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新局旧诺
冬日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将京城内外装点得一片素白。寒气侵骨,但国公府内却似乎比往年更添了几分暖意与生气。皇帝嘉奖的旨意和赏赐早已颁下,林国公在朝中的地位水涨船高,门庭虽不至于立刻变得车马喧嚣——毕竟林家素来低调,且刚经历一场大风波——但暗地里递帖子、送拜礼、意图结交的各方人物,明显多了起来。
漱玉轩内,地龙烧得暖暖的,窗台上的水仙开得正好,嫩黄的花蕊在碧绿叶片间亭亭玉立,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林晚穿着一身家常的鹅黄色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覆着皑皑白雪的梅树枝头。
自城外家庙回来,已有半月。林晴彻底疯癫的消息,她只私下告诉了母亲沈氏。沈氏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只红着眼圈叹了一句“冤孽”,便再未提起。府中其他人只道二小姐在家庙“静心清修”,渐渐也无人问津。那段扭曲的姐妹恩怨,似乎真的随着那场初雪,被深深掩埋,再无痕迹。
朝堂上的风波也渐渐平息。靖安侯府(如今已无此爵)的残余势力被彻底清算,周家及其党羽或贬或流,树倒猢狲散。大皇子闭门思过,虽未明确废黜,但圣心已离,在朝臣眼中已是昨日黄花。三皇子萧墨,在此次揭破惊天阴谋、肃清朝纲中立下大功,龙心大悦,不仅之前代理的差事办得漂亮,更显露出过人的胆识与手腕。皇帝下旨,晋封萧墨为“宸王”,加双俸,赐丹书铁券,准其参与中枢机要议事,一时间风头无两,隐然已有新一代贤王、甚至未来储君候选的架势。
对于这些朝堂更迭,林晚通过父亲和偶尔入宫从五公主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大致知晓。她并无太多感触,权力场上的起落沉浮,于她而言,不过是前世今生看惯了的风景。她更在意的是,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大仇得报,家族安稳,甚至得了圣上嘉许。她似乎完成了重生最重要的目标,可以松一口气,像寻常闺秀那样,考虑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相夫教子,安稳度过余生。父亲也曾含蓄地问过她对未来夫婿可有想法,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他都会尽力成全。
可那样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经历了两世生死,看透了人心鬼蜮,她还能安心困于后宅一方天地,将命运交托给另一个男人,重复母亲、祖母、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女子走过的路吗?
她想起前世被困侯府、最终溺毙湖水的绝望;想起今生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惊心;也想起与萧墨在听风阁密室的对峙,在雨夜奔袭中的决断,在合力揭破阴谋时的默契……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挑战、危险,却也让她感到自己真实活着的滋味。
她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想要呼吸更自由的空气,想要做些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不辜负这重来一次的性命。
然而,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想要挣脱桎梏,谈何容易?即便有皇帝的“恩典”在手,又能换来多大的自主空间?父亲的包容,又能持续多久?
思绪纷乱间,碧珠轻手轻脚地进来,神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小姐,前院传来消息,说……宸王殿下过府拜访老爷,此刻正在书房说话。”
萧墨?林晚微微一愣。他如今身份显赫,事务繁忙,突然来访林家,所为何事?是商议朝政?还是……
她心中莫名一动,隐约有种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前院便有小丫鬟来传话:“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林晚定了定神,换了一身稍正式些的月白绣缠枝莲纹的衣裙,重新拢了拢头发,戴上那支皇帝赏赐的、样式简洁大方的碧玉簪,这才带着碧珠往前院书房而去。
书房外廊下,站着几个面生的侍卫,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稳,显然是萧墨带来的亲随。见到林晚,他们目不斜视,只微微躬身。
林晚独自走进书房。室内暖意融融,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父亲林国公坐在主位,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似是欣慰,又似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萧墨,则坐在下首客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衣料上的暗纹似乎更显精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愈发沉凝雍容。他手中捧着一盏茶,见林晚进来,抬眸望来,那双深邃的眼中,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一闪而过。
“晚儿来了。”林国公开口道,“宸王殿下有些话,想亲自与你说。”
林晚依礼向萧墨福身:“臣女见过王爷。”
“林小姐不必多礼。”萧墨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今日冒昧来访,实有一件要事,需与林小姐当面商议。”他看了一眼林国公。
林国公会意,起身道:“你们谈,老夫去处理些杂务。”说罢,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林晚与萧墨两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显得室内格外安静。
萧墨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林晚。她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脊背挺直,如同一株经历风雪却愈发秀挺的修竹。他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从李澈的步步紧逼,到林晴的疯癫结局,再到如今看似平静却暗藏抉择的境地。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也更加……难以捉摸。
“林小姐,请坐。”萧墨示意她坐下。
林晚在他对面落座,神色平静,等待他开口。
萧墨沉吟片刻,开门见山:“本王今日来,是为了兑现当初在听风阁,与林小姐定下的那个‘一件事’的承诺。”
林晚心尖微微一颤。果然……
“殿下请讲。”
“本王已向父皇恳请,”萧墨目光坦然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为宸王正妃之位,求娶林国公嫡长女,林晚。”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求娶”二字,尤其是从如今权势煊赫的宸王口中说出,林晚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惊愕或羞怯,只是静静回视着萧墨,试图从他眼中分辨出这话背后的真实意图——是纯粹的政治联姻,拉拢有功且清贵的林家?是为了回报她在此次风波中的助力?还是……有别的什么?
