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萧墨之约
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慷慨,将连日积雪映照得一片刺目的白,几乎要灼伤人眼。国公府庭院里,檐下冰棱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水珠,敲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计算着光阴的流逝。几株老梅经了风雪催逼,反倒绽开了更多花苞,铁灰色的枝干上,点点红艳倔强地挺立,在素白世界的映衬下,显得孤傲而充满生机。空气清冽干净,吸入肺腑,带着冰雪的寒与梅花冷香的独特气息,让人头脑为之一清。
漱玉轩内却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幔低垂,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外界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刺目的光线,营造出一种适于沉静思索的静谧氛围。地龙烧得暖暖的,临窗暖炕边的紫铜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着橘红色的火焰,散发出融融暖意,却无丝毫烟气。
林晚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素面绫袄,下着同色棉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斜倚在暖炕的大引枕上,手中拿着一卷前朝地方志,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而是有些飘忽地落在炕几上。
炕几上,除了一套素瓷茶具,便只有一张纸。
一张薄薄的、带着宫廷御用纸张特有的柔韧与光泽的纸。上面的墨迹已干,是承启帝特有的、笔力遒劲中带着几分凌厉风骨的楷书,末尾盖着一方殷红的皇帝私印。内容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冷硬:
“准林氏女晚,试办惠兰学堂、玲珑作坊,授业营生,以济孤弱。着京兆尹酌情照拂,不得滋扰。盈亏自负,好自为之。——承启御笔”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温情的勉励,没有明确的封号或品级,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告诫。但林晚知道,这已是她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是皇帝在固有观念与些许新奇触动之间,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与默许。
这是一道屏障,一道默许的屏障,将外界许多可能的明面阻挠暂时隔开;也是一把未出鞘的保护伞,伞骨是皇权,伞面是那句含糊的“酌情照拂”。它脆弱,因为它没有改变任何根本性的规则;但它又足够坚硬,因为它盖着天子印玺。
她知道,此刻,这道手谕的内容,应该已经通过内廷、朝堂或某些隐秘的渠道,像水渗入沙地般,传到了该知道的人耳中。父亲林国公下朝回来,来到漱玉轩,望着她,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神色复杂至极——那里面有震惊过后的茫然,有为女儿胆识感到的骄傲,有对她未来道路深深的忧虑,还有一种仿佛突然不认识眼前人的陌生感。他反复叮嘱的,唯有“低调行事,循序渐进,切莫张扬”几个字,沉重如山。母亲沈氏则是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久久不语,末了才哽咽着说:“我的晚儿长大了,有主意了,娘为你高兴……只是,这条路,太难了,你一个女孩儿家,何苦……”
最难的一关,或许还在后面。
不是那些可以预见的非议与阻挠,而是——萧墨。
她几乎可以清晰地想象出,当萧墨得知她拒绝了唾手可得的宸王正妃之位,转而向皇帝求了这么一道“不伦不类”、“离经叛道”的手谕时,会是怎样的反应。惊愕?想必是有的。自己谋划中的未来盟友与伴侣,突然转向了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偏僻小径。恼怒?或许。被当面拂了意、驳了面子的难堪,对于一位正值权势上升期、心高气傲的亲王而言,并不难理解。又或者,是觉得她不可理喻,自毁前程,浪费了他的一番“好意”与“看重”?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需要面对,无法回避。
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心中对萧墨,终究存着一份复杂的歉疚与……或许可以称之为遗憾的情绪。那个在听风阁幽暗密室中与她冷静交易、在雨夜默许她调动力量、在盐引案与东宫旧案中与她默契配合、在金殿之上力挽狂澜的男人,无论他的初衷里掺杂了多少利益权衡与政治算计,客观上,他确实给予了她至关重要的帮助、难得的尊重,以及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机会。他的求婚,或许始于欣赏与利益的结合,但那份愿意与她“共谋未来”、“并肩而行”的认可,对她这个从深宅挣扎而出、见识过最丑陋背叛的女子而言,同样是一种珍贵的肯定。
只是,道不同,终究难以成为同林之鸟。
她将手谕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普通的紫檀木小匣中,与那枚黑色令牌放在一处。刚端起微温的茶杯,碧珠便脚步轻轻地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道:“小姐,前院传话,宸王殿下……来了。老爷正陪着在花厅说话,殿下说……想单独见小姐一面。”
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也更加直接。
林晚放下茶杯,温热的瓷壁离开指尖,留下一丝短暂的暖意,随即指尖便感到了空气的微凉。她定了定神,对碧珠道:“请王爷移步外书房吧。那里更清净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亲自去奉茶,之后便在院外候着,莫让他人靠近。”
