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九霄清鸣(终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
几场酥润如油的春雨过后,料峭的寒气终于被彻底驱散,阳光变得温暖而慷慨,毫不吝惜地洒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护城河边的垂柳率先抽出了鹅黄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如烟似雾。燕子呢喃着,衔着新泥掠过明净的天空。整个京城,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处处洋溢着蓬勃的生机与暖意。
城西,毗邻着西市却又闹中取静的一片区域。这里原本多是些中等人家的小院和商铺,不算顶繁华,却胜在便利与烟火气。三年前,这里悄然出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所在。
一片由几进院落打通改造而成的宽敞建筑群,白墙黛瓦,飞檐斗拱,并不追求过分华丽,却自有一种清雅整洁、开阔舒朗的气度。正门并不临着最热闹的主街,而是在一条相对清净的辅街上,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清峻有力的大字——“惠兰书院”。字迹并非出自当世哪位书法名家,而是宸王萧墨亲笔所题,笔力沉雄,风骨铮然,本身就昭示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庇护。
书院斜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青石板路,则是一排五间打通的门面,同样是素雅的风格,门面敞亮,窗明几净。一块略小些的匾额上,是同样风格却更显娟秀的两个字——“玲珑”。这里便是与书院一体同源的“玲珑商号”的门面与展示之所。
时值午后,惠兰书院内最大的讲堂—— “格致堂”中,正传出清越平和、如同溪流潺潺的女子讲解声。
堂内光线充足,窗明几净,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张书案,案后坐着约莫三四十位年龄不一、衣着朴素却整洁的女子。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眼中尚带着懵懂与好奇;最长的已有三十许,面容带着操劳的痕迹,神情却异常专注。她们有的手中拿着炭笔在粗纸上记录,有的凝神细听,有的则随着讲解的目光,望向讲堂前方。
讲台上,立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件月白色绣着淡青竹纹的交领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系、质料轻软的半臂,下身是湖水绿的罗裙,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丝绦,勾勒出窈窕而挺拔的身姿。乌发绾成京城近来在知识女性中悄然流行的、简洁利落的单螺髻,只用一根青玉长簪固定,此外再无多余饰物。面上薄施脂粉,容颜清丽如昔,只是褪去了少女时代最后的青涩与娇柔,眉眼间沉淀下岁月与阅历赋予的从容、睿智与一种内敛的力量感。阳光从她身后高大的雕花木窗斜 射 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将她衬得如同一株历经风霜雨雪、却愈发清雅坚韧的修竹。
正是林晚。
她手中并无书卷,只拈着一枝刚从书院后院折下的、开得正盛的粉色桃花。此刻,她正将花枝轻轻举起,让堂中所有学生都能看清。
“……故而,这桃花,看似娇弱,每年春来绽放,秋去结实,周而复始。但其根须深入泥土,吸收水分与养分;其枝干迎风承雪,积蓄力量;其花朵授粉结实,繁衍后代。每一环节,皆有其理,亦需顺应天时、地利。”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带着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我们女子立于世间,或困于庭院,或劳于市井,亦当如这草木,明自身之理,知所处之境,汲可汲之养分,承当承之风雨,而后,或可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华,结出属于自己的果实。未必惊天动地,但求不负此生,不负己心。”
她的话语,将草木之道与女子立身处世悄然相连,既是在讲授博物知识,更是在传递一种于细微处见精神、于平凡中求自立的人生态度。台下女子们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或明悟、或憧憬、或坚定的光芒。
这几年来,“惠兰书院”与“玲珑商号”早已不是京城的新鲜事,却依然是人们津津乐道又态度复杂的话题。起初,非议与嘲笑如影随形。骂林晚“牝鸡司晨”、“不安于室”、“蛊惑人心”的有之;嘲讽她“异想天开”、“赔钱赚吆喝”、“迟早关门”的有之;等着看笑话、甚至暗中使绊子的亦不在少数。
然而,三年过去,预想中的“笑话”并未出现。
