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最后的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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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年二月初一,林穹的队伍走到保定府。
六十三门炮,六十三个人,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炮车辚辚,马蹄踏踏,在冻硬的官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沿途的百姓远远望着这支队伍,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躲在门后偷看,有人追上来问是不是去守京城的。
陈三赶着第一辆炮车,左手握着缰绳,右手垂在身侧。刘栓儿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二月初一,保定府,晴。走了四十里,炮车没坏,人没病。”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陈三。
“陈三哥,还有多远?”
陈三望着前方。
“不知道。”
刘栓儿低下头,继续在簿子上写:“陈三哥说不知道。”
陈三转过头,看着他。
“你记这干啥?”
刘栓儿抬起头。
“林大人说,要记下来。往后的人想知道咱们怎么走的,就能看这个。”
陈三沉默片刻。
“那俺也记着。”他说,“往后你教徒弟的时候,告诉他,当年有个叫陈三的,右手废了,左手赶车,赶了三百里。”
刘栓儿愣了一下。
“陈三哥,你不就是陈三吗?”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
队伍中间,林穹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小腹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他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方向。
沈清澜策马走在他身侧。
“林公子,”她轻声说,“歇一会儿吧。”
林穹摇头。
“不能歇。”他说,“福王的兵已经过了黄河。建奴的兵已经过了蓟州。每歇一刻,就多死一个人。”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更知道,他的伤撑不了多久。
那天晚上,队伍在保定府城外扎营。
匠人们围坐在篝火边,就着热水啃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狼嚎。
韩匠头拄着拐杖,坐在林穹身边。他的脸色比出发时更差了,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得像两个洞。但他不肯躺下,就那么坐着,望着篝火发呆。
“韩师傅,”林穹说,“您歇着吧。”
韩匠头摇摇头。
“歇啥?”他说,“老汉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天。”
他顿了顿。
“林大人,您说,京城守得住吗?”
林穹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韩匠头点点头。
“不知道好。”他说,“知道了,就不敢去了。”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向炮车。
陈三追上去。
“韩师傅,您去哪?”
韩匠头头也不回。
“看看炮。”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二月初三,队伍走到涿州。
距离京城,还有一百二十里。
消息从北边传来,一个比一个坏。
建奴的八旗主力,已经破了蓟州。守军三千,全军覆没。城破那天,建奴屠城三日,杀了三天三夜。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福王的五万大军,已经过了真定。沿途的县城,望风而降。不降的,城破之后,一个活口不留。
两路兵马,一北一南,像两把钳子,正对着京城狠狠夹过来。
林穹听完那些消息,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
前方,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死亡的方向。
陈三蹲在他身边,忽然问:
“林大人,咱们到了京城,能干啥?”
林穹低下头,看着他。
“放炮。”他说。
陈三愣了一下。
“放炮?”
“对。”林穹说,“建奴来,打建奴。福王来,打福王。谁来,打谁。”
他顿了顿。
“打到炮管红了,打到炮弹没了,打到人死了。”
陈三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在韩匠头眼里见过,在孙阁老眼里见过,在那些死了的匠人眼里见过。
那是绝不后退的光。
“林大人,”陈三说,“俺懂了。”
他站起身,走向炮车。
刘栓儿追上去。
“陈三哥,你懂啥了?”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缰绳,继续赶路。
二月初五,队伍到了卢沟桥。
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
卢沟桥上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桥下的永定河结着薄冰,冰面反射着血红的余晖,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桥头站着一队人马。
是京营的兵。为首的一个人,穿着总兵的铠甲,满脸烟尘,眼眶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他看到林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林大人!末将京营总兵李国桢,奉旨在此等候!”
林穹下马,扶起他。
“李总兵,皇上怎么说?”
李国桢抬起头。
“皇上说,”他一字一顿,“林穹到了,就进城。苍穹阁的炮,架在城墙上。苍穹阁的人,编入火器营。”
他顿了顿。
“皇上还说,让您……去见一面。”
林穹愣住了。
“见一面?”
