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石见穿的功效
亦落的高热终于退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险境。白家上下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柳秀兰开始着手收拾这几日因忙乱而堆积的家务,以及亦落换下来的、那身早已被泥污和汗水浸透、甚至带着干涸血渍的破旧衣物。
她皱着眉头,将那团散发着酸腐气味的衣物抖开,准备拿去清洗。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一个蔫巴巴、沾着点点泥痕的物事从衣物中滚落出来,掉在脚下的泥地上。
柳秀兰低头一看,是一株草药。
她愣了片刻,才想起这应该就是亦落昏迷时,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的那株。
当时情况紧急,只顾着救人,将这草药随手塞进了亦落换下的衣物里,后来便忘在了脑后。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草药已经有些萎蔫发软,失去了刚采摘时的鲜活水灵,叶片蜷缩着,边缘微微发黄。
但令人惊讶的是,它的形态却保存得相当完整,根须没有断裂,茎秆也没有被完全揉烂,只是显得有些疲沓。
依稀能辨认出,这正是亦落平日里常采的、据说对咳喘有些效用的“石见穿”。
柳秀兰捏着这株蔫黄的草药,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想起小姑子就是为了这东西,差点把命都丢在山里,一股无名火就往上冒,真想顺手把它扔进灶膛烧了了事。
可转念一想,为了这株草,落落吃了那么多苦头,现在家里为了给她治病又花了不少钱,老太太的咳疾也一直没见好……就这么扔了,似乎又太过浪费。
她掂量着手里的草药,犹豫了片刻。终究是穷苦人家出身,刻在骨子里的节俭占了上风。
“罢了罢了,”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总归是费了大力气弄回来的,扔了怪可惜的。陈郎中开的方子里,好像也有这味药……一起煎了试试看吧,万一有点用呢?”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试一试心态,柳秀兰拿着那株石见穿走到水缸边。
她舀起一瓢清水,极其仔细地冲洗着草根和叶片上的泥污,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物品。
洗净后,她将这株石见穿和自己刚从镇上抓回来的、按照陈郎中方子配的其他几味普通草药放在一起。
小泥炉里的火重新生了起来,陶制药罐坐上炉子,注入清水,药材被依次放入。
当那株略显萎蔫的石见穿落入水中时,柳秀兰正拿着筷子轻轻搅动。
就在这时,一丝异样感掠过心头。
似乎……有一股格外清冽的草药气息,从那药罐中升腾起来,混在其他药材略带苦涩的气味中,显得异常突出。
那味道并不浓烈,却极其纯粹,带着一股山泉般的凉意,径直钻入鼻腔,甚至让她因连日劳累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柳秀兰搅动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凑近药罐,深深吸了口气。没错,确实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清香气。
她心里有些奇怪,这石见穿平时她也见过,味道似乎没这么特别啊?难道是落落这次采的,长的地方不同,所以品质格外好些?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药罐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赶紧调整了一下火势,防止药汁扑出来。
那缕奇异的清冽药香,依旧在小小的灶房里若有若无地萦绕着,比其他药味都消散得更慢一些,但她并未再深想。
只当是自己这几日心神俱疲,嗅觉出了点偏差,或者是这株草药侥幸长得比寻常好些罢了。
她全部的精力,很快又集中到了控制火候、计算煎药时间这些琐事上。
那株由亦落拼死带回、又经洞中灵泉气息无形滋养过的石见穿,便在柳秀兰这略带困惑却未深究的疏忽下,
在陶罐中翻滚沉浮,将其内蕴的、远超同侪的微弱灵性,一点点融入那逐渐变得浓黑苦涩的药汁之中。
药煎好了,浓黑的汁液在粗陶碗里微微晃荡,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苦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清冽气息。
柳秀兰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进正屋。白周氏正倚在炕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枯瘦的身子蜷缩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脸色憋得青紫,看得人揪心。
“娘,药好了,趁热喝了吧。”柳秀兰坐到炕沿,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药汁,试图让它凉得快些。她心里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
陈郎中的方子吃了不止一回,效果总是慢吞吞的,像隔着靴子搔痒,缓解有限。
加上亦落采回的那株石见穿,她虽觉得气味有些特别,但一株野草,又能神奇到哪里去?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白周氏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在柳秀兰的搀扶下,微微直起身子,就着儿媳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温热的药汁慢慢咽了下去。
药味极苦,她皱紧了眉头,却坚持着没有停顿,直到碗底见空。
喝完药,她又无力地靠回炕上,闭着眼睛,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等待着下一波不知何时会袭来的咳嗽。
柳秀兰收拾了药碗,便去忙活别的家务。白青山默默走进来看了一眼,见母亲睡下,便又退了出去,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发呆。
家里依旧被一种沉闷的气氛笼罩着,无人期待会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改变。
然而,约莫过了半日,到了午后时分,正坐在灶房门口拣选豆子的柳秀兰,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寂静。
她侧耳细听……是的,寂静!