“是。”碧珠应声退下,眼中忧色更浓。
约莫一刻钟后,林晚在漱玉轩通往书房的抄手游廊下,见到了萧墨。
他今日未着亲王蟒袍,只是一身质地极佳的玄色织金云纹锦缎常服,外罩一件同色貂毛出锋的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黑色貂毛衬得他面如冠玉,下颌线清晰冷峻。他身姿挺拔地立在廊柱旁,背对着她来的方向,正微微仰头,看着檐角那几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折射着七彩光芒的冰凌,侧面线条在冬日清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与沉静。听到她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林晚在他眼中,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怒意翻涌,也没有冰冷的疏离,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响。这平静之下,或许压抑着惊涛骇浪,或许只是空茫一片,但都被他强大的自制力与久居上位的养气功夫牢牢锁住,只余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幽深。
“王爷。”林晚依礼福身,声音平稳。
“林小姐。”萧墨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平稳,甚至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他们昨日才见过,正在商讨某件寻常公务,“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爷请。”林晚侧身,引着他走向不远处的书房。
这间书房比林国公常用的那间稍小,但布置得更为雅致简洁,是她偶尔看书习字、也是府中接待一些不便在内室见客的亲近女眷之处。此刻室内温暖,书架上多是经史子集与一些杂家笔记,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备,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纸香与炭火气混合的宁静味道。林晚请萧墨在靠窗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花梨木棋桌。碧珠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新沏的六安瓜片,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竟无人开口。只有炭盆中银霜炭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最终还是萧墨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那盏雨过天青色的瓷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和缓缓舒展的茶叶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本王刚刚从宫里出来。”
林晚心中了然,静待下文。她注意到他自称“本王”,而非更随意的“我”,这或许是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父皇与本王说了。”萧墨抬起眼,看向林晚,那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剥开她表面的沉静,直视她内心的所有考量,“你拒绝了指婚,求了一道手谕,要办什么……‘惠兰学堂’、‘玲珑作坊’。”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甚至没有疑问的语调,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晓、并且需要她确认的事实。
“是。”林晚坦然承认,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臣女确有此请,并蒙陛下恩准。”
“为什么?”萧墨问,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他没有问“你怎么敢如此”,没有质问她是否考虑过他的感受、他的颜面、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默契与可能,也没有斥责她辜负圣意、自寻烦恼。他只是问“为什么”。这反常的平静与直接,反而让林晚心中那根自接到消息就一直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却也更加警惕。
她沉吟了片刻,决定以最大的坦诚来回应这份直接。这不仅关乎礼貌,更关乎未来可能存在的任何形式的合作基础。
“王爷,”她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臣女感念王爷厚爱,亦深知王妃之位尊荣无限,乃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而不可得。能与王爷并肩,俯瞰这世间风景,于臣女而言,亦是难得之幸事。”
她先肯定了对方的价值与诚意,这是谈判的基础。然后,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最恰当的词汇,目光也变得悠远了些,“臣女历经生死劫波,看过至亲背叛,人心鬼蜮;也见过无数女子,无论出身高低,或困于深宅,身不由己,喜怒哀乐皆系于他人之手;或挣扎于市井,为生计所迫,湮没于尘埃。臣女心中,自重生……自经历诸多变故以来,始终存着一份不甘,一份……想要挣脱某种无形束缚、真正凭借自身之力,去做点什么的渴望。这份渴望,或许在王爷看来微不足道,甚至可笑,但对臣女而言,却重逾千钧。”
她巧妙地用“经历诸多变故”替代了“重生”,但其中蕴含的深刻改变,萧墨应当能领会。