惠兰书院起初只招收些家境贫寒、自愿前来的孤女或仆役之女,教授简单的识字、算数、女红以及一些实用的持家、育儿、药理常识。渐渐地,开始有一些小户人家的女儿,甚至个别家道中落、有心向学的官家庶女,在开明长辈的默许或无奈之下,也悄悄送来。林晚亲自制定了灵活的学制与课程,白日班、夜课皆有,甚至允许带幼童的母亲将孩子寄放在书院附属的“幼育堂”,由专人看顾。她聘请的先生,有落魄却不失风骨的老秀才,有精通各类技艺的退役宫中女官或民间巧妇,甚至偶尔,她这位“山长”也会亲自授课,内容从《女诫》《列女传》的批判性解读,到山川地理、民生经济、草木医理的通俗讲解,不拘一格。
而“玲珑商号”,则成为了书院最坚实的后盾与经济来源。商号最初只售卖书院学生与雇佣女工制作的、针脚细密、花样新颖的绣品、荷包、帕子等小件。后来,在林晚的规划和萧墨通过“墨记商行”提供的渠道支持下,逐渐扩展至成衣定制、特色布匹、精巧的木工玩具、乃至根据一些改良古方制作的胭脂水粉、香囊药枕等。商号严格把控质量,设计雅致实用,价格公道,更因打着“惠泽女子,助力自立”的名头(虽低调却有效),竟渐渐在京城中下层乃至部分不排斥新事物的官宦人家中打开了市场,有了不错的口碑与稳定的利润。
那些曾经的非议,在实实在在的成效面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虽然根深蒂固的观念难以一朝扭转,但至少,明目张胆的阻挠少了,冷眼旁观的多了,甚至,开始有一些人,带着复杂的心情,承认这“惠兰-玲珑”模式,确确实实帮助了一些走投无路的女子,也让一些家庭减轻了负担。连宫里那位历经沧桑、如今愈发深居简出的五公主,也曾几次派人来,或订制些精巧物件,或捐赠些书籍用品,以这种含蓄的方式,表达着无声的支持。
更让一些人暗自心惊的是,宸王萧墨对此事的态度。他从未公开大力宣扬,但那块亲笔题写的匾额,以及“墨记商行”与“玲珑”之间稳定而顺畅的合作,无不表明这位如今在朝中威望日隆、已隐隐被视作未来储君不二人选的亲王,是这座奇特书院与商号背后最坚定的支持者。这层关系,为“惠兰”与“玲珑”挡去了无数明枪暗箭。
林晚讲完了桃花,又回答了学生们几个关于春日野菜辨认的问题,便宣布今日的课程结束。学生们起身,恭敬地向她行礼,然后才秩序井然地离开讲堂。她们中有些人会直接回家,有些人则会转到后面的工坊,继续为“玲珑”赶制订单,赚取一份养活自己或贴补家用的工钱。
看着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那逐渐褪去麻木与畏缩、增添了几分生气与希望的神情,林晚的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温暖而满足的浅笑。这笑容,比三年前更加舒展,更加发自内心。
“山长,”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书院统一发放的蓝色布裙、眼神机灵的女孩快步走过来,她是书院第一批学生中的佼佼者,如今已是林晚的得力助手之一,“玲珑坊那边,刚接了城南李府一笔不小的夏装订单,花样和尺寸要求有些特别,王嬷嬷请您得空过去定夺一下。”
“好,我这就过去。”林晚点头,将手中的桃花枝递给女孩,“把这枝桃花,插到幼育堂窗前的瓶子里吧,给孩子们看看春天。”
“哎!”女孩欢喜地接过,蹦跳着去了。
林晚收拾了一下讲台上的东西,缓步走出格致堂。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庭院中,几株她亲手栽下的桃树、李树正花开烂漫,如云似霞,蜂蝶忙碌其间。墙角下,去年种下的几丛芍药也抽出了嫩红的新芽。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织机声、以及孩童稚嫩的嬉笑声,交织成一曲平凡却充满生命力的乐章。
她没有立刻去玲珑坊,而是信步登上了书院后院一座小小的二层阁楼。这里是书院的藏书阁兼观景台,位置颇高,可以俯瞰大半个书院,也能望见远处的街市与更远方巍峨的宫阙一角。
她凭栏而立,春风拂面,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与近处书院的宁静。望着这片倾注了她三年心血、从无到有、如今已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事业”,心中一片澄明宁静。
三年之约,已至尾声。
这三年,她与萧墨,正如当初约定那般,是彼此最坚实可靠的盟友。萧墨兑现了所有承诺,提供了场地、资金、渠道乃至无形的庇护,却从未干涉过书院与商号的具体运作,给予了林晚最大程度的自主与尊重。而林晚,也通过书院与商号悄然构建的信息网络,以及她自身独特的洞察力,为萧墨处理朝政、了解民情提供了不少宝贵而新颖的视角与建议。他们定期通过安全渠道通信,偶尔也会在极其隐秘的场合见面,商讨要事。关系纯粹,目标清晰,合作默契,彼此信任,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独立。