往常这个时间,正屋里早已是咳声不断,一声接一声,几乎不带停歇。可此刻,那边却安安静静,只有微风穿过门缝的细微声响。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手里的豆子,几步就冲进了正屋。
只见白周氏依旧靠在炕上,但姿势似乎放松了些许,不再是那种痛苦蜷缩的状态。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虽然依旧没什么神采,但脸上那层常年不散的、憋闷导致的青紫色,竟然淡去了不少,隐约透出了一丝久违的、极其微弱的血色!
“娘……您感觉咋样?”柳秀兰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轻声问道。
白周氏缓缓转过头,看向儿媳,张了张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不再那么气若游丝:
“这药……好像……有点不一样。”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和惊奇。
“胸口……没那么堵得慌了,气儿……好像能喘得深点了。”
就在这时,白青山也察觉到了异常,跟了进来。听到母亲的话,他猛地看向柳秀兰,眼中充满了询问。
柳秀兰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就……就是陈郎中的方子,加了……加了落落采回来的那株石见穿!”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惊人的效果,直到傍晚,白周氏也仅仅是在喝水时轻微地呛咳了几声。
那种足以让人晕厥过去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竟然一次也没有发作!
她的呼吸声虽然仍旧粗重,却平稳了许多,不再夹杂着那种令人心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的嘶哑杂音。
当晚,更让全家人惊喜交加的事情发生了。
多年来,白周氏几乎没有一个夜晚能安睡到天亮,剧烈的咳嗽和胸口的憋闷总会将她反复折磨醒。
可这一夜,里屋竟然传出了老人均匀而绵长的鼾声!虽然轻微,却透着一种难得的安稳与平静。
第二天清晨,当亦落在自己窝棚里醒来时,就听到外面传来柳秀兰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声音:“他爹,你快看娘!脸色好多了!”
亦落挣扎着起身,挪到门口,倚着门框向外望去。
只见晨光中,白周氏竟然在白青山的搀扶下,缓缓地从正屋里走了出来,坐在了院中那个小马扎上!
虽然脚步依旧虚浮,需要倚靠,但她确实自己走了出来,而不是终日躺在炕上。
她的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败之色明显减退,虽然依旧瘦削,却隐隐有了一丝活气。
眼神也不再是全然的老迈浑浊,多了几分清亮。
“奶奶……”亦落轻声唤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动。
白周氏闻声转过头,看到孙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白青山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明显好转的气色,这个沉默的汉子,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眼中闪烁着如释重负的泪光。
他看向亦落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
柳秀兰更是忙前忙后,脸上带着这几日来从未有过的轻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真是菩萨保佑!陈郎中这方子这次可真灵了!落落采的这药也好……太好了!”
小小的白家院子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振奋气息。
虽然依旧家徒四壁,虽然未来的日子依旧艰难,但白周氏这显著的好转,如同一道强劲的阳光。
猛地刺破了连日来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厚重阴云,让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暖意和光亮。
所有人都将这奇迹般的疗效,归功于郎中的方子和亦落冒死采回的、品质“上好”的草药,由衷地感到欣喜和庆幸。
白周氏病情的显著好转,如同久旱后的一场甘霖,让白家这片近乎干涸的土地,终于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全家人都沉浸在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喜悦之中。
这奇迹般的转变,自然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在家人看来,答案清晰而简单。
“都是落落那孩子拿命换来的草药管用啊!”柳秀兰在院子里晾晒衣物时,对前来探问的邻居感慨,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与有荣焉的激动。
“陈郎中的方子还是那个方子,往年吃了也不见这么大动静。定是落落这次采的石见穿,长在了好地方,药性足!再加上这孩子一片孝心,感动了老天爷,这才让娘好得这么快!”
