”

“怕。”宇文渊的回答出乎秦昊的意料，“但怕有什么用？曾祖父教过我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他顿了顿，右手的鬼瞳直直地盯着秦昊。

“而且，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会死在这种小地方的人。”

秦昊看着宇文渊，看着那只银白色的鬼瞳，看着那双眼睛背后那份坚定不移的信念。

他忽然明白了——宇文渊不是因为他强才追随他，不是因为秦家欠他的人情才追随他，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可能性。一个能够让诸天万界天翻地覆的可能性。

“好。”秦昊伸出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秦昊的军师。”

宇文渊单膝跪地，右拳抵胸。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宇文渊，参见主上。”

月光下，两个少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一个将要成为万古第一世家的主人，一个将要成为威震诸天的鬼瞳军神。

武州的夜，从未如此深沉。也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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