“王妃之位,固然尊贵无匹,光芒万丈。然其光芒之下,亦是重重规训、森严礼法、无数审视的目光。纵有王爷承诺尊重,许臣女参与外事,然皇家体统、朝野舆论、后宫牵连……终究是道道枷锁,无形却坚韧。臣女……”她微微吸了口气,直视萧墨深邃的眼眸,“不愿余生再活在任何人的影子之下,哪怕是王爷这般惊才绝艳、注定留名青史的人物的影子。臣女想……试着站在自己的阳光下,哪怕那阳光微弱,路途崎岖。”
她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坦陈心迹,却又保持着得体的分寸,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萧墨的尊重与欣赏,也清晰地划出了自我的边界。
萧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瓷杯上划过。她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他心湖,起初的平静被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打破。他原以为自己会听到辩解、听到委婉的推托、甚至听到对皇家生活恐惧的泛泛之谈。却没想到,她如此直白地剖析内心,将那份“不甘”与“渴望”说得如此具体而深刻。不是恐惧,而是追求;不是逃避,而是选择。
“所以,你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甚至可能走不通的路。”萧墨接道,语气依旧平淡,但细辨之下,那平淡中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陈述,又像是叹息,“办女学,兴女工,甚至想为天下女子,凿开一丝缝隙。林晚,你可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语速也稍稍加快:“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李澈那样的宵小,而是千百年沉淀下来的观念铁壁,是无数卫道士的口诛笔伐,他们会骂你牝鸡司晨,扰乱纲常,败坏人伦;是既得利益者的明枪暗箭,你的学堂商号,但凡触及任何人的利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是市井坊间的流言蜚语与根深蒂固的偏见,你招揽的女子,可能出门就会被人指指点点,你的货物,可能无人问津。父皇的手谕,最多只能让你不被官府以‘违制’之名查封,却挡不住世间悠悠之口,挡不住人心深处的傲慢与恶意。你可能耗尽心血,散尽家财,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地鸡毛,一身骂名,甚至……累及家族清誉。”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更现实,更冷酷,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那看似美好的蓝图下的荆棘与陷阱,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没有华丽的恐吓,只有基于世情与人性的精准判断。这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有力量。
林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畏惧之色。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加坚定:“王爷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惊心。前路之难,臣女并非懵懂无知。或许正如王爷所说,最终可能一事无成,徒留笑柄。”
她顿了顿,眼中那簇自重生以来就未曾熄灭、只是在复仇烈焰下隐藏的火苗,此刻清晰地燃烧起来,照亮了她清澈的眸子:“但,知其难,便不为吗?正因其难,才更值得一试。臣女所求,从来不是翻天覆地,不是移风易俗——那是圣人与豪杰的事业。臣女所求甚微,只愿能在力所能及之处,为一些如碧珠般忠仆、如……从前的林晴般迷途者、如这世间无数默默劳作却无依无傍的女子,凿开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光亮。让她们知道,在这条依附他人、身不由己的惯常之路旁,或许……还有另一条狭窄崎岖、布满碎石的小径可以尝试行走。哪怕只能让十人、百人因此多一份选择,多一口饭吃,多一丝尊严,臣女便觉得,心血不曾白费。”
她的目光越过萧墨,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那目光中有憧憬,有决绝,也有一丝悲悯:“至于成败,臣女不敢奢求。但求尽力而为,无愧于心。若果真失败,一身骂名,臣女愿一力承担,绝不牵累家人。这,本就是臣女自己选的路。”
萧墨久久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越来越明亮、几乎要灼伤人的光芒,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情仇、家族兴衰荣辱,指向更广阔天地与更渺小个体的光芒。他心中最初那份被拒绝的淡淡不悦和意外,此刻早已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浪潮所淹没——震惊于她目标的“微小”与“宏大”之间的矛盾统一,不解于她为何要舍弃显而易见的坦途去攀爬悬崖,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名为“自愧弗如”的涟漪。
他萧墨,生于钟鸣鼎食的皇家,长于波谲云诡的权谋场,自幼被教导胸怀天下,所思所想,无非是平衡朝局,巩固权柄,廓清寰宇,青史留名。他的格局,在世人眼中已堪称恢弘。但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目光,却越过了庙堂之高,落在了那些被历史尘埃轻易掩埋、被礼法规训牢牢束缚的、最不起眼的角落。她想做的,不是去攫取或分配那固有的权力与资源,而是试图赋予,赋予那些被剥夺了声音与选择的人,一点点微末的、自我掌控的可能。
这需要何等的胸怀?又是何等的“傻气”与勇气?
