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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薪火


崇祯四年正月初一,雾灵山没有过年。

窑场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焦窑的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第八炉焦炭刚刚出炉,银灰色的块状物堆得像座小山。陈三蹲在焦炭堆边,用左手一块块翻检,挑出品相差的,扔回去回炉。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录:“第八炉,焦炭三百二十斤,上等二百七十斤,中等四十斤,下等十斤……”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陈三。

“陈三哥,今天是过年呢。”

陈三没有抬头。

“过年怎么了?”

“俺娘说,过年要吃饺子。”刘栓儿小声说,“俺好几年没吃饺子了。”

陈三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

刘栓儿的眼睛亮亮的,望着山下的方向。那里有村庄,有炊烟,有隐隐约约的爆竹声。

“想吃饺子?”陈三问。

刘栓儿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俺不馋。俺就是……就是说说。”

陈三沉默片刻。

他忽然站起身,往工棚走去。

刘栓儿愣住了。

“陈三哥,你去哪?”

陈三没有回答。

他走进工棚,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几块碎银子,是他这半年攒下的工钱。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韩匠头拄着拐杖堵在门口。

“去哪?”

陈三低着头。

“下山……买点肉。”

韩匠头看着他。

“给那小子买?”

陈三点点头。

韩匠头沉默片刻。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早去早回。”他说。

陈三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韩匠头站在工棚门口,望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陈三的右手还使不上劲,跑起来胳膊甩得别扭,但他跑得很快,像是怕去晚了就买不到似的。

王五蹲在墙根抽烟,眯着眼看着。

“韩师傅,”他吐出一口烟,“那小子,越来越像您了。”

韩匠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越跑越远的黑点。

傍晚,陈三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冻得满脸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把油纸包递给沈清澜。

“沈姑娘,俺买了肉。还有白面。”

沈清澜接过,打开。

是一刀五花三层的好肉,肥瘦相间,皮上还带着细细的猪毛。白面是精白面,细得像雪。

“哪来的钱?”她问。

陈三低下头。

“俺攒的。”

沈清澜看着他。

她知道陈三攒了多久。半年。从去年八月到现在,他一文钱没花过,全攒着。

“陈三,”她轻声说,“这钱是你留着娶媳妇的。”

陈三摇头。

“俺不娶媳妇。”他说,“俺要留着给刘栓儿吃顿饺子。”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摸了摸陈三的头。

那天晚上,苍穹阁的所有人都吃上了饺子。

沈清澜包的。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刘栓儿一口气吃了三十个,撑得坐在地上起不来。

陈三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吃。

“陈三哥,你咋不吃?”刘栓儿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

陈三摇摇头。

“俺不饿。”

刘栓儿看着他,忽然不吃了。

他把碗递过去。

“陈三哥,你吃。”

陈三愣住了。

“俺……”

“你吃。”刘栓儿说,“你不吃,俺也不吃了。”

陈三看着他。

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眼睛亮亮的,把碗举到他面前。

陈三接过碗。

他低下头,一个一个,把剩下的饺子吃完。

刘栓儿在旁边看着,笑了。

正月初三,京城的消息传到雾灵山。

不是邸报,是曹化淳的密信。送信的是王六儿,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他把信交给林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林穹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林大人:

袁崇焕定了。斩立决。正月十六,西市。

皇上要你进京。带着苍穹阁的炮,越快越好。

福王的兵已经过了黄河。建奴的兵已经过了蓟州。两路人马,都是冲着京城来的。

你来不来,京城都守不住。

但你来,也许能多守几天。

曹化淳  绝笔”

林穹看完,递给沈清澜。

沈清澜看完,脸色惨白。

“袁督师……要死了?”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窗外,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陈三蹲在镗床边,左手握着锉刀,一下一下地磨着第十一门炮。刘栓儿举着油灯,蹲在他身侧。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焦窑边,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拨弄炉灰。

一切如常。

但他们不知道,京城要守不住了。

袁崇焕要死了。

正月十六,还有十三天。

“林公子,”沈清澜轻声说,“你要去吗?”

林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陈三。”他喊。

陈三抬起头。

“在。”

“那第十一门炮,还要多久?”

陈三看了看手里的锉刀,又看了看那根幽蓝的炮管。

“五天。”他说,“最多五天。”

林穹点点头。

“五天之后,带上那门炮,跟我进京。”

陈三愣住了。

“进京?去干啥?”

林穹望着南方。

“去守京城。”他说。

正月初五,韩匠头又拦住了他。

老匠人拄着拐杖,堵在山门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

“林大人,”他哑声说,“您不能去。”

林穹看着他。

“韩师傅,让开。”

“不让。”韩匠头说,“您伤还没好利索,京城那边两路大军,您一门炮能顶什么用?送死去吗?”

林穹没有说话。

他走到韩匠头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韩师傅,”他说,“孙阁老死了。袁督师要死了。福王和建奴,两路兵马,都要打京城。您说,京城守得住吗?”

韩匠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守……守不住。”

“守不住,那就不守了吗?”

韩匠头没有说话。

林穹站起身。

“韩师傅,”他说,“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跟我说‘守不住’。永宁守不住,太原守不住,蓟州守不住,登莱守不住,开封守不住。”

他顿了顿。

“但他们守了。孙阁老守了。蔡师傅守了。冯师傅守了。周师傅守了。”

他望着韩匠头。

“现在轮到我了。”

韩匠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老匠人侧过身,让开了路。

“林大人,”他背对着林穹,“您一定要回来。”

林穹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

沈清澜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干粮、伤药,还有那枚从永宁带回来的钛合金残片。

“带着这个。”她说。

林穹接过。

“等我回来。”

沈清澜点点头。

林穹策马下山。

身后,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

陈三站在山门口,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黑点。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

“陈三哥,”他小声问,“林大人会回来吗?”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很久。

“会的。”他说。

正月初六,林穹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一身风尘,骑着一匹瘦马,从南边来。他看到林穹,勒住马,盯着他看了很久。

“林穹?”他问。

林穹点头。

那人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孙大人的信。”

林穹接过。

信是孙元化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被关在牢里写的:

“林大人:

我在洛阳大牢里,还能活几天。福王的人天天来劝降,让我给他造炮。我不肯。他们就把我徒弟拉出来,一个一个杀给我看。

死了七个了。

林大人,我不怕死。但我怕那些炮。福王用我造的炮,打大明的兵。那些炮上,刻着‘登莱军器局造’。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

林大人,你要是能来,就把那些炮炸了。要是来不了,就替我多造几门好炮。打建奴的炮,不是打自己人的炮。

孙元化  绝笔”

林穹看完信,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送信的人。

“孙大人……还活着吗?”

那人摇头。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还活着。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林穹把那封信折好,贴身收着。

他翻身上马。

“你去哪?”那人问。

林穹望着北方。

“京城。”他说。

那人愣住了。

“京城?孙大人让你去炸炮,你去京城?”

林穹没有回头。

“炸炮,”他说,“也得有炮炸。”

他策马北去。

身后,那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雪花又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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