萧墨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此请,并非圣旨赐婚,而是本王恳求父皇,允我先征得林小姐你本人同意。若你不愿,此议作罢,父皇亦不会怪罪,你原有的功劳与恩典,依然作数。”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所以,本王今日来此,不是以王爷的身份命令或施恩,而是以一个……希望能与你共度余生之人的身份,来询问你的意愿。”
共度余生?林晚睫羽微颤。这话里的意味,似乎超出了单纯的利益结合。
“王爷,”林晚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臣女斗胆问一句,王爷求娶,是为何故?是因臣女在此次事件中立了些微末功劳,王爷欲予回报?是因林家如今在朝中堪用,王爷欲结盟稳固?还是……”她抬眸,直视萧墨,“另有缘由?”
她的问题直接而犀利,毫不避讳地将可能存在的政治算计摊开在明面上。
萧墨并不意外,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喜欢她的清醒和直接,这省去了许多无谓的试探与迂回。
“皆有。”他坦诚道,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而清晰,“林家清贵,林国公忠直,于朝于国皆有益处,此乃其一。林小姐智谋胆识,于本王有助,此乃其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看进林晚的心里,“但最重要的,是本王欣赏林小姐的心性品格。你身处逆境而不折,面对强敌而不惧,有谋略却非一味狠辣,知进退而能守住本心。与你并肩而行,让本王觉得……这至高之位旁的漫漫长路,或许不会那么孤寒冷寂。”
他这番话说得既理性又感性,既承认了利益考量,也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与……或许可以称之为好感的情绪。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承诺,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显得真实而有分量。
林晚沉默着。她听得出萧墨话中的诚意。在这个时代,一个皇子亲王,能如此坦诚地与她商议婚事,并给予她选择的权利,已是极为难得。他提出的“共度余生”、“并肩而行”,对她而言,也并非全无吸引力。萧墨此人,心机深沉,手段凌厉,但观其行事,确有底线,并非李澈那般毫无人性的疯子。与他合作,无疑是通往更大权力和自由的一条捷径。王妃之位,不仅能给她无上的尊荣,更能让她拥有远超寻常女子的行动空间和影响力。
可是……
她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片段:侯府深深的庭院,看似华美实则冰冷的婚房,李澈虚伪的温柔面具,最终刺骨的湖水……即便对象换成了萧墨,即便他或许真心几分,但皇家深似海,王妃的身份固然尊贵,又何尝不是另一重更加华丽也更加牢固的枷锁?宫闱倾轧,朝堂纷争,未来储位之争必然更加激烈,她若卷入其中,真的能像萧墨说的那样“并肩而行”,而不是再次沦为棋子或附属吗?她的“智谋胆识”,在皇家规训和王妃身份的重压下,又能发挥几分?会不会最终,依然逃不过被困于一方宫苑的命运?
还有……那种心动的感觉?她对萧墨,有信任,有欣赏,有并肩作战的情谊,但那是男女之情吗?她不确定。重生以来,她的心仿佛被层层坚冰包裹,恨意是燃料,理智是铠甲,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纯粹地、不掺杂任何算计地去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萧墨似乎并不急于得到她的答复,只是静静地等待,给予她充分的思考时间。他看得出她眼中的挣扎与权衡,这让他心中既有些许失落,却又更加确定——她没有盲目地被王妃之位冲昏头脑,她在认真地思考这段关系可能带来的一切,包括风险与代价。这样的她,才配得上与他携手。
良久,林晚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王爷厚爱,臣女铭感五内。王爷能以诚相待,给予臣女选择之权,臣女更是感激。只是……”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臣女斗胆,想向王爷确认几件事。”
“但说无妨。”
“第一,若我为王妃,王爷是希望我安守后宅,打理内务,做一个符合礼法规制的贤德王妃;还是……真的愿意让我参与王爷所谋之事,知晓外界动向,甚至在必要时,提供建议,行使一些……超出寻常王妃范畴的权力?”
