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探绸缎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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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梆子声穿透寂静的夜。
林逸蹲在锦绣绸缎庄对面的屋顶上,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春兰在他身旁,同样穿着深色衣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两人已经在这里蹲了半个时辰。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绸缎庄早已关门,朱漆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
“先生,”春兰用气声说,“会来吗?”
“会。”林逸眼睛紧盯着绸缎庄的后巷方向,“茶叶铺掌柜说过,他们夜里常有马车进出,多是亥时以后。”
话音刚落,后巷深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巷口。先出现的是两盏灯笼,橘黄的光在黑暗中晕开两团朦胧。接着是马车的轮廓——青篷,单马,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
和早上在槐花巷看到的那个戴斗笠的人身形很像。
但不是同一个人。林逸在心里快速对比——槐花巷那人肩膀更宽,背挺得更直。眼前这个车夫有些佝偻,握着缰绳的手也更粗糙。
马车在绸缎庄后门停下。
后门开了条缝,两个黑影从里面出来,抬着一个木箱。箱子不大,三尺长,两尺宽,看两人抬的姿势,分量不轻。
林逸的目光落在箱底。
灯笼的光照下,箱角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黑,像是凝固的血。抬箱子的人动作很小心,但箱子还是有些晃动,每晃一下,箱底就渗出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
“看到了吗?”林逸压低声音。
春兰点头,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白:“是血?”
“不确定。”林逸说,“但肯定不是绸缎。”
两人又抬出两个箱子,装上车。马车没多做停留,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后巷,朝着东城门方向去。
“跟上。”林逸说。
两人从屋顶下来,落地无声。春兰在前,林逸在后,隔着约三十步的距离,远远跟着马车。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脚步声被刻意放轻,踩在青石板上像猫走过。月光很淡,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在云缝间漏下几缕银光。
马车走得不算快,但很稳。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长着杂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林逸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他低声说。
春兰回头:“怎么?”
“这条路不是去东城门的。”林逸环顾四周,“这是往南城去。”
“也许他们绕路?”
“没必要。”林逸盯着前方马车的背影,“夜里城门关闭,他们出不了城。现在往南城去,说明目的地就在城里。”
他加快脚步,拉近距离到二十步左右。巷子太窄,靠得太近容易被发现,但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马车动向。
又转过一个弯,马车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院子很偏僻,周围都是些废弃的宅子,门窗破败,墙上爬满枯藤。院子里有光,是从正房窗户透出来的,昏黄,摇曳,像是烛火。
车夫跳下车,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又出来两个人,帮着卸箱子。箱子被抬进院子,马车调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先生,要进去吗?”春兰问。
林逸犹豫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现在进去很危险。但如果不进去,就不知道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家铺子和失踪的侍女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在外面接应。”他说,“我进去看看,如果半刻钟我没出来,你就回去禀报郡主。”
“不行。”春兰抓住他的袖子,“太危险了,奴婢跟您一起进去。”
“两个人目标太大。”林逸挣脱她的手,“听我的,在外面等。”
不等春兰再说什么,他已经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院墙下。墙不高,一丈左右,墙头插着些碎瓷片。他找了处瓷片少的地方,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扒住墙头。
瓷片划破了手掌,火辣辣地疼。他咬牙翻上去,伏在墙头,往院里看。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正房里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刚才抬进去的三个箱子就放在院子里,还没搬进屋。
林逸翻下墙,落地时打了个滚,卸去冲力。然后迅速躲到一堆柴垛后面,屏住呼吸。
正房门开了,一个中年人走出来。月光下,林逸看清了他的脸——是锦绣庄的李掌柜。
李掌柜走到箱子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角的暗红色痕迹,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站起身,朝屋里招了招手。
屋里又出来两个人,都是精壮汉子,穿着短打,腰里别着短刀。他们抬起一个箱子,往厢房走去。
厢房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黑漆漆的,但借着正房透出的光,林逸看见里面堆满了东西——都是一口口同样的木箱,堆得整整齐齐,至少有二三十口。
这么多箱子?
林逸心头一震。如果每个箱子里装的都是那种暗红色的东西,那得有多少?
