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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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如此】
穴居者肩扛著锁链,拉著四五辆战车,车轮吱吱呀呀绕过大沼地。
「哈?」塔莉亚大张著嘴,眉毛像两把倒竖的短剑一样,剑尖斜抵在一起,一脸怒不可遏,「你!你在什么都不清楚、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跳进了一座未被发掘的神代遗迹里?」
当|!
她双手死死抓著萨麦尔的肩膀,把他重重按倒在穴居者战车的车座上,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压在萨麦尔身上,遮住了萨麦尔视野中骸心的天空。
「不、不是毫无准备!我们做了不少准备工作—而且那些材料最终确实都用上了!」萨麦尔下意识弯曲胳膊,抬起双手,半遮挡在自己的头盔前,以阻止塔莉亚的怒容撞到自己头盔里面,语无伦次试图辩解著,「只不过————只不过那些材料最终的用法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样!仅此而已!一切都————都在控制之中————」
「你根本就不应该进入那种没有正常生物、没有被虫道和地震打开过的神代遗迹!」塔莉亚一膝盖压在他腿甲上,「连植物都无法生长、噬地魔虫都不敢靠近的地方,你指望里面有多安全吗?!我居然会以为你这个大笨蛋找到了什么正常的遗迹探索点——
从你闯入我生活以来,你搞的所有东西都不正常!」
「小半个骸心都地震了,魔兽都在尖叫,整座地下城都在嗡嗡作响,回音持续了半小时——」她半跪在萨麦尔身上,双手抱著脑袋,喘著气尖叫著,烦躁地扯著自己的灰色头发,「一切都发生在你离开的方向,发生在你承诺会回来的那一天!你可能会被坍塌的石块碾碎!被遗迹守卫切成金属屑!被埋在地下深处,连喊声都发不出来!」
「冷、冷静一点!我就在这里以擒拿姿势被压在你膝盖底下————深呼吸!」萨麦尔支撑起上半身,艰难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深吸一口气,又微微哆嗦著,慢慢呼出来,松气的瞬间,两行亮闪闪的水滴从眼角掉了出来,顺著她的脸颊流到下巴。
她仰起脸,不想让萨麦尔看见,两颗水滴随之流到她的脖颈里,从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发蓝的血管印之间流过,牵著几绺发丝,湿漉漉地粘在脖子上,像是雨天的白瓷碎片。
「我就在这里。」萨麦尔轻声说,小心翼翼地收敛著左手甲的爪尖,用手甲背面托走她脸颊上的水珠,看著水珠啪嗒两声掉在自己胸甲上,「我和冥铜一样难以被摧毁,无论是心智还是身躯。」
她白皙的脸颊上带著一大块不规则的红斑,那是火山区喷口中高温蒸汽的烫伤痕迹。
冰凉的手甲试探著,轻轻贴在烫伤处。她脸颊肌肉微微一抽,在冥铜低温的冰敷下慢慢舒缓下来。
「疼吗?」萨麦尔低声问。
「几天就会恢复。」塔莉亚小声说,「魔族的愈合能力————」
「我是问,会不会疼痛?」萨麦尔说,「我知道会愈合。」
「对于魔族战士来说,疼痛根本就————」塔莉亚话说到一半,嘴唇被萨麦尔的指关节轻轻压住了。
她伸手握住萨麦尔的手指。
「所以,你呢?」她身躯微微前倾,一手握著他的手指,一手按在萨麦尔胸甲上,像飞鸟一样把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没有痛觉。」萨麦尔坦然回答,「死者没有痛觉。」
「这就是你肆无忌惮糟蹋自己、把自己当成没有生命的铁铸工具用、日夜不息劳作、
没有片刻休憩、还主动进入高危区域探索和采掘的原因?」塔莉亚垂下眼皮,望著被笼罩在自己阴影里的空洞冥铜盔甲,「这就是你对待自己的方式?」
