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 炉火不熄
推荐阅读:鬼 道 我的外卖人生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戒断失败,前夫哥低头撩宠太顶了 神雕之我是大魔王 咸鱼郡主她超飒,父王求你别败家 开局获得十万年修为 火系天灵根,玩转修仙界 全世界都在助攻我们 别惹那个冷宫的,她是厨神
崇祯四年正月十八,林穹回到雾灵山。
三百里路,他跑了三天。马跑死了最后一匹,人是走回来的。王五一路扶着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像两个逃难的难民。
山门在望。
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焦窑的火还旺着。镗床还在转。
一切如常。
林穹站在山门口,忽然腿一软,跪在地上。
王五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林大人!林大人!”
林穹摆摆手。
“没事。”他哑声说,“让我歇一会儿。”
他就那样跪在雪地里,跪了很久。
沈清澜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林穹跪在雪里,浑身是泥,脸色惨白,小腹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他的眼睛望着窑场的方向,望着那些烟囱,望着那些埋头干活的匠人,一动不动。
“林公子!”沈清澜扑过去,扶住他。
林穹转过头,看着她。
“清澜,”他说,“我回来了。”
沈清澜的眼眶红了。
她抱住他。
“回来就好。”她说,“回来就好。”
陈三蹲在镗床边,望着山门口那两个人。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小声问:“陈三哥,林大人咋了?”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
韩匠头拄着拐杖,从工棚里走出来。他看到林穹,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窑场那边吼:
“都愣着干啥?干活!”
窑场又响起铁锤声。
叮当,叮当,叮当。
林穹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正月十九,林穹把孙元化的信拿出来,给沈清澜看了。
沈清澜看完,沉默了很久。
“死了七个……”她喃喃,“冯师傅的徒弟,死了七个……”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窗外,陈三蹲在镗床边,左手握着锉刀,一下一下地磨着第十二门炮。刘栓儿举着油灯,蹲在他身侧。刘栓儿的手比三个月前稳多了,灯举得端端正正,一滴油都没洒。
“林公子,”沈清澜忽然问,“你要去洛阳吗?”
林穹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沈清澜看着他。
“孙大人在信里说,让你去炸炮。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可是京城刚打完一仗。可是福王还在。可是建奴还在。可是苍穹阁只有这么些人,这么些炮。
林穹去哪,炮就得去哪。炮去哪,那些匠人就得跟着。
他们是匠人,不是兵。他们只会造炮,不会打仗。
“韩师傅的身体怎么样了?”林穹忽然问。
沈清澜摇头。
“不太好。”她说,“他不肯吃药,说要省下来给你。那天你回来,他站在工棚门口看了半天,然后回去躺下了。到现在还没起来。”
林穹站起身。
他走进工棚。
韩匠头躺在铺盖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是林穹。
“林大人……”他哑声说。
林穹蹲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下青筋毕露,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掌冰凉。
“韩师傅,”林穹说,“吃药。”
韩匠头摇摇头。
“不吃。”他说,“药留着,您用。您身上还有伤。”
林穹看着他。
“韩师傅,”他一字一顿,“您不吃药,我就不走。”
韩匠头愣住了。
“不走?您要去哪?”
林穹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韩匠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林大人,”他说,“您这个人……”
他闭上眼睛。
“行,老汉吃。”
正月二十,韩匠头开始吃药。
沈清澜每天煎好药,端到他床边。他一口一口喝完,喝完就睡。睡了三天,脸色慢慢缓过来了。
正月二十三,他能下床了。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窑场。陈三正在镗第十二门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韩师傅!您咋出来了?”
韩匠头没有回答。
他走到焦窑边,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拨了拨炉灰。
“火候还行。”他说。
陈三愣了一下。
“您就为了看这个?”
韩匠头转过头,看着他。
“不看这个,看啥?”
陈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韩匠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回走。
走到工棚门口,他忽然停下。
“陈三。”他背对着陈三喊。
陈三抬起头。
“在。”
“那第十二门炮镗完,让老汉看看。”
陈三点点头。
“哎。”
正月二十五,第十二门炮镗完了。
陈三和刘栓儿把它抬到工棚门口,立在那儿。
炮管通体幽蓝,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邃的光。膛线均匀,闭锁机构严丝合缝,炮身锃亮如镜。
韩匠头拄着拐杖,围着那门炮转了三圈。
他伸出那只残缺的手,轻轻抚摸炮管。
“好炮。”他说。
陈三蹲在他身边,看着他。
“韩师傅,比您当年铸的第一门咋样?”
