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看。”

血骨老祖道。

“看什么？”

“看这面盘有多厚。”

那半只手掌忽然动了。

不是往下压。

它把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收的时候，指节一节一节地曲过去，曲得很有次序，从拇指起，一根，两根，三根。

收紧之后，半只手掌不再是先前那个张开的样子了。

它成了一个半握的拳。

掌心那颗光球被这五根指头一收，往里缩了一圈。

缩完，光球小了。

可它更暗了。

先前那光球是亮的，亮得能照出人影。此刻它暗下去，暗成一种很实的黑，黑得像是把周围的光全吃了进去。

暗下来之后，它还变沉了。

楚尘闭着眼，眉心的印忽然一紧。

那不是他紧的，是印自己紧的。

他浑身一僵。

“来了。”

他开口。

“什么来了？”

风无痕问。

楚尘没有答。

地底下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跟先前不一样。先前魔将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从土里平平地滚上来的，虽然压人，好歹还有个声音的样子。

这一次是从底下冲上来的。

冲到地面上，撞在碑林上，撞在雪地上，把碑面震得嗡嗡响。

“米粒之珠。”

它说。

“也敢放辉。”

那半只手掌停在半空。

停到第五息的时候，五根指头的指节上开始起纹。

起初只有一丝。

在拇指的第二节，一条极细的黑线，从节缝里钻出来，贴着骨面往下走。

走到第二节的一半，第二条出来了。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

出来得越来越快。

到第十息的时候，五根指头上已经全是纹。

那些纹跟暗金色的魔脉纹不一样。

魔脉纹是金的，走起来有亮光，像是有火在骨头里头流。这些纹是黑的，纯黑，没有一丝亮，看着像有人把墨汁一勺一勺地灌进了骨头缝里。

纹一浮出来，周围的光就往里塌。

那半只手掌原本被金盘顶在三尺上头，掌面上落着一层金光。纹浮出来的时候，那一层金光开始往里收。

不是散，是收。

像是什么东西在吸，把光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吸进去。

吸到后来，掌面上那一层金光全没了。

掌面黑了下来。

黑纹亮到极致的时候，半只手掌猛地往下一拍。

这一下不比先前。

先前那半只手掌是往下压，压得很慢，像在试探。

这一下是拍。

拍下来的时候，阵上头那面金盘先是一沉。

沉了半丈。

金盘一沉，托着的那一尺金光就被挤薄了。薄到一半的时候，金盘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从盘心开始，往盘边爬。

楚尘站在主碑下，感觉到了。

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喊出声来。

阵心里头那个东西被压了一下，压得他一口气没提上来。他的十指还举在胸前，此刻抖得厉害。

金盘还在往下沉。

半丈，七尺，九尺，一丈。

压下去一丈。

压下去的时候，碑林最外圈那几十块碑，一齐炸了。

这一回碎得比先前更快。

先前外圈的碑是裂，裂了一道，再裂一道，一点一点地散。

这一回它们连裂都来不及。

黑纹一压上来，那几十块碑从碑顶上直接碎成粉。碎的时候没有响声，也没有白光。

碎了就成了灰。

灰还没落地，就被黑纹吞了。

碑前那些影子也一样。它们连散都没来得及散，影子一黑，就没了。

几十块碑，几十个影子，一下子空了。

“娘的！”

火云在阵外头骂了一声。

他骂完就往前冲。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地火队的人，每个人都攥着一团火，火在他们手里跳得像活的一样。

“往指缝里灌！”

火云喊。

“别灌掌面，指缝它顾不到！”

二十几个人冲进了金光罩的边沿。

他们冲的方向是那半只手掌的侧面，五根指头之间那几道缝。

第一团火甩出去。

那团火在半空划了一道弧，撞在拇指和中指之间的缝上。

火撞上去的时候，有声音。

嗤。

一声很短的嗤，火就没了。

没烧着，也没炸开，就是没了。火在那道缝上头亮了一下，接着被黑纹一裹，裹成一小团黑，掉了下去。

“再灌！”

火云喊。

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

一团接一团地撞上去，一团接一团地灭。

灭到第七团的时候，火云自己冲了上去。

他把手里那团最大的火按在指缝上。

火按上去，嗤，灭了。

黑纹顺着他的手往上爬。

“掌门！”

后头有人喊。

火云猛地往回抽手。

抽得慢了半拍。黑纹已经爬到了他的手背上，爬过的地方皮肉发黑，黑得像被炭烫过。

他还没来得及再动，半掌上散出来的一股余波就到了。

那余波扫过来的时候没有形状，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劲。

火云被扫得倒飞出去。

飞了十几丈，撞在一根断碑上，把那根碑撞成了两截。

他躺在雪地里，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东西是红的。

“掌门！”

几个地火队的人跑过去。

“别管我。”

火云撑着地坐起来，一只手按在胸口。

“灌。”

“火没用。”

“没用也灌。”

火云喘着气。

“灌不上，它也得抽人手来挡。抽了人手，它压阵的劲就轻一分。”

阵口那边，血骨老祖从担架上滚了下来。

他站不稳，跪在了地上。

“老祖！”

“别扶。”

他跪着，两只手按在雪地上。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流到脖子上，又滴到雪地里。

“血阵。”

他开口，声音很含糊。

“全开。”

阵口内外那些穿着暗红衣的人，一齐动了。

他们是血冥殿的阵法师，先前一直在阵外头守着，此刻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跪在雪地里，把手按在地上。

一道血色的网从地上浮起来。

那网起得很快，起了十几丈高，一直贴到金光罩的内侧。

血色和金光贴在一起，光罩上那层薄薄的裂纹，被补住了。

黑纹压下来的时候，撞在血网上。

血网顶了一下。

顶住了大约三息。

三息之后，血网上开始起黑。

黑不是从外头渗进来的，是黑纹沾上血网之后，血网自己发的黑。那黑从沾的地方往外扩，扩得很慢，扩过的地方，血线就断了。

“老祖！”

一个阵法师喊。

“血阵左边发黑了！”

“补。”

血骨老祖跪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拿人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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