萧墨毫不犹豫:“后者。本王所求的伴侣,绝非只知相夫教子、困于内帷之人。本王希望,你能成为我的耳目,我的智囊,我最为信任的盟友。王府内外,只要不涉绝对机要,你皆可过问。对外事务,若你有兴趣与能力,本王亦可为你创造机会。”他目光灼灼,“听风阁的存在,你已知晓。若你愿意,那里也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林晚心中微震。他给出的条件,比她预想的更加优厚,几乎是在邀请她分享权力。
“第二,”林晚继续问道,“皇家规矩森严,王妃言行多有拘束。若我行事风格与宫中惯例或某些人的期待不符,引来非议甚至责难,王爷可能护我周全?或者说,王爷是否愿意,在某种程度上,容忍一个……不那么‘规矩’的王妃?”
萧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与不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本王行事,向来只问对错与成效,不拘泥于陈腐教条。只要你不做危害社稷、伤天害理之事,些许非议,本王还担得起。本王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妻子,不是一个严格按照《女诫》模子刻出来的泥塑木偶。”
他的回答,再次出乎林晚的意料,却也让她心中某个紧绷的角落,稍稍松弛。
“第三,”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王爷说欣赏臣女,愿与臣女共度余生。但王爷可知,臣女经历过什么,心中……或许早已冰封,难有寻常女子那般炽热情感。王爷所求的‘共度余生’,是需要臣女付出全心爱慕的夫妻之情,还是……更近似于盟友、伙伴之间的信任与扶持?”
这个问题最为尖锐,也最触及核心。林晚紧紧盯着萧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萧墨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理解,有怜惜,或许还有一丝遗憾,但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坦然。
“林晚,”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语气郑重,“本王并非不通世情之人。你所经历种种,本王大致知晓。要求一个曾被至亲至信背叛伤害、独自在荆棘中跋涉至今的人,立刻敞开心扉,献上毫无保留的炽热爱恋,那是强人所难,亦非君子所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覆雪的景致,背对着林晚,声音清晰而平稳:“本王所期待的,是一个起点。是基于我们共同经历生死难关而建立的深厚信任,是彼此欣赏才华心性而愿意携手前行的决心。至于男女之情……”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脸上,坦诚而温和,“或许它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在并肩作战、相濡以沫中慢慢滋生;或许它永远只是盟友之谊的底色。但无论如何,本王承诺,会给予你作为妻子应有的尊重、爱护与忠诚。我们的关系,可以始于合作与欣赏,至于最终会走向何处……交由时间,也交给我们自己,如何?”
他没有给出虚幻的承诺,没有强迫她立刻付出感情,而是将选择权交还给她,也留给了未来无限的可能。这种坦诚与尊重,恰恰是林晚此刻最需要的。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炭火偶尔爆出一个火花。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冰凉。萧墨的每一个回答,都超出了她的预期。他给出的,似乎不仅仅是一桩婚姻,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让她既能享有尊荣与保护,又能最大程度保持自我与自主的“伙伴契约”。
风险依然存在,皇家的漩涡不会因为萧墨的承诺就变得温柔。但机会同样巨大,这是一条或许能让她真正跳出后宅、实现更大价值的道路。
拒绝吗?利用皇帝的恩典,换一个相对自由但可能依旧局限的人生?还是接受?踏入一个更广阔但也更危险的舞台,与一个强大而复杂的男人,建立一种前所未有的、基于平等与互利的关系?
她想起自己重生时的誓言,想起一次次险死还生的经历,想起心中那不曾熄灭的、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火焰。
或许……可以一试?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萧墨等待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期待,有笃定,也有一种罕见的耐心。
“王爷,”林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您的诚意,臣女感受到了。您给出的条件,亦让臣女心动。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臣女还需一些时间,仔细思量,并与父母商议。三日之后,无论应允与否,臣女定会给王爷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这是谨慎,也是对自己人生的负责。
萧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和欣赏。他点点头:“理应如此。三日后,本王静候佳音。”
他没有再多言,起身告辞。
林晚送他到书房门口。萧墨在踏出房门之前,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她,低声道:“无论你最终作何选择,本王承诺,当初听风阁之约,永远有效。你永远可以凭借那枚令牌,向本王或听风阁,提出一个要求。”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林晚站在书房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卷着细小的雪粒吹拂而来,落在她的脸上,带来丝丝凉意,却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新局已开,旧诺待履。
三日后,她将给出怎样的答案?
这条路,是通往更广阔的天地,还是另一座精致的牢笼?
她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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