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病愈异样
意识,像是从万丈深渊的底部,一点点挣扎着上浮。
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里那火烧火燎的干渴,仿佛整个喉咙的内壁都黏连在了一起,每一次细微的吞咽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紧接着,是席卷全身的、如同被重物碾过般的酸痛,尤其是左腿和额角,传来阵阵钝痛。
亦落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的**,沉重的眼皮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涌入,却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光晕,混杂着扭曲的阴影。
她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地对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有些发黑的木质屋顶椽子,以及垂挂下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帐幔顶。
这是……哪里?
她的脑子昏沉得像是一团被水浸泡过的棉絮,思绪断断续续,无法连贯。
她只记得冰冷的雨水,湿滑的陡坡,失控的下坠,还有……一个黑暗的、有着奇异圆形石台的山洞,石台上似乎有光,一道冰冷又温暖的光……然后是无法忍受的、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干渴……
之后发生了什么?好像做了很多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无数的光流,有悲伤的低语,有巨大的、沉睡的影子……但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些混乱的、令人不安的模糊印象。
“……水……”她终于从干涩刺痛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但这细微的动静,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正靠在床边打盹的柳秀兰。
柳秀兰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她先是下意识地看向小姑子,当对上亦落那双虽然迷茫却确实睁开了的眼睛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落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柳秀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几乎是扑到亦落身边,想碰她又不敢用力,手足无措了片刻,才猛地想起小姑子刚才要水喝。
“水!对对对,水!”她慌忙转身,冲到桌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温水,又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她一只手颤抖着托起亦落无力的脖颈,另一只手将碗沿凑到那干裂的唇边。
清凉的水流浸润了嘴唇,滑过灼痛的喉咙,亦落本能地、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久旱逢甘霖的感觉让她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叹息。一碗水很快见了底。
“他爹!娘!快来看啊!落落醒了!落落醒过来了!”柳秀兰一边轻轻放下亦落,一边朝着门外激动地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脸上却是这几日来从未有过的明亮神采。
急促的脚步声立刻从外面传来。
白青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鞋上还沾着泥巴,高大的身躯堵在狭小的窝棚门口,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
当他看到床上睁着眼睛、虽然虚弱却明显有了生气的妹妹时,这个沉默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大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白周氏也被柳秀兰搀扶着,颤巍巍地挪了进来。老人看到苏醒的孙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挣脱开柳秀兰的手,扑到床前,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亦落露在被子外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哽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菩萨显灵了……我的落落啊……”
一家人围在亦落床前,关切、激动、庆幸的目光交织着,几乎要将她融化。
亦落看着家人熟悉的面容,听着他们带着哭腔的呼唤,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了一些——她回家了。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一下激动不已的家人,却发现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了,软绵绵地陷在床铺里,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脑袋也一阵阵发沉。
记忆的碎片依旧混乱,山洞、光芒、干渴、模糊的梦境……这些画面在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前因后果。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带着困惑和疲惫,喃喃地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声音虽轻,却让围在床前的家人更加激动。柳秀兰连忙俯下身,柔声道:“没多久,没多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刻意忽略了那煎熬的数日数夜,仿佛只要小姑子醒来,之前所有的担忧和折磨都可以一笔勾销。
亦落看着嫂子红肿的眼睛,哥哥憔悴的面容,还有母亲激动落泪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歉意。
她不再试图去回想那些模糊不清的片段,只是顺从身体的极度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被家人温暖目光包围的安全感。
她还很虚弱,非常虚弱,但至少,她活下来了,回到了这个虽然贫寒却充满牵挂的家中。
亦落的苏醒,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驱散了白家连日来的愁云惨雾。
然而,当她真正试图重新融入这熟悉的生活时,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却异常敏锐的感官枷锁。
起初是声音。
