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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绸缎庄的猫腻


锦绣绸缎庄的招牌很气派。

黑漆匾额,金字招牌,四角包着黄铜,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柜台一字排开,各色绸缎料子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新布特有的浆水气。

林逸站在街对面,没急着进去。

他先打量这家铺子。铺面占了三间门脸,这在东市算是大铺了。门前挂着幌子,一面写着“苏杭锦绣”,一面写着“蜀锦云缎”。进出的人不少,多是些穿绸着缎的妇人小姐,身后跟着丫鬟仆从。

“先生,”春兰低声说,“要进去吗?”

“等等。”林逸的目光扫过铺子周围。

左侧是个茶叶铺,右侧是家糕点店。斜对面有家药铺,门口挂着幌子,上面画着个葫芦。街上来往行人熙攘,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菜贩、挎篮子的妇人……看似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茶叶铺的伙计正在卸货,搬的是整箱的茶叶,箱子侧面印着“闽南”二字。糕点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晒绿豆,簸箕里的绿豆粒粒饱满。药铺的学徒在门口捣药,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都很正常。

唯独锦绣绸缎庄的后巷口,蹲着个乞丐。

那乞丐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前摆着个破碗。但他坐的姿势很稳,背挺得笔直,不像一般乞丐那样佝偻。而且他的眼睛——虽然低垂着,但余光时不时扫向绸缎庄门口。

“春兰,”林逸低声说,“看到那个乞丐了吗?”

春兰瞥了一眼:“看到了。”

“去给他几个铜板,顺便问问,这铺子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

春兰点头,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走过去蹲下身,把铜钱放进破碗里,和乞丐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她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他说铺子卯时开门,酉时关门,很准时。但夜里常有马车进出,多是亥时以后。”

“马车装什么?”

“他说看不清,只看到是一口口箱子,不大,但很沉,搬箱子的人都穿黑衣。”

林逸点点头,抬脚朝绸缎庄走去。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感到后颈一阵凉意——有人在看他。不是店里的伙计,是暗处的目光。他装作没察觉,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站着个中年掌柜,面皮白净,留着三缕胡须,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客官来了,想看点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有新到的苏绣、杭锦,还有上好的蜀锦……”

林逸没接话,目光在柜台上扫过。

各色料子都摆着样品,旁边立着小木牌,写着品名和价格。他伸手摸了摸一匹湖蓝色的绸子,手感顺滑,光泽温润,确实是好料子。

“掌柜的怎么称呼?”他问。

“敝姓李,客官叫一声李掌柜就好。”李掌柜笑容不变,“客官是给夫人做衣裳?还是……”

“我姓林,做绸缎生意的。”林逸也笑了笑,“刚从江南来,想在京城找几家铺子长期合作。听人说你们锦绣庄货好,特来看看。”

李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如常:“原来是同行,失敬失敬。林老板请坐,我让人上茶。”

他朝后堂喊了一声:“阿福,上茶!”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端着茶盘出来,把两杯茶放在柜台上。茶水很普通,就是普通的绿茶,泡得有些浓了,茶汤发暗。

林逸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着手:“李掌柜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李掌柜说,“前些年生意还好,这两年……唉,不瞒林老板,勉强糊口罢了。”

“哦?”林逸挑眉,“我看这铺子位置不错,货也齐全,怎么会勉强糊口?”

李掌柜苦笑:“林老板有所不知。东市铺租年年涨,工人月钱也涨,可料子进价也跟着涨。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亏本,难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表情也很到位——眉头微皱,嘴角下垂,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算盘珠子。换作一般人,恐怕就信了。

但林逸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李掌柜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缝里没有一点污垢。一个“勉强糊口”的铺子掌柜,会这么讲究?

第二,他拨算盘时,用的是标准的“三指法”,这是账房先生才有的手法,而且很熟练,珠子拨得又快又准。

第三,柜台下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双鞋。鞋面是上好的缎子,鞋底厚实,边缘磨得很光滑——这双鞋不便宜,而且穿了很久。

一个“勉强糊口”的掌柜,穿得起这样的鞋?