甲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裂隙和凹坑。
她的嘴角突兀地垮了下去,像是气压计的指针忽然一转,别到了低压区。
「神明赋予我们身躯的特化功能就是如此,不用白不用————」萨麦尔下意识回答,但在看到塔莉亚嘴角晴雨表的瞬间,他回过神来,打住话头。
「现在————情况特殊,在战争之前,我们迫切需要相关情报和核心技术。」他改口,但听起来好像没有改多少—嘴角晴雨表的指针依然没有变动多少。
「我————啊,我从现在开始改。」他认命似的回答,「试著让自己不再那么像麻木的死灵。」
嘴角晴雨表微微动了动,从「阴」一点点恢复到了「多云」。
塔莉亚松开了他,慢慢坐回到一旁的穴居者战车座位上。
萨麦尔伸出手臂支撑著,将被压躺在侧面座位上的甲胄身躯坐直,偷偷抬起头盔看塔莉亚。
她甩了甩手腕,臂甲撞到战车栏杆的时候,脸颊又微微抽动了一下。
「等一下————」萨麦尔忽然说。他伸出手甲,一把抓住塔莉亚的手腕,在她回过神之前,解开她小臂上的强铸钢臂甲。
「嘶————」塔莉亚脸颊动了动,忙不迭抽回手臂。
臂甲下一片烫伤的血肉模糊,衣袖的丝绸布料已经被黏糊糊的褐红色血污浸透,干结成一大块硬质的褐色血痂外壳,和下方高温灼烫破裂的皮肤与血肉牢牢黏合在一起。
烫伤的部位不止脸颊,只不过能被看到的烫伤只有脸颊。
「这————我————这————你怎么————你就任由烫伤处被捂著?」萨麦尔语无伦次,「取下来!烫伤处干涸后布料会和肉黏在一起————血痂————」
他手甲的爪尖哆嗦著,不敢碰那块干涸的外壳,想要把那块布料掀开又不敢。
嘶啦!塔莉亚绷著脸,干脆利落地撕下自己左手臂烫伤处的血痂面料。
「等一下!啊!崩开了!别!我对腐尸魔都没有过这么粗暴!」萨麦尔失态地尖叫起来,险些吓得掉下战车,一骨碌站起来绕著血肉模糊的手臂打转,想要插手又生怕触痛了伤口,「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是,小孩。」塔莉亚的脸皱成一团,从牙缝里蹦出来断断续续的音节,「我,是魔族战士,是君主!它不会————失血过多,很快就————嘶————会愈合。」
「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来著?这就是你对待自己的方式?」萨麦尔惊叫著。
「你————你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偷偷摸摸来干危险事情,出了事又要我来找。」塔莉亚瘪嘴,小声说,「你根本不把我当————那个什么。自己每天忙得团团转,也不让我帮忙地表的事情。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至少确保你不会出事。」
「因为那些区域是活人进不去的!好了!我投降!」萨麦尔崩溃,小心翼翼地托著塔莉亚的手腕,「地表的其他幽魂骑士已经摆脱了灭杀系统控制,这次探索也验明了巨蜗牛的生物结构,它们受到温度限制,不会到距离火山热源这么远的地区来我们回去立刻向地下城更深处勘探,在王座区下方修建灵能缓释舱。之后的地下巢式农场耕种和一部分外围军事防御工事都会交给你负责!这样可以了吗?」
「嗯————勉强可以吧。」塔莉亚哼了一声,嘴角晴雨表从「多云」变成了「晴」。
吱——呀—
穴居者战车在高草平原前停下了。莱桑德从他的小屋前探头,兴奋地欢呼起来,十几位魔族流亡者正在虫道迷宫的入口处带著一群腐根球清理草径,抬头看到穴居者战车,纷纷丢下工具迎接。
「我都说了!老板绝对没事!」亚奇的声音在人群里回荡。
萨麦尔微微一弯腰,将塔莉亚拦腰抱起。
人群的欢呼声中夹杂著些许笑声。身后的第二辆穴居者战车上响起普兰革的口哨声和辛兹烙的鼓掌声。
「等一下!我——呃,我自己会走路————」塔莉亚手臂一僵,在突兀的失重里下意识揽住萨麦尔的脖子,耳朵微微泛红。原本落落大方展示爱意的她第一次遭到回击,反倒有些不自在。
「好吧,那就————」她绷著脸,「那就,这次可以。」