两个汉子放下箱子,又出来抬第二个。李掌柜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像是在等什么。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白天总是堆笑的脸,此刻冷得像冰。
第三个箱子抬进去时,出了点意外。
箱子底部的木板可能被腐蚀了,承不住重量,“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里面的东西漏了出来,洒在地上。
林逸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什么绸缎,也不是什么货物。
是药材。
三七、红花、当归、没药……都是活血化瘀、止血生肌的药材。但奇怪的是,这些药材上都沾着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李掌柜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他抓起一把药材,凑到眼前细看,然后又闻了闻。
“混账!”他低声骂道,“怎么没包好?”
一个汉子低着头:“掌柜的,这批货在路上淋了雨,包装的油纸破了……”
“闭嘴!”李掌柜打断他,“赶紧收拾干净,把这些搬进去。记住,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是。”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洒出来的药材扫起来,连同箱子一起抬进厢房。李掌柜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个角落。
林逸缩在柴垛后面,连呼吸都停了。
李掌柜的目光在柴垛上停留了三息。
三息很长,长到林逸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手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黏腻,但他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终于,李掌柜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正房。
门关上,窗纸上的人影继续晃动。
林逸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院子里没人了,才从柴垛后出来。他猫着腰,快速跑到厢房窗下。窗户糊着纸,但不厚,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形。
他舔湿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凑近看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那些木箱堆在墙角,刚才抬进来的三个箱子放在最上面。两个汉子正在开箱,把里面的药材倒出来,摊在地上晾晒。
药材确实都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
林逸的目光扫过屋子其他地方。靠墙有个木架,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布包。墙角堆着些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粉末。
是石灰。
他突然明白了。
这些药材不是普通的药材。它们沾着的暗红色东西,很可能是血。而石灰是用来防腐、除味的。
所以锦绣庄干的不是绸缎生意,是处理“特殊货物”的生意。这些“货物”可能来自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需要用药材和石灰处理干净,然后再运走。
那么失踪的侍女……
林逸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锦绣庄是干这个的,那两个侍女失踪前都来过这里,就不是巧合了。她们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所以她们“失踪”了。
窗内忽然传来说话声。
“掌柜的说了,这批货明天一早就得运走。”一个汉子说,“码头那边催得紧。”
“知道了。”另一个汉子回道,“装车的时候小心点,别像刚才那样洒出来。要是让‘那边’的人看见,咱们都得倒霉。”
“那边?哪边?”
“还能哪边,观星楼那边呗。”
林逸心头一跳。
观星楼?
药材和观星楼有什么关系?
他还想再听,正房的门忽然开了。李掌柜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径直朝厢房走来。
来不及了。
林逸迅速后退,躲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树干很粗,勉强能挡住他的身形。
李掌柜推开厢房门,走了进去。灯笼的光在屋里晃动,映得窗纸上一片昏黄。
“收拾好了吗?”他的声音传出来。
“快好了,掌柜的。”
“快点,寅时之前必须装车。”李掌柜顿了顿,“还有,把上次那批‘特殊货’也一起装上。‘那边’说了,这次要得急。”
“特殊货?”汉子有些犹豫,“可那批货还没处理干净……”
“顾不上了。”李掌柜声音很冷,“先把货送过去,处理的事让‘那边’自己想办法。”
“是。”
林逸听得手心冒汗。
特殊货?还没处理干净?难道是指……
他不敢往下想。
屋里传来搬动东西的声音,还有铁器碰撞的轻响。李掌柜提着灯笼出来,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起来有些扭曲。
然后他转身回了正房。
林逸又等了一刻,确定院子里暂时没人会出来,才从槐树后闪出,贴着墙根摸到院墙下。他必须赶紧离开,把这些发现告诉郡主。
但就在他准备翻墙时,脚下一滑。
一块松动的青砖被他踩塌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正房的门猛地被推开。
“谁?!”李掌柜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
林逸想都没想,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而上。碎瓷片再次划破手掌,但他顾不上了,落地时打了个滚,起身就跑。
“站住!”
身后传来厉喝,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林逸沿着巷子狂奔。夜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刀鞘碰撞的声音。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条死胡同。
糟了。
他猛地停住,转身。三个黑影已经追了上来,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李掌柜,手里提着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跑啊,怎么不跑了?”李掌柜冷笑,“我就觉得今晚不对劲,果然有老鼠。”
林逸背靠墙壁,脑子飞速运转。这条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翻不上去。唯一的出路被堵死了。
怎么办?