她躺在小窝棚的床上,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极远处山雀清脆的啾鸣,那声音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每一个婉转的调子都像是直接在耳膜上敲击。
风吹过院外老槐树枯枝的摩挲声,也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同时搔刮着她的神经。
更让她不适的是,她能听到嫂子柳秀兰在隔壁灶房里准备饭食时,那极其轻微的、带着疲惫的叹息声,以及米粒落入锅底那细碎的沙沙声。
这些原本被忽略的日常声响,此刻被放大了数倍,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让她烦躁不堪,初醒的虚弱大脑难以处理如此庞杂的信息,时常感到一阵阵眩晕和莫名的焦躁。
紧接着是气味。
家里弥漫的、本该熟悉的草药苦涩味,此刻变得格外浓烈刺鼻,仿佛能凝结成实体,钻进她的肺腑。
柳秀兰端来的稀粥米香,她也觉得过于浓郁,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米气息。
就连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也带着一股过于分明的土腥和腐殖质的味道,让她敏感的鼻腔有些发痒。
整个世界,仿佛被剥离了原有的柔和滤镜,将所有感官细节赤裸裸地、放大般地展现在她面前。
而最让她困惑和不安的,是眼睛的异样。
偶尔,在她无意识地凝视着某处——比如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或者斑驳掉皮的土坯墙壁时,双眼会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短暂、却十分清晰的,如同被细针轻轻扎刺的微痛感。
随之而来的,是视野中一闪而过的、难以理解的景象。
就在那针扎感消失的刹那,她眼中所见的物体表面,会短暂地笼罩上一层极淡的、仿佛水汽般流动的“光”或“气”。
地面是浑浊的、仿佛掺杂了沙砾的黄褐色,缓缓流动;家里那几张老旧桌椅,则透着一股枯败的灰黄色,死气沉沉;
而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她看去时,竟包裹着一层微弱的、跳动着的赤红色,如同呼吸。
这景象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往往在她想要定睛看清时,便已恢复正常。
亦落用力眨了眨眼,甩甩头,只当是自己大病初愈,气血未复,加上之前高烧烧坏了眼睛,出现了幻觉或眼花。
她甚至不敢将这种“眼花”告诉家人,怕他们担心,更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另一种更难以忽视的“异样”,在她看到窗台上那盆早已被遗忘的茉莉盆栽时,汹涌而来。
那盆茉莉因为家中连日来的混乱,无人照料,早已枝叶枯黄,蜷缩在一起,泥土干裂出了深深的缝隙,一副了无生气的垂死模样。
亦落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它,心中竟毫无征兆地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和紧缩感,喉咙里也泛起一种难以忍受的“干渴”之意,如此鲜明而迫切,仿佛那枯萎茉莉的感受,直接投射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盆枯槁的植物。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挣扎着,用尚且虚弱的手臂支撑起身体,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干硬得如同石块的泥土。
就在指尖接触到泥土的瞬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泉水般从心底冒出——“它需要水,很多很多水。”
这感觉太真实,太具体,完全不同于普通的怜悯或猜测。
亦落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共感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她心跳有些加速,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盆茉莉。
“一定是病得太久,脑子还不清醒……”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大病后的虚弱和神思恍惚,或者仅仅是自己对植物的怜惜之心在作祟。
可是,那份从心底传来的、“它很渴”的焦灼感,却挥之不去,牢牢地盘踞在心间,让她坐立难安。
最终,当柳秀兰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汁走进来时,亦落还是忍不住,用带着些许不确定和恳求的语气,轻声开口道:“嫂子……那盆茉莉……能不能,给它浇点水?它……好像快渴死了。”
柳秀兰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药碗,生怕洒了一滴这珍贵的药汁,闻言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台那盆毫不起眼的枯草,随口应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破花?你先顾好自己吧!”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但手上喂药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亦落张了张嘴,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心中却对那盆茉莉,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命运相连般的奇异牵挂。
身体的虚弱和感官的异样交织在一起,让她意识到,这场死里逃生的经历,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某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痕迹。
而这些痕迹,正悄然改变着她感知世界的方式。
当窝棚里只剩下她一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被放大了数倍的鸟鸣或风声作伴时,亦落便会不由自主地沉入那片记忆的迷雾之中。
她闭上眼,努力地回想,试图抓住山洞中和高烧梦境里那些破碎的片段。
脑海中闪过的,是冰冷粗糙的岩石触感,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圆形石台中央那一点摄人心魄的、冰冷又温暖的光芒……还有那几乎将灵魂都点燃的干渴。
这些感觉清晰而强烈,如同烙印。但除此之外,更多的东西却模糊不清。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似乎有无数流淌的光河,有低沉如诉的呜咽,有庞大而沉默的影子……它们像水底的倒影,当她努力想要看清时,便荡漾着破碎开来,只留下一些混乱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她用力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这种无力感。为什么偏偏是这些最关键的部分想不起来?那光芒是什么?那些梦又意味着什么?