“李掌柜谦虚了。”林逸放下茶杯,“我看你这铺子,不像‘勉强糊口’的样子。”

李掌柜笑容僵了一下:“林老板说笑了……”

“不是说笑。”林逸站起身,走到货架前,随手翻看几匹料子,“你看这匹杭锦,是去年的花色,市面上已经过时了。可你这匹料子很新,折痕都还在,说明库存不多,进得也少。”

他又拿起另一匹:“这匹蜀锦,织法倒是讲究,但颜色暗沉,年轻人不爱穿。你进这种料子,要么是眼光不好,要么是……另有用途。”

李掌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林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逸转身看着他,“我就是好奇,一家明知道某些料子不好卖、还坚持进货的铺子,靠什么撑了十三年?”

两人对视了几秒。

后堂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李掌柜的眼神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林老板,”他声音冷了下来,“您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找茬的?”

“做生意。”林逸重新坐下,“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喜欢把账算清楚。李掌柜要是方便,能不能让我看看近几个月的账本?如果真如你所说生意不好,我倒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李掌柜脸色彻底沉了:“账本是铺子的机密,不能给外人看。林老板要是没别的事,请吧。”

这是逐客令。

林逸也不恼,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李掌柜不方便,那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春兰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林逸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李掌柜,你们这儿有没有个叫小红的丫头来买过料子?大概十六七岁,模样清秀,右手背上有颗痣。”

李掌柜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逸捕捉到了。

“没、没有。”李掌柜声音有些不稳,“每天客人那么多,我哪记得住。”

“是吗?”林逸笑了笑,“可我听说,她失踪前,最后来的就是你们这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出了铺子。

阳光刺眼,街道上人声嘈杂。

春兰紧走几步跟上他,低声问:“先生,刚才……”

“他撒谎了。”林逸脚步不停,拐进旁边的小巷,“小红一定来过,而且他记得。”

小巷很窄,两旁是高墙,墙上爬满青苔。地面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走了约莫二十步,林逸停下,背靠墙壁,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

但他知道,有人跟着。

“春兰,”他低声说,“你去巷口看看,那个乞丐还在不在。”

春兰快步走到巷口,探头看了看,又折回来:“不在了。”

果然。

林逸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拿出一截炭笔——这是他昨晚问春兰要的,方便随时记录。翻开本子,他在空白页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铺面三间,位置佳。”

“料子齐但选品怪。”

“掌柜手净鞋贵。”

“库存不多,折痕新。”

“否认见过小红——撒谎。”

写完这些,他合上本子,看向春兰:“你刚才在铺子里,注意到什么异常没有?”

春兰想了想:“后堂的帘子很厚,是双层棉布,而且挂得很严实。一般铺子的后堂帘子,为了透光通气,都用薄布或者竹帘。”

“还有呢?”

“茶。”春兰说,“茶是普通的茶,但茶具很讲究——茶杯是景德镇的细瓷,茶盘是紫檀木的。一个‘勉强糊口’的铺子,用不起这样的茶具。”

林逸点头。

春兰观察力不错,而且很细心。

“还有一点,”春兰压低声音,“那个叫阿福的小伙计,走路时脚步很轻,而且左右脚落地力度均匀——这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林逸挑眉:“你能看出来?”

“奴婢小时候在武馆待过几年。”春兰说,“虽然学艺不精,但看人还是能看出些门道。”

有意思。

一个绸缎庄,用练过武的小伙计,后堂挂双层厚帘,掌柜穿贵鞋用名瓷……这哪像是绸缎庄,倒像是某个见不得光的据点。

“走,”林逸说,“去隔壁茶叶铺看看。”

两人从巷子另一头出来,绕了一圈,走进茶叶铺。

茶叶铺的掌柜是个胖老头,正给客人称茶叶。见林逸进来,笑呵呵地问:“客官买茶?咱们这儿有新到的龙井、毛峰,还有上好的普洱……”

“掌柜的,”林逸走到柜台前,“打听个事。隔壁的锦绣绸缎庄,您熟吗?”

胖老头笑容僵了一下:“这个……不太熟。都是街坊邻居,见面打个招呼罢了。”

“他们生意怎么样?”

“还、还行吧。”胖老头眼神闪烁,“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林逸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我就是好奇,一家绸缎庄,夜里经常有马车进出,装的还不是布料——掌柜的知道他们装的是什么吗?”

胖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银子,又看看林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客官,不是小的多嘴,那家铺子……您最好别打听。”

“为什么?”