那些关于他们之间是否有情的猜测与流言,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淡去。在世人眼中,宸王殿下忙于国事,清心寡欲;林氏女则一心扑在“离经叛道”的女子事业上,蹉跎年华。两个“怪人”,因利益与某种理念而合作,似乎也说得通。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那是经历过生死考验、见识过彼此最真实一面后,建立的深刻理解与认同;是不同道路上,遥遥相望、彼此祝福、必要时刻又能毫不犹豫伸出援手的笃定。
萧墨未曾再提婚约,甚至未曾流露过任何超越盟友界限的情愫。但林晚能感觉到,那份欣赏与尊重,经年累月,未曾减少,反而愈发醇厚。或许,对他们而言,这便是最好的相处方式——不相濡以沫,亦不相忘于江湖,而是在各自选择的广阔天空中,比翼齐飞,各自精彩。
远处,西市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钟声,那是市场开市的信号。更远处,皇城方向,殿宇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永恒的秩序。
林晚的目光掠过那片金光,没有停留,而是落回了眼前这片属于她的、小小的、却充满了鲜活生命的天地。这里没有钩心斗角,没有你死我活,只有琅琅的书声、吱呀的织机、努力求生的汗水、以及悄然萌发的、关于“自立”与“选择”的微弱希望。
她知道,自己做的还很有限,能改变的更是微乎其微。前路依旧漫长,充满未知的挑战。但她不再彷徨,不再恐惧。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握住了自己的力量。
宫阙恩怨,家族阴霾,爱恨情仇,都已成为遥远背景里淡去的墨迹。她林晚,不再是困于仇恨、急于复仇的孤女,也不再是需要依附家族或婚姻才能存活的深闺小姐。
她是惠兰书院的山长,是玲珑商号的东家,是许多挣扎中的女子眼中,那一盏或许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引路灯火。
她凭着自己的智慧、勇气与坚持,在命运的铜墙铁壁上,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隙,不仅让自己挣脱了出来,更试图为后来者,拓宽那么一点点可能。
这就够了。
春风更暖,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一阵更加浓郁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明朗而坚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有掌控命运的从容,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与此同时,在距离惠兰书院数条街外、一座隶属于听风阁产业、并不起眼的茶楼顶层雅间内。
轩窗半开,同样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下。
萧墨一身常服,立于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目光却遥遥地投向惠兰书院的方向。以他的目力,自然看不清书院内的具体情景,但他知道,此刻,她应该在那里。
三年了。
那个曾在听风阁密室中与他冷静对峙、在雨夜中孤身奔袭、在书房里与他坦诚议婚、最终选择了一条孤独却坚定道路的女子,如今,已然在她自己开拓的天地里,扎根生长,枝繁叶茂。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来,见证了她的艰难、她的坚持、她的智慧、她的光芒。起初或许有遗憾,有不甘,有不解。但如今,只剩下纯粹的欣赏、由衷的敬佩,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淡淡的骄傲。
他没有看错人。她果然走出了一条,连他都未曾设想过的、如此精彩的道路。
桌上的密报,是关于南方漕运新政推行中遇到的阻力与民情反馈,其中一些关键洞察,正是来自于“惠兰-玲珑”网络搜集的、来自底层船工与沿河小贩的零星信息,经她梳理分析后,显得格外犀利而切实。她总是能从那些被****忽略的细微处,发现问题的症结。
盟友,伙伴,知己。
或许,还有一丝超越了所有这些名分的、深刻的理解与牵挂。
但这已然足够。
他端起玉杯,将杯中清冽的佳酿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来一线温热的暖意。
然后,他对着窗外那片看不见、却清晰存在于他心中的方向,举了举空杯,唇角扬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唯有独自一人时才会流露的笑意。
仿佛在隔空对饮,庆贺她的“功成”,也庆贺他们之间,这份独特而牢不可破的联结。
窗外,天高云淡,春风万里。
一只羽翼初丰的云雀,不知从哪个屋檐下振翅而起,发出一串清越嘹亮的鸣叫,奋力冲向湛蓝如洗的苍穹,在那片属于它的、无垠的天空中,划出一道自由而欢快的轨迹。
九霄之上,清鸣回荡。
那是不甘困于笼中的灵魂,挣脱所有有形无形的枷锁后,发出的、最畅快、也最动人的生命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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