而比模糊的记忆更让她不安的,是身体切实的变化。
那过于敏锐的听觉和嗅觉,虽然随着身体的慢慢恢复,不再像初醒时那样让她烦躁不堪,但依旧明显异于往常。
她开始学着去忽略那些远处不必要的声响,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近处。但那种被世界强行塞入过多细节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最让她心惊的,还是眼睛那偶尔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看见“气”的诡异景象。
每一次那针扎般的微痛袭来,视野中短暂浮现出物体表面流动的、不同颜色的“气”时,她的心都会漏跳一拍。
她偷偷试验过几次,发现自己越是集中精神,安静地凝视某物,那种异样感出现的几率就越高。
看到灶膛余烬那跳动的赤红,她会莫名感到一丝暖意;看到老旧桌椅那枯败的灰黄,则会涌起一阵萧条之感。
这绝不是普通的眼花!她几乎可以肯定了。
还有那盆茉莉。自从她央求嫂子给它浇了水之后,这几日,那原本完全枯黄的枝干上,靠近根部的位置,竟然真的冒出了几个极其微小、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芽点!
柳秀兰只当是巧合,浇了水自然就活过来一点,并未在意。
可亦落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清晰地记得自己触碰干裂泥土时,心中那股强烈的、“它需要水”的共鸣。这仅仅是巧合吗?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不断被证实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那次山洞奇遇,那场诡异的高烧,可能在她身上留下了某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不敢对任何人言明。哥嫂和母亲为了她的病已经心力交瘁,她不能再让他们担心这些听起来如同疯话的事情。
嫂子柳秀兰本就对她颇有微词,若知道她变得“古怪”,还不知道会怎么想。村里人最是敬畏鬼神,也最是排斥异类,若是传扬出去……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这秘密,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压在她心头,让她在家人关切的注视下,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孤独。
她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时常会有些飘忽,像是在专注地听着什么,又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家人只当她是病后体虚,精神不济,并未深究。
在无人的时候,她会悄悄地、带着一种既畏惧又好奇的心情,去“感受”自身的变化。
她尝试着更加专注地去倾听风的声音,分辨其中是否真的夹杂着别样的信息;
她会长时间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回想触碰茉莉盆栽时的奇异感觉;
她甚至会在确保无人察觉时,快速地将目光投向某处,试图再次捕捉那流动的“气”,尽管每次成功后,都会伴随着短暂的目眩和心悸。
她不明白这一切为何会发生,也不知道这变化最终会将她引向何方。
但她知道,生活已经回不到从前了。这些异常的感知,如同身体里多出来的一套陌生器官,她无法切除,只能学着去适应,去理解,去小心翼翼地隐藏。
她将困惑、恐惧和那一点点隐秘的好奇,统统埋进心底的最深处,用虚弱和沉默做掩护。
像一个初涉险境的幼兽,凭借着本能,开始在这片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感官丛林里,蹒跚学步,独自摸索着前进的方向。
每一天,她都在熟悉这种新的感知,学着与这具变得“不同”的身体共存,在内心的惊涛骇浪表面,维持着风雨过后,勉强恢复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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