“你比本王想的,要走得更远。”良久,萧墨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与沙哑,“本王原以为,你智谋胆识过人,心性坚韧不拔,足以成为本王最得力的臂助,共同在这朝堂之上,搅动风云,做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如今看来,倒是本王……狭隘了。”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那弧度极淡,却真实:“你的‘事业’,不在朝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权力之巅的翻云覆雨,而在人心之间的细微耕耘。林晚,你让本王……刮目相看。”
林晚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王爷过誉了。臣女只是……痴心妄想,想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罢了。与王爷的宏图大业相比,微不足道。”
“不。”萧墨断然否定,目光锐利如初,“绝非微不足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朝堂根基,在于民心,在于民生。你之所为,若能成势,于稳固社稷,善莫大焉。只是……”他话锋一转,重新回到现实,“这条路,你一个人走,太难。几乎……是必败之局。”
林晚心头一紧,抬起眼看他。
萧墨却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那株红梅,仿佛在对着那倔强的花朵说话:“你拒绝了王妃之位,我们无缘成为夫妻。父皇既已允你,本王尊重你的选择,也……钦佩你的选择。”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心,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晚,眼神变得清明而专注,那里面属于私人情绪的波澜已被彻底压下,只剩下属于合作者的理性与审慎:“但,林晚,我们的合作,是否就一定要随着婚约的取消,而到此为止?”
林晚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做不成夫妻,未必不能做盟友。”萧墨的语调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力量,甚至带上了一种谈判时的笃定,“甚至,剥离了男女之情与婚姻牵扯,或许我们能成为更纯粹、更稳固、目标也更清晰的盟友。”
盟友?林晚看着他,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日来访的真正目的。
“你的‘惠兰学堂’与‘玲珑商号’,立意虽高,设想虽好,但若无外力切实扶持,单凭你一己之力、些许钱财与父皇那道语焉不详的手谕,恐怕举步维艰,寸步难行。”萧墨开始条分缕析,显示出他对商事运作并非门外汉,“你需要合适的、不易被骚扰的场地;需要可靠且有能力的人手,尤其是能理解你想法、又能应对外界压力的女性管事;需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觊觎、地方胥吏的刁难、市井泼皮的骚扰;更需要一个稳定、有信誉且能带来利润的销售渠道,否则‘玲珑’无法长久,‘惠兰’也难以为继。”
他每说一点,林晚的心就沉一下,因为这些正是她这几日反复思量、深感头疼的问题。
“听风阁名下,”萧墨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充满分量,“除情报网络外,亦有诸多正当产业,涉足布匹绸缎、药材货殖、酒楼客栈、车马运输等诸多行当,在南北商路皆有布局。本王可以以个人投资,或听风阁旗下商行的名义,为你提供初期的场地——比如城西有一处闲置的别院,大小适中,环境清幽,稍加修葺改造,便很适合作为学堂;其临街的几间铺面,正好可作‘玲珑’的门面与工坊。启动所需银两,明日便可到位。至于人手,听风阁可以秘密物色筛选一批身世清白、有一定能力、且对现状不满或渴望改变的妇孺资料,供你考核选用。销售渠道更不必说,听风阁现有的布庄、绣坊、货行,皆可优先收购‘玲珑’的合格产品,甚至可助你将产品销往外地。”
这条件,具体、实际、有力!几乎是瞬间解决了她构想中最大的几个拦路虎!比皇帝那道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手谕,不知有用多少倍!
林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厚赐,尤其是来自萧墨这样一位心思深沉的亲王。
“王爷为何要如此倾力相助?”她问得直接,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臣女如今,已无法以王妃之位回报王爷。王爷所求,究竟是什么?”
