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遗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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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十二月二十,林穹在袁崇焕的军帐中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帐篷顶。阳光透过毡布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一种病态的苍白。他动了动,小腹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低头一看,身上缠满了绷带,血已经渗透了三层。
“别动。”
袁崇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穹转头。
袁崇焕坐在他床边,一身戎装,甲胄未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通红,眼窝深陷,像是几夜没睡。
“孙阁老……”林穹哑声开口。
袁崇焕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林穹手边。
那是一截断枪。
枪杆已经折断,只剩三尺来长。枪头上沾满了黑褐色的血渍,枪缨被火烧得只剩几缕焦黑的残丝。
林穹认得这杆枪。
孙承宗的枪。
他握着这杆枪,守了蓟州城。他握着这杆枪,在开封城里杀了三天三夜。
现在,它断了。
“人……”林穹的声音发颤。
“找到了。”袁崇焕说。
他顿了顿。
“昨天下午,关宁铁骑攻进开封。府衙门口,堆着三百多具叛军的尸体。尸体堆成一座小山,山顶上……”
他停下。
林穹闭上眼睛。
他想起孙承宗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六十七岁。
白发苍苍。
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走啊!”
他走了。
孙承宗没走。
“孙阁老的遗体,”袁崇焕继续说,“被叛军架在柴堆上,差点烧了。关宁铁骑冲进去的时候,火已经点着了。何可纲亲自扑火,把人抢下来的。”
他顿了顿。
“林大人,你那条命,是孙阁老换的。”
林穹没有说话。
他躺在那儿,望着帐篷顶。
很久。
“袁督师,”他忽然开口,“福王呢?”
袁崇焕沉默片刻。
“跑了。”他说,“关宁铁骑进城的时候,他带着三千亲兵,从北门跑了。往洛阳的方向。”
林穹转过头,看着他。
“追吗?”
“追不上。”袁崇焕摇头,“何可纲带人追了五十里,只抓到几个掉队的。福王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顿了顿。
“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递给林穹。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孙承宗亲启”。
林穹接过,抽出信纸。
信是福王写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七,攻城的前一天。
“孙阁老足下:
本王起兵,非为篡位,乃为清君侧。君侧不清,国将不国。足下守边三十年,忠心可鉴。奈何所忠非人?
今开封孤城,旦夕可下。足下若能献城归顺,本王当以国士待之。麾下将士,各升三级。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何去何从,唯足下自择。
福王 手书”
林穹看完,把信纸递给袁崇焕。
袁崇焕接过,看了一眼,然后凑近烛火,点燃。
信纸卷曲,燃起火焰,很快化成一团灰烬。
“孙阁老,”袁崇焕看着那堆灰烬,“一个字都没回。”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堆灰烬,想起孙承宗最后交给他的那封遗折。
遗折还在他怀里,贴身放着。血浸透了衣服,也浸透了那封遗折。他不知道皇上看到这封遗折,会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孙承宗最后那一刻,想的不是自己。
是想让他活着出来。
把遗折带出来。
把真相带出来。
“袁督师,”林穹说,“那七十三名匠人呢?”
袁崇焕看着他。
“什么匠人?”
“登莱军器局的匠人。”林穹说,“冯师傅的徒弟们。被福王抓去造炮的那些人。”
袁崇焕沉默片刻。
“找到了二十七个。”他说,“关在开封大牢里,饿得快死了。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
林穹闭上眼睛。
二十七个。
七十三个人,只剩二十七个。
那四十六个人,死了。
死在福王的炮营里,死在逃亡的路上,死在乱军的刀下。
他们只是匠人。
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林大人,”袁崇焕站起身,“你好好养伤。那二十七个匠人,我已经让人送回登莱了。孙元化那边……”
他顿了顿。
“孙元化被福王带走了。押往洛阳,生死不明。”
林穹睁开眼。
孙元化。
徐光启的门生。
懂火器,通西洋算法,是朝中少数支持技术革新的人。
也被抓了。
“袁督师,”林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得去洛阳。”
袁崇焕按住他。
“你这样子,去洛阳?送死吗?”
林穹看着他。
“那二十七个匠人,能活下来。孙大人,也得活下来。”
袁崇焕沉默。
他看着林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
在孙承宗眼里,他也见过。
“林大人,”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
“督师!京城八百里加急!”