「你腿脚上可能也有烧伤依旧在瞒著我。」萨麦尔解释,「脸颊和手臂的烧伤需要尽快回去处理,以防伤口感染化脓我不确定魔族对感染的抵抗力如何,但是我不想冒这个险。」
塔莉亚沉默了片刻,挣扎了两下,从他怀里扑腾著跳下来。
「一路上说了这么多,我刚————刚开始有点感觉——不要像医生一样说话,这很破坏气氛,冷冰冰的死灵小王子。」她哼了一声,活动著手臂,「回去重新抱,给我重新烘托一轮气氛。」
「我只是在担心你,万一伤口化脓了怎么办?会溃烂,疼很多天我跟死灵打交道的时候,每天见的溃烂已经够多了。」萨麦尔絮絮叨叨著,又一次像个婆妈的老妈子,「我这边有抗生素,蓝色的,但是不是蓝莓味的,尽量不要滥用—呃————你对虫子汁过敏吗?」
但塔莉亚已经跳下战车,一边对著背后的萨麦尔勾著手指,一边提著锤矛,大步朝著地下城而去她耳朵尖依旧泛红,嘴角略带笑意。
一点也没变。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跳脱、絮叨又话痨。她甜滋滋地想。领袖的刚硬外壳里,依然是那个柔软活跃的灵魂。
萨麦尔无奈地跟在后面,在进入地下城之前,他扭头望向身后第二辆战车上的六骑士。
六骑士移开视线,装模装样地吹著口哨,摆弄著手指,看天看地看风景,蹲在地上玩蚂蚁,装作自己并没有偷窥一路的样子。
「好了,各位,总之。」萨麦尔干咳著,恢复到领袖应有的状态,「拉哈铎,安士巴,你们两位的状态最好。先把那些从艰难路途中带回来的遗物清点好,进行归类整理,移送到骑士墓的地下存储区。」
「是。」安士巴与拉哈铎立正回答。
他们两人的地位基本已经等同于萨麦尔在死灵侧左右手,无论是办事效率还是功劳数量即使是拉哈铎,也在这次探险中多次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其中,把那些和古代霸主有关的历史证物部分先交给莱桑德进行分析与研究。」他向莱桑德颔首示意。
「真真真真真真真的?!真的找到了?!」莱桑德哆嗦著,手中符文石轮盘咔哒一转,风力气流驱动下,一个起身飞扑,扑在第二辆战车上,抱著那只被冥铜锁链缠绕的小箱子,一边搓手,一边在冥铜寒冷与激动的双层作用下微微哆嗦。
「稍等一下,我给你拿。」安士巴沉闷地说,俯身伸出双手,把莱桑德从箱子上拔下来。
「另外,安士巴,记得将我们从记忆碎片中看到的内容,清晰准确地复述给莱桑德。」萨麦尔提示,「这对于我们尊敬的学者分析历史问题有很大的帮助—之后的战争与和平,外交与贸易,一切抉择都需要参考莱桑德提供的王国信息与局势分析。」
「明白。」安士巴点头。
「另外,关于我们之前在塌陷之前从矽油中打捞出来的那些遗物。」萨麦尔望著六骑士,「其中有一件比较关键的。」
普兰革和拉哈铎猛的一哆嗦,险些摔倒。
「那件破损的强铸钢存储卡,内容是《灰砼浆的配比与骨料详述》。」萨麦尔继续说。
做贼心虚二人组松了口气。
「锁柯法,辛兹烙,如果有闲暇时间的话,希望你们两位能够把其中的内容在纸上誊抄一份,装订成册,送给感兴趣的魔族建筑师,这些资料能够让他们的建筑技艺越发精进,在未来的防御工事修建中也会起到关键作用。」
「明白。」辛兹烙与锁柯法回应。
「————老板!」亚奇的声音高喊,「我的锤与凿永远为您效劳!」
萨麦尔轻快地点了点头,转向普兰革与德克贡。
「普兰革,之前拉哈铎不是提到了,你和拉哈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生物吗?」他朝著拉哈铎方向示意,「如果重要的话,你可以和德克贡先去调查一下一当然,不必著急,优先休息,恢复状态。」
「哦————啊!是,明白。」普兰革支吾著。
「那么————」萨麦尔迟疑著,「除了拉哈铎和安士巴的任务比较紧急,其他人优先休息,检查并修复身躯,时间充足。至于建造地下农场与糖素工厂、设计从横穿大沼地的高架路、以及其他的工作,等到后天修复完成后再进行。」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七八条穴居者的节肢爪子和噬地魔虫幼体的长牙从他背后的虫道入口处伸出,一把扯住了他的胸甲,缠住了他的腿甲,把他拽向阴影中。