“他们……”胖老头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背后有人。”

“谁?”

“不知道。”胖老头摇头,“但去年有个地痞去他们铺子闹事,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护城河里了。官府说是失足落水,可谁信啊?那地痞水性好得很。”

林逸心头一凛。

“还有,”胖老头继续说,“他们铺子的货,从来不从正门进。都是夜里从后巷运进去,装货的箱子不大,但搬箱子的人都长得凶神恶煞的。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从窗户缝里看见,箱子上……有血迹。”

“血迹?”

“对,暗红色的,在箱角上。”胖老头打了个寒噤,“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多看了。客官,您也悠着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逸点点头,收起银子,转身出了茶叶铺。

春兰跟上来,脸色也不太好:“先生,要不我们先回去,禀报郡主?”

“不。”林逸说,“回去的路上,跟我绕一圈。”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看似漫无目的,但林逸在心里默数步数,同时观察周围环境。走过三条街,拐了四个弯,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胡同。

胡同里堆着些杂物,墙角长满杂草。林逸走到一处院墙下,停下脚步。

“春兰,”他低声说,“翻上去看看,里面是什么。”

春兰没多问,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扒住院墙边缘,一个翻身就上去了。动作干净利落,确实练过。

她在墙头蹲了片刻,又翻身下来,落地无声。

“先生,”她脸色有些发白,“是锦绣庄的后院。”

“看到什么了?”

“院子里停着三辆马车,都是青篷的,车辕上包着铜皮。”春兰喘了口气,“还有几个木箱,堆在墙角,箱子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和茶叶铺掌柜说的一样。

“有人吗?”林逸问。

“没看到人,但后院正房的门关着,窗户糊着纸,看不清里面。”春兰顿了顿,“不过……我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药味。”春兰皱眉,“很浓的药味,像是三七、红花这些活血化瘀的药材熬出来的味道。”

药味?

绸缎庄的后院,怎么会有这么浓的药味?

林逸脑中飞快运转。装货的木箱上有暗红色痕迹——可能是血迹。后院有药味——可能是治伤用的。夜里马车进出——可能是运送什么东西或者人。

把这些线索串起来,一个模糊的画面渐渐成形。

“走,”他说,“先回去。”

两人快步离开胡同,朝郡主府方向走去。路上林逸一直沉默,脑子里反复推演。

快到府门时,春兰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您想到什么了?”

林逸停下脚步,看向她:“我问你,如果一家铺子明面上卖绸缎,但实际干的不是这个买卖,那它最可能干什么?”

春兰想了想:“走私?销赃?还是……”

“或者两者都有。”林逸说,“你还记得小红枕头下的当票吗?她当的银簪,被监察院的人赎走了。监察院为什么要一支侍女的银簪?”

“因为簪子里有东西?”

“对。”林逸点头,“郡主说过,那支簪子是宫里赏的,中空,里面原本藏着她母亲留下的纸条。纸条内容是关于观星楼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红是郡主府的侍女,她可能无意中发现了簪子的秘密,或者有人告诉她簪子值钱。她把簪子当了,想换钱。但这件事被某些人知道了——可能是锦绣庄的人,也可能是监察院的人。”

“然后呢?”

“然后小红失踪了。”林逸声音低沉,“翠儿也失踪了。她们失踪前都去过锦绣庄,都当掉了东西。这说明什么?”

春兰瞳孔一缩:“说明锦绣庄和她们的失踪有关?”

“不只有关。”林逸说,“我怀疑,锦绣庄是一个中转站。他们表面上卖绸缎,暗地里干的是别的勾当——比如,帮某些人处理‘麻烦’。”

“麻烦?”

“比如知道太多秘密的侍女。”林逸看向郡主府的大门,“又比如,十五年前失踪的楚文轩。”

春兰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林逸打断她,“这些都只是推测。今晚,我要再去看一看。”

“晚上?”春兰急了,“太危险了,那些人……”

“所以才要晚上去。”林逸说,“白天他们有所防备,晚上才能看到真东西。”

他迈步走进府门,脚步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那些木箱上的暗红色痕迹,后院的药味,练过武的伙计,还有李掌柜那双昂贵的鞋……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锦绣绸缎庄,不简单。

非常不简单。

而他,今晚就要去揭开它的真面目。

只是不知道,真面目背后,藏着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或者,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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