韩匠头沉默片刻。
“比老汉铸的好。”他说。
陈三愣住了。
“韩师傅……”
韩匠头转过身,看着他。
“陈三,”他说,“你出师了。”
陈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眼睛亮亮的。
“陈三哥,你出师了!”
陈三低下头。
他用左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正月二十六,一封急报送进雾灵山。
不是邸报,是曹化淳的密信。送信的是王六儿,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他把信交给林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林穹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林大人:
福王又动了。这回是跟建奴联手。他在洛阳称帝,皇太极在盛京称汗,两边约好,一起打京城。
福王出兵五万,从南边来。建奴出兵八万,从北边来。两路夹击,京城必破。
皇上召你进京。带着苍穹阁所有的炮,所有的人。
曹化淳 绝笔”
林穹看完,递给沈清澜。
沈清澜看完,脸色惨白。
“两路夹击……”她喃喃,“十三万人……”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窗外,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陈三蹲在镗床边,左手握着锉刀,一下一下地磨着第十三门炮。刘栓儿举着油灯,蹲在他身侧。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焦窑边,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拨弄炉灰。
一切如常。
但他们不知道,十三万人正在逼近。
两路夹击。
京城必破。
“林公子,”沈清澜轻声说,“你要去吗?”
林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陈三。”他喊。
陈三抬起头。
“在。”
“那第十三门炮,还要多久?”
陈三看了看手里的锉刀,又看了看那根幽蓝的炮管。
“五天。”他说,“最多五天。”
林穹点点头。
“五天之后,带上那门炮,跟我进京。”
他顿了顿。
“所有炮,所有人,都去。”
陈三愣住了。
“所有人?”
林穹看着他。
“所有人。”
正月二十七,韩匠头又拦住了他。
老匠人拄着拐杖,堵在山门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
“林大人,”他哑声说,“您不能去。”
林穹看着他。
“韩师傅,让开。”
“不让。”韩匠头说,“十三万人,您这几门炮,能顶什么用?送死去吗?”
林穹没有说话。
他走到韩匠头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韩师傅,”他说,“孙阁老死了。袁督师死了。冯师傅死了。蔡师傅死了。周师傅死了。”
他顿了顿。
“他们死的时候,都想活着。但他们死了。”
韩匠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林大人……”
“韩师傅,”林穹打断他,“您今年六十三了。陈三十八。刘栓儿十六。”
他站起身。
“你们都可以不死。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继续造炮,继续活着。”
他望着南方。
“但我得去。”
韩匠头看着他。
很久。
“林大人,”他忽然说,“老汉跟您去。”
林穹愣住了。
“韩师傅,您……”
“老汉六十三了。”韩匠头打断他,“这辈子,值了。”
他转过身,对着窑场那边吼:
“陈三!王五!刘铁头!都他娘过来!”
匠人们围过来。
韩匠头站在他们面前,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
“都听好了。”他说,“林大人要去守京城。十三万人,两路夹击。去了,可能回不来。”
他顿了顿。
“老汉去。你们谁愿意去,跟着。不愿意去的,留下。留下的人,接着造炮。炮造好了,送去京城。炮没造好,人死了,炮也得去。”
没有人说话。
陈三第一个站出来。
“俺去。”
刘栓儿跟着站出来。
“俺也要去。”
王五扔掉烟杆,站起来。
“俺去。”
刘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
“俺去。”
一个接一个,匠人们站出来。
六十三个人,没有一个留下。
韩匠头看着他们。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好。”他说。
他转过身,对着林穹。
“林大人,”他说,“咱们走。”
林穹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些匠人。
陈三,十八岁,右手废了。
刘栓儿,十六岁,刚学会记账。
王五,四十多岁,烟杆不离手。
刘铁头,六十岁,孙子刚来学了半年。
六十三个人。
六十三门炮。
十三万敌军。
“韩师傅,”林穹说,“走。”
正月二十八,雾灵山空了。
窑场的烟囱第一次停止了冒烟。焦窑的火第一次熄灭。镗床第一次停止转动。
六十三个人,六十三门炮,排成一条长龙,缓缓向山下行去。
沈清澜走在林穹身边。
她肩上背着那个包袱,包袱里有干粮、伤药,还有那枚钛合金残片。
“林公子,”她轻声说,“咱们还会回来吗?”
林穹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
前方,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死亡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孙承宗最后那句话。
“走啊!”
他走了。
孙承宗没走。
现在,他要走回去。
“会。”他说。
(https://www.weishukan.com/kan/6592/49295660.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