“谁派你来的?”李掌柜一步步逼近,“监察院?还是郡主府?”
林逸没说话,眼睛盯着他握刀的手。手很稳,虎口有厚茧,是个练家子。
“不说?”李掌柜眼神一狠,“那就永远别说了。”
他挥刀劈来。
林逸侧身躲过,刀锋擦着肩膀划过,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第二刀紧接着劈来,更快,更狠。
躲不开了。
林逸闭上眼睛。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耳边炸开。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林逸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影挡在自己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架住了李掌柜的刀。
是春兰。
“先生快走!”她头也不回地喊。
李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还有个帮手?正好,一起收拾了!”
他挥刀再砍,另外两个汉子也围了上来。春兰以一敌三,短剑舞得密不透风,但明显落了下风。她的身手不错,但对方人多,而且都是亡命之徒。
林逸没走。
他环顾四周,看见墙边堆着几块砖头。他冲过去捡起一块,用力砸向一个汉子的后脑。
“砰!”
砖头碎裂,汉子闷哼一声,晃了晃,没倒。
但这一下给了春兰机会。她短剑一刺,逼退李掌柜,转身拉住林逸的手:“走!”
两人沿着胡同往回跑。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还有李掌柜的怒吼:“别让他们跑了!”
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大街。只要跑到街上,就有机会混入人群。
但就在此时,斜刺里又冲出两个人,黑衣黑裤,脸上蒙着布,手里提着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林逸心头一沉。
完了。
春兰把他护在身后,短剑横在胸前,呼吸有些急促。她能对付两三个,但五个人……没胜算。
李掌柜追了上来,五个人把他们团团围住。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哪路神仙。”
林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李掌柜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李掌柜皱眉。
“我笑你死到临头还不自知。”林逸说,“你真以为,我们只有两个人?”
李掌柜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逸提高音量,“你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街口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多。
十几匹马冲进胡同,马上的人身穿劲装,手持兵刃。为首的是个女子——秋月。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头上包着纱布,但眼神锐利如刀。
“郡主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厉声喝道。
李掌柜脸色大变:“撤!”
五个黑衣人转身就跑,分头朝不同方向逃窜。秋月一挥手:“追!”
马队分头追去,她自己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林逸面前:“先生没事吧?”
“没事。”林逸摇头,看向春兰,“多亏了她。”
春兰收起短剑,微微摇头:“是郡主猜到先生今晚会行动,派秋月姐姐来接应。”
秋月检查了一下林逸肩上的伤口,只是划破了皮肉,不深。她松了口气,又看向胡同深处:“那些是什么人?”
“锦绣庄的李掌柜,还有他的同伙。”林逸说,“他们在处理一些‘特殊货物’,药材沾血,用石灰防腐。而且……”
他顿了顿,“他们提到‘观星楼那边’。”
秋月瞳孔一缩:“观星楼?”
“对。”林逸点头,“他们有一批‘特殊货’要运往观星楼,寅时之前必须装车。”
秋月脸色凝重起来:“我立刻回府禀报郡主。先生,你们先……”
话没说完,一个护卫骑马回来,手里拎着个人——是刚才被林逸砸了一砖头的那个汉子。汉子已经昏过去了,额头还在流血。
“秋月姑娘,抓到一个。”护卫把人扔在地上,“另外四个跑了,李掌柜也在其中。”
秋月蹲下身,检查汉子身上。从他怀里搜出几样东西:一把匕首,一袋碎银子,还有……一个耳环。
银质的,样式简单,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林逸接过耳环,仔细看。耳环背面刻着两个字:小红。
是失踪侍女小红的耳环。
“这是在哪找到的?”他问护卫。
“他怀里。”护卫说,“用布包着,贴身藏着。”
林逸握着耳环,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终于找到了直接证据——锦绣庄的人,藏着失踪侍女的耳环。
那么小红她们,现在在哪里?
是死是活?
他抬起头,看向胡同深处。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
而在这片浓墨里,藏着太多秘密。
有的已经浮出水面。
有的,还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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