萧墨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问,回答得毫不迟疑,条理分明:“原因有三。”
“其一,本王欣赏你的志向、胆魄与坚持。助你一臂之力,看看你这条与众不同、几乎无人看好的路,究竟能走多远,能激起怎样的水花,于本王而言,亦是一件有趣且有价值之事。这算是……本王的些许私心与好奇。”
“其二,于公而言。你的学堂与商号,若能成功,惠及的绝非几个孤弱女子。女子得以自立,则家庭负担减轻,社会怨气可纾;女子通晓技艺,明理识数,于教化子孙、稳定乡里亦有裨益。此乃潜移默化改善民生、稳固社稷根基之举,与本王肃清朝纲、澄清吏治、惠民安邦的目标,并不冲突,甚至可互为表里,相互促进。”
“其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林晚,带着一种坦诚的锐利,也是最重要的交易筹码,“本王需要你的智慧与视角。朝堂之事,固然宏大,却也容易陷入固有的思维框架与利益藩篱。许多来自内宅、市井、地方细微处的关节、人心动向、潜在危机,非身处其中难以洞察。你心思之缜密,眼光之独到,已然验证。未来,你的‘惠兰’与‘玲珑’若能铺开,或能自然而然地构建起一个独特的信息网络,接触到许多官方渠道难以触及的层面。本王希望,我们能继续保持一种深入而稳固的合作关系。”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郑重:“你可以通过听风阁为你设立的、安全的专属渠道,定期或不定期地向本王提供一些必要的、来自不同阶层与视角的情报与分析;同时,在你经营过程中遇到的、涉及朝堂势力或地方官场的疑难,亦可向本王咨询。相应地,本王及其掌控的资源,会在你需要的任何时候,提供必要的庇护、疏通与助力。我们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共同成长。”
他没有再提男女之情,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牵绊,而是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清晰地定位在了“志同道合的盟友”与“互惠互利的战略合作者”之上。目标明确,权责清晰,利益交换坦荡。这反而让林晚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踏实。
这种关系,基于部分重合的理念认知和清晰可见的利益交换,剥离了婚姻中可能的情感纠葛、权力依附与不确定性,多了平等、自由与明确的边界。或许,这才是经历了各自风雨、心智成熟的他们之间,更合适、也更可能长久的相处方式。
萧墨给出的条件,实在诱人,也足够公平。他提供了她急需的实质性支持,索取的回报(情报与见解)也在她能力范围之内,且并未要求控制她的核心事业。
“王爷的条件,确实诱人,也堪称公平。”林晚沉吟道,并未立刻答应,“只是,王爷,‘合作’二字,说来简单,落到实处,却需章程明晰,权责分明。臣女不希望,有朝一日,这‘惠兰’与‘玲珑’,在王爷的助力下壮大,却不知不觉间,彻底沦为听风阁或王爷麾下的附庸,失了初衷,变了味道。亦不希望,我们的情报交换,超出彼此舒适与安全的界限。”
“这是自然。”萧墨点头,对她的顾虑表示理解,“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可以详细拟定一份契约。明确约定:‘惠兰’与‘玲珑’的日常经营决策、人员考核任免、教学内容设定、利润分配原则,由你全权主导,本王只提供建议与必要的资源支持,绝不强行干涉,绝不安插亲信操控。听风阁与你之间的情报交换,也仅限于双方自愿、且不违背各自根本原则与核心利益的范畴。所有交换信息,需经你亲自过滤确认,渠道绝对保密,绝不用作危害你本人、你的产业或你所庇护之人的用途。”
他考虑得相当周全,几乎堵住了林晚能想到的大部分漏洞。
“至于合作的期限与评估……”萧墨思忖片刻,提出了一个让林晚意外的建议,“不如,我们定一个‘三年之约’。”
“三年之约?”