这番话,道出了所有家人的心声。白青山沉默地点头,看向亦落窝棚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和感激。在他看来,妹妹的勇敢和孝心,是这一切好转的核心。
就连卧病在床的白周氏,拉着亦落的手时,也反复念叨:“是我小女儿救了我这条老命……菩萨是看在你的孝心上啊……”
很快,“白家丫头为救母亲冒死采药,孝心感动天地,采回灵药”的说法,就在小小的村落里悄然传开。
人们提起亦落,不再是那个沉默瘦弱的采药女,而多了几分赞许和同情。亦落“孝女”的名声,便在这质朴的口口相传中,悄然确立。
与此同时,那些真正不寻常的线索,却被家人有意无意地彻底忽略了。
亦落高烧时那些关于“地气”、“树哭”、“祭坛”、“眼睛”的诡异呓语,早已被归咎于惊吓过度和高烧产生的幻觉,被抛诸脑后,无人再提起,仿佛那只是病中一段无意义的噪音。
而亦落苏醒后,偶尔会出现的失神——比如她突然定定地望着某处空气,眼神没有焦点;
或者是在听人说话时,似乎微微侧耳,像是在分辨风中的其他声音——这些细微的异常,落在家人眼中,也有了合乎情理的解释。
“落落这次是伤了元气,精神头还短。”柳秀兰如是说。
“经了那么大磨难,孩子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想事情了。”白青山这样认为。
白周氏则只是慈爱地看着小女儿,觉得她病了一场,眼神似乎比以往更清亮、也更沉静了些,像是一潭深水,能倒映出更多东西。
他们都将其理解为大难不死后的成熟,或是病后体虚导致的精神不济,从未向超乎常理的方向去想。
面对家人的庆幸与夸赞,亦落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看到祖母呼吸顺畅地坐在院中晒太阳,脸上重现血色,她由衷地感到欣慰和喜悦。
自己那番生死冒险,能换来这样的结果,一切都值得。家人的笑容,是这个家最缺乏也最珍贵的养分。
然而,在那欣慰之下,一股更深沉的困惑却在悄然滋长。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采回的石见穿,虽然形态完好,但本质上与往年所采并无肉眼可见的巨大差异。
为何独独这一次,效果如此卓著?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山洞,那束融入眉心的光。
那些模糊却感知强烈的梦境,以及自己醒来后变得异常敏锐的感官和那偶尔能看见“气”的眼睛……
一个大胆的、令她心跳加速的念头无法抑制地浮现:这石见穿的神奇药效,会不会与自己的山洞奇遇有关?
是不是在自己昏迷时,那株普通的草药,也因为靠近那奇异之地或是别的原因,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她无法证实这个猜想,线索太少,记忆也太模糊。但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偶然。
家人的忽略,反而让她更加确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超出他们认知和理解范围的。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
她不能对任何人言说,包括最亲近的家人。她必须将这个秘密,连同那份困惑与隐隐的不安,一起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从那天起,亦落变得更加沉默内敛。她开始有意识地、小心翼翼地观察和试探自己身上这些新的“感知”。
在无人注意时,她会更加专注地去倾听,试图理解那些被放大的声音里是否藏着信息;
她会偷偷凝视一件物品,期待那短暂的“视气”能力再次出现,并努力记住不同“气”的颜色和带给她的感觉;
她甚至会对院子里其他的花草生出莫名的关注,悄悄触碰它们,感受是否会有如同面对那盆茉莉时的奇异共鸣。
她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对外界既充满好奇又满怀畏惧,只能凭借本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地、一步步地探索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又绚丽的世界。
她知道,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已经在她脚下悄然延伸,而她,必须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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