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看着它。

那火苗从根上开始，一点一点地变了色。白里头透出黄，黄里头透出金。变到后来，整簇火都成了金色。

金色烧得比白色亮。

可它变矮了。

先前那火苗有两指高。

此刻只有一指。

而且它还在往下矮。

楚尘站着，看着那簇金火。他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也小，整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只有眼睛还亮着。

“盟主。”

风无痕在旁边叫了一声。

“嗯。”

“你怎么了？”

楚尘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一会儿。

火苗又矮了一分。

“风无痕。”

“在。”

“去把火云、水云姬、石蛮，都叫到碑下来。”

“现在？”

“现在。”

风无痕转身去了。

楚尘一个人站在主碑底下。

他抬起头，往上看。

金光还在阵上铺着，一层一层，稳得像一整块石头。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簇火上。

“撑不过一个时辰。”

他低声说。

残魂彻底散尽的那一刻，主碑上最后一抹白光也收进了碑面，碑座底下那一圈纹从头到尾彻底亮通了。

碑林里静了半息。

半息之后，所有影子一齐抬头。

不是一块碑前的，而是整片碑前的一千多个，一块碑一个，全都把脸抬向上方。

那些脸原本都是暗的，五官看不清楚。此刻它们一抬起来，金光照在脸上，一张一张全显出了轮廓。

它们把兵器举了起来。

有的举刀，有的举枪，有的举斧。兵器究竟是什么样子，有些已经看不清，只剩一个形状。

千把兵器举到半空。

没有声音。

从石头里出来的魂，喊不出声。可它们举兵器的那一下，整齐得像有人下了令。

楚尘站在主碑底下，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见那些影子抬头，看见它们举兵器，看见它们把嘴张开，却没有一点声音出来。

他知道那是在喊。

碑面上的光开始往上叠。

一块碑一道，十块碑十道，一千块碑一千道。那些光从碑面上浮起来，在半空里一层一层地铺，铺得很快，也铺得很密。

铺到后来，半空里凝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是圆的。

直径几十丈，边上厚中间薄，看着像一面很大的盘。盘面不平，有纹，纹路跟主碑上的字一模一样。

金盘往上升。

升到阵顶，托住了那半只手掌。

托住的时候，半空里起了一声闷响。

那半只手掌原本还在往下压，压的劲道一直没停过。金盘一顶上去，把它顶在了半空。

掌与盘之间，隔了不到一尺。

那一尺里横着一道金光。

楚尘还站在主碑下。

他把眼睛闭上了。

眉心那道印，从先前的一烫一烫，变成了一舒一缩。

那舒缩不快，很匀。

他每舒一下，半空里那只金盘就往上抬一分；他每缩一下，金盘就往下沉一分。

阵跟他一齐跳。

他能感觉出来。

先前那阵是散的，他往外灌力的时候，灌进碑里，碑再散到阵上，力从四面八方走，走得慢，也走得散。

此刻不一样了。

此刻阵心里头有一个东西在跳。

它跳一下，楚尘就跟着跳一下。它跳得多快，他跟着跳得多快。

他不再往外灌力了。

他顺着那个节奏走。

万魂之力从千块碑上出来，不再散开，也不横着铺。它们从四面八方往阵心汇，汇到主碑上，再从主碑上出来，出来时束成一道。

那束力很细。

细得像一根针。

可它很硬。

楚尘把两只手抬起来，抬到胸前，十指张开，慢慢地往前一送。

“起。”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很轻。

轻得连站在他三步外的风无痕都只听见了一半。

可半空里的金盘动了。

那面盘往上一抬。

抬的速度不快，抬得很稳，也沉。

顶着那半只手掌，往上抬了三尺。

三尺。

那半只手掌被顶上去三尺，顶得掌心的光球一晃。

光球一晃，壳上散开了一圈暗金色的光。光散出去，散到阵外头，落在雪地上，雪面被烫出一片白烟。

半空里那半只手掌停在三尺上头，没有再往下压。

阵外头，安静了大约五息。

第五息的时候，火云忽然骂了一句。

“娘的。”

他这一句喊得很大。

“真顶回去了！”

阵口那边跟着炸开一片声。

“顶回去了！”

“那手掌退了！”

“退了三尺！”

火云的拳头一直攥着。他攥得指节全白，此刻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

“我活到这把岁数，头一回看见有东西把它顶回去。”

血骨老祖的担架就在旁边。

他没喊，他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嘴唇抖得最厉害。

“万年了。”

他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这阵终于全过一次。”

“全过一次？”

火云转过头。

“什么意思？”

“这阵立起来，从来没全过一次。”

血骨老祖道。

“布是布了，可阵心没归位，阵力就一直是散的。”

“散着也能挡，可挡不住全力，只能散着耗。”

“耗到阵心归位，才叫全开。”

他望着那面金盘。

“万年了，头一回。”

石蛮在阵后头。

他带着几百个兵，站在碑林最外圈那排没塌的碑前面。

方才那一片人还在喊，此刻喊得更响了。

“盟主！”

石蛮把手里的骨刀举起来。

“顶住了！”

后头那几百人跟着喊，声音一层盖过一层，顺着雪原一直滚出去。

楚尘没有睁眼。

阵外的喊声滚过来，滚到他耳朵边上，他没有动。

他的手还举在胸前，十指还张着。

风无痕站在他三步外，看见他这个样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盟主？”

楚尘没有答。

“盟主。”

风无痕又叫了一声。

“别喊。”

楚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风无痕听得清楚。

“怎么了？”

“你觉得顶住了。”

“顶回去了三尺。”

“那是掌势。”

楚尘道。

风无痕愣了一下。

“什么掌势？”

“掌是往下压的。”

楚尘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我顶回去的，是它往下压的那点劲。”

“真正的力，还没发出来。”

他把眼睛又闭上了。

“它不是靠压。”

“它是在试。”

“试什么？”

“试这阵能顶多少。”

半空里那半只手掌，停在三尺上头。

停了很久。

久到阵外头的喊声都开始一点一点弱下去。

火云的声音也低了。

“怎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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