“对。”萧墨颔首,“以三年为期。这三年内,本王会按照契约,全力支持你的学堂与商号起步、站稳脚跟。你则依照约定,协助本王处理一些适宜你参与的事务,提供来自不同角度的见解与情报。三年之后,我们双方坐下来,重新全面评估这份合作。”
他的目光清亮:“若届时你觉得本王或听风阁的介入过多,影响了‘惠兰’、‘玲珑’的独立性与初衷,或觉你我理念已然出现不可调和的分歧,你可以随时提出终止合作。本王保证,听风阁势力会干净利落地撤出,绝不会秋后算账,亦会确保‘惠兰’与‘玲珑’在之后能够独立运转,不受打压。相应的,若三年后,本王觉得合作无益,或你的某些行事触及了本王的底线,本王亦可单方面退出,停止一切支持,但同样承诺不进行恶意破坏。”
三年。不长不短。足够她的“事业”度过最艰难的初创期,打下一定基础;也足够双方在紧密合作中,看清彼此的为人、底线与真实意图,判断是否真的是可以长期信任、并肩前行的伙伴。这个提议,既给了她最需要的起步助力,又设立了一个明确的观察期和退出机制,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她的独立自主权,堪称思虑周全,诚意十足。
林晚心中迅速权衡。萧墨的助力,对她而言至关重要,几乎是成败的关键之一。而他提出的这种合作模式,在目前看来,确实是对她最有利、也最能让她安心接受的方式。剥离了情感与婚姻的负担,纯粹基于理性与互利的合作,或许真的能走得更远。
“王爷思虑周全,臣女……深以为然。”林晚终于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认真的神色,“只是,契约条款,还需细细推敲,白纸黑字,以免日后龃龉。”
“这是自然。”萧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契约文书,稍后本王会让人拟出详细条款,送至府上,供你斟酌修改。若无异议,我们再行签署。”
“好。”林晚也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愿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萧墨伸出手。
林晚也伸出手,与他轻轻击掌。掌心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传来,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接触,这一次,带着一种纯粹的、坚定的、属于伙伴的力量感。
“第一批支持,三日内会到位。”萧墨收回手,恢复了干练的语气,“城西别院与铺面的房契地契,会一并送来。启动银两,明日‘墨记商行’的管事会来与你接洽。人手名单,三日后可看。至于具体的经营细节、学堂章程,本王就不越俎代庖了,林东家可自行定夺。”
“林东家”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让林晚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奇异的振奋。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正式认可并尊重她的新身份、新道路。
“王爷安排周全,臣女拜谢。”林晚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既是盟友,自当尽力。”萧墨摆摆手,站起身,准备告辞。他走到书房门口,手已搭在门闩上,却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略低了一些,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晚。”
林晚望向他的背影。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或许孤独,或许艰难,或许满是冷眼与嘲笑。”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稳,“但本王相信,以你之坚韧、之才智、之胸怀,必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风景。他日若真有所成,在这京城,在这天下,留下属于你‘林晚’的印记……”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脸,余光似乎扫了她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鼓励的温和:
“……别忘了请本王喝一杯庆功酒。”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房门,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冬日清冷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室内温暖的炭火气,也带走了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气息。
但那句带着复杂情绪——有关注、有认可、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并肩的淡淡遗憾——的话语,却久久萦绕在林晚心间,挥之不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林晚走回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冷风扑面,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与寒意,让她精神一振。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皑皑,红梅怒放。
婚事的风波,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让当事双方都感到释然与合适的方式,悄然落幕。
她没有成为尊贵无比的宸王妃,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更有力、更平等、也更纯粹的盟友。
她失去了一条通往权力与荣耀顶端的、看似光鲜的捷径,却亲手为自己开启了一条充满未知挑战、遍布荆棘、却也完全属于自己的道路。
未来是成是败,是荣是辱,尚未可知。
但至少在此刻,望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即将开始耕耘的“土地”,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充盈与充满力量的感觉。那是一种双脚踩在实地、双手握住方向的感觉。
凤未择那最高最耀眼的梧桐,却已振翅,准备在自己开拓的、或许并不广袤的天空中,按照自己的心意,划出一道独特而坚定的轨迹。
而那个曾希望与她共栖一枝、俯瞰天下的男子,在短暂的错愕与权衡后,选择了退开一步,在另一片相邻的天空下,与她遥相守望,互为助力,彼此成全。
这或许,是命运在颠沛流离与生死博弈之后,给予他们的,另一种更加深刻、清醒,也可能更加持久的联结方式。
阳光透过窗棂,毫无阻碍地洒入书房,落在书案上,将那卷未读完的地方志、那张御笔手谕,以及刚刚达成的、无形的“三年之约”,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明亮的金色。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992/49436362.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