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陨仙谷，冬至后五日。

那场毒火交锋过去后，天气出奇的晴朗。

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但在城西的工坊区，却弥漫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极其刺鼻的怪味。

那不是尸臭，也不是硫磺味，而是一种带着浓烈土腥气的焦糊味，像是把几万年的陈年老松脂放在火上烤。

地火神机坊的后院，如今被划为禁区，立了一块牌子：【严禁烟火】。

院子中央，竖起了一座高耸的怪塔。

不同于那座用来造水的“蒸馏塔”，这座塔更粗、更黑，通体由玄阴铁铸造，表面刻满了冷凝符和分流阵。

“起！”

随着铁手一声吆喝，两头铁甲蛮牛拉动绞盘，将一个巨大的黑色铁桶吊到了塔顶。

铁桶倾斜，一股粘稠得如同沥青般的黑色油脂，缓缓注入塔中。

原料：地肺黑脂。

这是在黑风岭矿脉最深处发现的伴生物。

在修仙界，这种东西通常被视为污秽之物，因为它燃烧时烟大、味臭，且难以清洗，连魔修都嫌弃。

但在李玄眼里，这是工业的血液。

“城主，这玩意儿真能用？”

铁手捂着那个防毒面罩：

“又臭又黏，点起来全是黑烟，稍微不注意就炸炉。”

“那是没提纯。”

李玄站在塔下，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数据的石板：

“这黑脂里混杂了太多东西。轻的能上天，重的能铺路。”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分家。”

“点火！温控三档！”

地火被引入塔底。

黑脂开始沸腾。

不同沸点的组分化作气体上升，在不同高度的冷凝管中液化，流出。

最上面流出来的，是清澈透明、挥发性极强的轻灵油。

中间流出来的，是金黄色、燃烧稳定的灯油。

而最底下剩下的，则是粘稠黑亮的重胶。

李玄接了一小杯最上层的轻灵油。

虽然没有经过精细的化工裂解，杂质还很多，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随手甩出一滴，指尖弹出一缕火星。

轰！

那滴油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瞬间爆燃，化作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且燃烧速度极快。

“看到了吗？”

李玄看着那团火：

“这就是速度。用它做引信，做喷火剂，比煤粉快十倍。”

然后他又指了指最底下的那滩黑乎乎的“重胶”：

“而这个，是附着。一旦粘在身上，水浇不灭，土埋不熄，直到把骨头烧穿。”

铁手看着那两样截然不同的产物，眼神变了。

从嫌弃变成了敬畏。

这就是造化之道啊！把废物变成杀器，只需一把火，一座塔。

……

虽然工坊里臭气熏天，但午饭时间的大食堂，却是香飘十里。

因为沈如霜从仓库里翻出了一批从外界行商那里收来的红云椒。

这种辣椒极辣，寻常人根本受不了，多是用来炼制发汗丹的药引。

但对于李玄这个拥有四川胃的灵魂来说，这简直是恩赐。

“呲啦！”

后厨传来一声爆响。

一大勺滚烫的板油（这次是正经的动物油脂，雪狼油炼制的），狠狠泼在了一大碗堆满了蒜末、红云椒粉、花椒面的宽面条上。

热油激发了辣椒的香气，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复合香味，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甚至盖过了工坊那边的油臭味。

【玄天特供：油泼辣子面】

“阿嚏！”

阿秀站在旁边打了个喷嚏，却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红彤彤的面条：

“先生，这个看着好辣，真的能吃吗？”

“吃这个祛湿，驱寒。”

李玄端着大碗，搅拌均匀。

每一根宽如裤带的手擀面（用灵麦粉做的），都裹满了红亮的辣油，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来，尝尝。”

李玄给阿秀夹了一根。

阿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小姑娘的脸瞬间爆红，眼泪都要出来了，但紧接着，她又飞快地吸溜了进去。

“好……好香！嘶……好辣！但是好想再吃一口！”

食堂里，几百号粗汉子也学着城主的样子，捧着大碗，蹲在地上或者坐在桌边，吸溜吸溜地吃着。

呼哧、呼哧。

吃得满头大汗，鼻涕横流，却大呼过瘾。

在这个天寒地冻、还要整天和毒气、矿石打交道的日子里。

这一碗重油重辣的面条，就是最顶级的精神抚慰。

……

饭后，李玄正端着茶杯解腻。

沈如霜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刚提炼出来的轻灵油。

“这东西……”

沈如霜晃了晃瓶子，那液体清澈如水，却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清洁力极强。我刚才试着用它擦了擦沾满油污的算盘，轻轻一抹就干净了。”

“而且，它燃烧时没有烟，火光极亮。”

她看着李玄，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如果把它做成便携灯具，卖给那些经常下矿洞、探遗迹的散修……”

“绝对比那些忽明忽暗的火把，或者昂贵的月光石好卖。”

李玄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这女人的商业嗅觉简直绝了。

他还在想着怎么做凝固***，她已经想到了煤油灯的民用市场。

“是个好主意。”

李玄点头赞许：

“不过这东西易燃易爆，外壳得做得结实点，最好加上防爆符文。”

“这事儿交给铁手去琢磨。”

沈如霜笑了，她很喜欢这种和李玄一起“把废变宝”的感觉。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那这东西，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吧？轻灵油太土了。”

李玄想了想，看着瓶中那如水的液体：

“它源自地底，燃之如昼。”

“就叫猛火油吧。”

（虽然还是土，但听着就带劲。）

沈如霜白了他一眼，显然对这个直男审美不抱希望，自己默默在账本上写下了流光液三个字。

……

入夜。

玄天城的街道上，亮起了第一盏试制的防风油灯。

玻璃罩子里，一缕金黄色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即便寒风呼啸也纹丝不动，将周围的雪地照得通亮。

城主府书房。

李玄没有点油灯，依旧守着那个铁皮煤炉。

他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那是凝固***的配方草图。

猛火油  +  重胶（增稠剂）  +  骨粉（助燃/磷火）  +  镁粉（引燃）……

“啾。”

火凤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桌子上。

它现在越来越漂亮了，尾羽已经长出了三根，金红相间。

它好奇地看着李玄画图，然后伸出嘴，啄了啄那个装着猛火油的瓶子。

“那个不能喝。”

李玄眼疾手快地挡住它：

“喝了你会喷火喷到停不下来的。”

火凤不屑地扭过头，跳到李玄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脸颊。

李玄放下笔，看着窗外那盏在风雪中长明的路灯。

石油有了，化肥有了，水泥有了。

这座城，正在一点点脱离原始的修仙生态，长出属于工业文明的骨骼。

虽然粗糙，虽然充满了烟火气和怪味。

但它强壮。

“快过年了啊……”

李玄低声自语。

按照洪荒的历法，再过十天，就是岁除。

那是凡人祈求平安、修士祭祀天地的日子。

也是……

兽潮最凶猛的时候。

“看来，这个年，得在那场大火里过了。”

李玄将图纸卷起，扔进火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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