袁崇焕接过信,拆开。
他看了一遍。
脸色变了。
他把信递给林穹。
林穹接过。
信是曹化淳写的,只有一句话:
“皇上召袁崇焕即刻回京。福王在洛阳称帝,建奴皇太极率八旗主力,已过山海关。”
林穹的手僵住了。
建奴入关了。
福王称帝了。
孙承宗死了。
孙元化被抓了。
四十六个匠人死了。
而他现在,躺在军帐里,连站起来都费劲。
“林大人,”袁崇焕看着他,“你留在这里。何可纲会保护你。我得回京。”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袁督师。”林穹叫住他。
袁崇焕停下。
林穹从怀里掏出那封遗折,递给他。
“这是孙阁老的遗折。”他说,“带给皇上。”
袁崇焕接过。
他看着那封被血浸透的遗折,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它贴身收好。
“林大人,”他背对着林穹,“活着。”
他掀开帐帘,大步离去。
林穹躺在那儿,望着帐篷顶。
外面,隐约传来号角声。
关宁铁骑,拔营了。
十二月二十三,林穹能下床了。
何可纲每天来看他,带来外面的消息。
消息一条比一条坏。
皇太极的八旗主力,连破三屯营、遵化,直逼蓟州。蓟州守军只有两千,没有孙承宗,没有苍穹炮。
福王在洛阳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他封了六部九卿,发了登基诏书,传檄天下。
袁崇焕回京第三天,被下了诏狱。罪名是“擅杀毛文龙”、“通敌叛国”、“坐视建奴入关”。
林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何可纲蹲在帐门口,叼着烟杆,一言不发。
“何将军,”林穹忽然开口,“你怎么不走?”
何可纲吐出一口烟。
“走?去哪?”
“回京。你是袁督师的人,留在外面,不怕被牵连?”
何可纲笑了。
那笑容很苦。
“林大人,”他说,“末将这条命,是孙阁老救的。孙阁老死了,末将替他守着您。这是末将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顿了顿。
“至于回京……回去干什么?看着袁督师被杀头?”
林穹没有说话。
他看着何可纲那张满是烟尘的脸。
这个人,是密云总兵,是关宁铁骑的猛将,是福王曾经想收买的人。
但他没被收买。
他留下来了。
守着林穹。
“何将军,”林穹说,“我想回雾灵山。”
何可纲看着他。
“您的伤……”
“死不了。”林穹打断他,“雾灵山那边,还有人在等我。”
十二月二十五,林穹启程北上。
何可纲派了二十个亲兵护送。他自己留在登莱,守着那二十七个匠人,守着孙元化的巡抚衙门,守着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
临别时,他把那截断枪交给林穹。
“林大人,”他说,“这是孙阁老的枪。您带回去。”
林穹接过。
枪杆上还残留着血迹,已经干成黑褐色。枪头钝了,卷了刃,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锋芒。
他把它绑在背上。
翻身上马。
北风呼啸。
雪花又飘起来了。
十二月二十八,雾灵山在望。
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焦窑的火还旺着。镗床还在转。
林穹策马冲进山门。
陈三第一个冲出来。
他看到林穹,愣住了。
然后他看到林穹背上那截断枪,脸色变了。
“林大人……孙阁老他……”
林穹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身下马,站在山门口。
沈清澜冲出来。
她看到林穹,看到他苍白的脸,看到他背上那截断枪。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跑过来,抱住他。
林穹抱紧她。
很久。
“林公子,”她轻声说,“你回来了。”
林穹点头。
“回来了。”
他松开她,取下那截断枪。
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但还在。
他把它立在工棚门口。
陈三、刘栓儿、王五、刘铁头,还有二十几个匠人,都围过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那截断枪,看着枪头上那些卷刃的缺口。
那是孙承宗杀了三天三夜留下的。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
韩匠头拄着拐杖,从工棚里走出来。
他看到那截断枪,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枪前,伸出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轻轻抚摸枪杆。
“老汉这辈子,”他哑声说,“见过很多英雄。孙阁老……”
他没有说下去。
林穹站在他身后。
“韩师傅,”他说,“孙阁老没了。”
韩匠头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抚摸那截断枪。
很久。
“林大人,”他背对着林穹,“咱们还造炮吗?”
林穹沉默片刻。
“造。”他说。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被俘的孙元化,有那二十七个活下来的匠人,有四十六个死了的匠人。
那里也有建奴。
有皇太极。
有八旗主力。
“造炮。”他重复,“造很多很多的炮。”
雪花落在枪杆上,很快融成水渍。
那截断枪立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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