李国桢点点头。
“皇上说,有些话,要当面跟您说。”
二月初五,戌时。
林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
半个月不见,这个年轻的帝王又瘦了一圈。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的补丁又多了三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熬干了油却不肯熄灭的灯。
“林穹,”他开口,声音沙哑,“起来吧。”
林穹站起身。
崇祯看着他。
“你的伤,怎么样了?”
林穹低头。
“谢皇上关心,臣死不了。”
崇祯点点头。
“死不了就好。”他说,“朕需要你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穹。
“福王的兵,已经到了良乡。建奴的兵,已经到了通州。两路人马,十三万,三天之后,就会兵临城下。”
他顿了顿。
“朕的京城,守军不到三万。火器……那些红夷大炮,十门有七门打不响。”
他转过身,看着林穹。
“林穹,你说,京城守得住吗?”
林穹沉默片刻。
“皇上,”他说,“臣不知道。”
崇祯看着他。
“不知道?”
“不知道。”林穹重复,“但臣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林穹抬起头。
“苍穹阁的六十三门炮,都在城外。苍穹阁的六十三个人,都在城外。他们从雾灵山走了八天,走坏了二十辆炮车,冻死了三匹马,跑死了两个人。”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来送死的。他们是来守京城的。”
崇祯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穹,”他忽然问,“你恨朕吗?”
林穹愣住了。
“恨?臣为什么恨皇上?”
崇祯沉默片刻。
“朕杀了袁崇焕。”他说,“朕没救孙承宗。朕让福王跑了。朕让建奴入了关。”
他一字一顿。
“朕是亡国之君。”
林穹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帝王,站在窗前,背对着烛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恐惧的声音。
也是绝望的声音。
“皇上,”林穹忽然开口,“您不是亡国之君。”
崇祯转过头。
“那朕是什么?”
林穹看着他。
“您是……守城的人。”他说,“和孙阁老一样。和袁督师一样。和苍穹阁那些匠人一样。”
他顿了顿。
“守得住守不住,那是天意。守不守,那是人心。”
崇祯盯着他。
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林穹,”他说,“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去吧。”他说,“守你的城。”
林穹跪地叩首。
“臣,遵旨。”
二月初六,黎明。
苍穹阁的六十三门炮,架上了京城的城墙。
炮口朝南,对着福王的兵。炮口朝北,对着建奴的兵。
六十三门炮,像六十三只沉默的巨兽,蹲在城墙上,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陈三蹲在第一门炮旁边,左手握着火绳,右手垂着。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手里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二月初六,京城,晴。炮架好了,等着打仗。”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陈三。
“陈三哥,你怕吗?”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原野。
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
那是福王的斥候。
也是建奴的斥候。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一声令下。
“怕。”陈三忽然说。
刘栓儿愣住了。
“陈三哥,你说啥?”
陈三转过头,看着他。
“俺说怕。”他一字一顿,“俺怕死。俺怕炮炸膛。俺怕打不过。俺怕……回不去雾灵山。”
刘栓儿张了张嘴。
“那你还来?”
陈三沉默片刻。
“俺不来,谁来?”他说,“俺不来,那些炮谁放?俺不来,林大人谁帮?俺不来,刘栓儿你谁教?”
他顿了顿。
“俺怕。但俺得来。”
刘栓儿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三哥,”他说,“俺也怕。但俺跟你来。”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左手拍了拍刘栓儿的头。
远处,号角声忽然响起。
不是一处。
是两处。
南边,福王的号角。
北边,建奴的号角。
两路人马,同时动了。
陈三握紧火绳。
刘栓儿握紧簿子。
城墙上,六十三门炮,同时对准了那两片黑压压的人海。
林穹站在最高处,握着那截断枪。
孙承宗的枪。
“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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