「那就先这样————我几小时后再回来干活,商讨后续的工作喔喔喔喔喔——!」他话音未落,就被拽进了地下城深处,好似被蚁狮拽入沙子中的小虫。
「他真的很需要休息。」安士巴一边翻找著霸主们的残骸遗物一边说,「他断了条胳膊,再生需要好几天,却只给自己放几小时的假。」
「幸运的是,他有个可以共度二人时光的伴侣。」辛兹烙轻轻鼓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啊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萨麦尔像锁柯法一样犹犹豫豫,磕磕绊绊,慌乱得像是忘记了语言功能如何使用的样子。」普兰革幸灾乐祸,「情绪比安士巴还稳定的领袖居然还有这种时候,难得一见。」
拉哈铎抬起战靴,踩了普兰革一脚。
「先担心我们的情况吧,傻逼。」他压低声音,悄声警告,「我们损坏了重要遗物一还弄丢了被遗物污染的猪。」
「会没事的。」普兰革不以为然,「德克贡能帮我们找到那东西,然后嘭!像魔法一样,就能变出来成吨的畸变尸体,就像是血肉农场。损坏遗物的小事将不值一提。」
「我得去履行我副官的职责了你最好心里有数。」拉哈铎警告著,朝著遗物箱的方向而去。
在某处未知的冒险者联盟地下据点中,天花板上朦胧的符文灯照亮了黑暗的房间一角,照亮了房间正中心的宽大橡木书桌。
桌上放著失踪的弗洛伦王国杰出青年学者,莱桑德·芝诺的显影片,经过魔药浸洗固——
定图像的胶片上带著模模糊糊的划痕与缺口。
阴影中的人沉默著。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用低哑的声音问,「照片里目标的头颅,在哪里?」
「他————他死了。」戴猎犬面具的男人低声说,「死在骸心平原的西北侧附近,尸体与残留在那里的万千死灵一起徘徊,几乎不可能再找到了。」
「所以呢?头呢?」阴影重复著,「你指望用一句可真可假的废话来搪塞我们?糊弄冒险者联盟?」
「我————没能带回头颅。」猎犬回答。
「好!这就是精锐赏金猎人的实力,带著一堆破魔炸弹和圣铁武器,对付不了一个营养不良的废柴年轻学者。」阴影中的人鼓掌。
「我可以对付!只是他逃得太快,像不要命似的逃进了骸心深处,他绝对已经死了99
猎犬辩解著,但阴影只是挥了挥手。
「滚蛋。」他拖著腔调,「我很忙,骸心地震的新文书新工作一大堆,没工夫跟你这个超棒的、精锐赏金猎人、精锐杀手扯皮。
「那么————我完成了任务,尾款————」猎犬迟疑著。
「你完成了个屁的任务。」阴影中的人不耐烦地摆手,「没有头,没有钱——入行多久的人了,怎么?接个特单就要乱规矩?特单是一样的!」
猎犬没有再纠缠。他丢下了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转身准备离开。
在他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响起对方的声音:「等一下。」
猎犬停住动作,但没有回头。
「缺钱?」阴影哗啦啦翻看著桌面上的文书,「缺钱的话,上头刚来新的特单,指名的名单里又有你—接不接?不要的话,另外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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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的任务内容?」猎犬慢慢转身。
「跟名单上的其他精英——,组建一支小队,一起去骸心的核心区。」阴影里的人挖苦地说,「看看那边的地震什么情况,到底出了什么事。上头会提供对应的死灵克制装备,以及充足的任务资金。」
「如果你运气好的话,没准能把上一单的头也顺便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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