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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暖房酒宴


晨光是从东边山坳里一寸寸爬出来的。

当第一缕金红色的光越过老槐树的梢头,落在白家新房的瓦垄上时,整个白家村仿佛被这光芒烫醒了一般。

青灰色的瓦片在朝阳下泛起一层温润的釉光,瓦当上雕刻的福字纹路清晰可见——那是白青山特意请镇上老石匠凿的,一个瓦当一个福字,整整一百零八个。

与周遭那些黄泥夯筑、茅草覆顶的土坯房相比,这座青砖到顶、前后两进的院落,像是一个误入鸡群的鹤。

白老根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披着件旧褂子,蹲在院门外的石墩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房——从檐角看到墙根,从正屋看到东西厢房,看得极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爹,时辰差不多了。”

白青山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匾额。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靛蓝棉布褂子,是媳妇柳氏连夜赶出来的,针脚密实得能兜住水。

这衣裳衬得他原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加挺拔,只是领口系得有些紧,让他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脖子。

白老根站起身,烟袋锅在石墩上磕了磕。烟灰散落时,他的手有些抖。

院里已经聚了些人。帮工的木匠、泥瓦匠师傅们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完工后的轻松笑意。

他们都是十里八乡的好手,这房子从春分动土到如今夏至竣工,整整三个月,吃住都在白家,如今要走了,倒生出些不舍来。

白亦落站在西厢房的廊檐下。

她今天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是前年的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

她没有像嫂子那样特意打扮,只是将长发仔细编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脑后。晨风吹过时,辫梢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每个人脸上。

木匠赵师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是匠人审视作品的骄傲;

泥瓦匠钱老七蹲在墙角,用手指抠了抠砖缝里的灰浆,点了点头;

帮工的小伙子们则挤在一起,眼睛不时瞟向灶房方向——那里已经飘出蒸糕点的甜香。

然后她看到了嫂子柳氏。

柳氏站在正屋的门槛内,正低头整理衣襟。她今天穿了身水红色的新衫子,料子是细棉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衣襟和袖口绣了缠枝莲的纹样,针脚虽然不算顶好,但在乡下已是难得的精细。

她头上戴了支银簪——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压箱底,平日里舍不得戴,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芯嵌了粒米珠。

白亦落注意到,嫂子整理衣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冷的,也不是怕。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从指尖泄露出来的激动。

柳氏用力抿了抿嘴唇,像是要把嘴角的笑意压回去,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落儿。”

白周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白周氏今天也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了根光素的铜簪子。

“瞧你嫂子,”白周氏凑近白亦落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昨夜在屋里试衣裳,换了三身。先是那件藕荷色的,说太素;又换了件葱绿的,说像没嫁人的闺女;最后定了这水红的,在油灯下照了又照,问我‘娘,这颜色会不会太扎眼’。”

白亦落轻声说:“嫂子高兴。”

“是高兴,”白周氏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院中正在准备挂匾的儿子,“苦了这么多年,也该高兴高兴了。”

白青山已经搬来了梯子。

木匠赵师傅上前帮忙扶稳,白青山捧着匾额,一步一步攀上去。梯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布揭开时,朝阳正好升到檐角的高度。

“耕读传家”。

四个大字是请镇上老秀才写的,颜体,端庄厚重。黑底金漆,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白青山小心翼翼地将匾额挂上正屋门楣上方的铜钩,调整了三次位置,直到完全端正。

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

那一瞬间,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男人,眼眶突然红了。

他想起许多事——想起父亲去世那年,家里的老屋漏雨,娘用盆碗接了一夜;想起妹妹亦落病重时,他跪在当铺门口求掌柜多给一两银子;

想起自己成亲那天,柳氏穿着半旧的嫁衣,却笑着说“青山哥,咱们以后会有好日子的”。

“好!”木匠赵师傅带头喝彩。

掌声响起来,帮工的小伙子们起哄叫好。白青山抹了把脸,从梯子上下来时,脚步有些踉跄。白老根上前扶住儿子,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握了握彼此的手臂。

白亦落看着那匾额,看着“耕读传家”四个字。

耕是根本,读是出路。这是农家最朴素的愿望,也是最奢侈的梦想。如今这梦想就挂在自家门楣上,可她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慌。

新房的影子在朝阳下拉得很长,斜斜地铺满了半个院子。那影子太深、太重,像是要把地上的一切都吞进去。

匾额挂上后,白家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八张八仙桌从灶房和厢房里抬出来,在院中摆开。桌子是跟村里几户人家借的,新旧不一,但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按照白家村的规矩,红白喜事、乔迁大寿,摆桌的数量直接彰显主家的实力和脸面。

寻常人家摆四桌,宽裕些的摆六桌,而八桌——那是村长家儿子娶亲时才有的规格。

“这边!桌子往这边挪半尺!”

柳氏的声音在院里响起,比平日高了至少三分。她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眼睛像是不够用似的,四处巡视。

“板凳数过了吗?可别少了!”

“茶水烧上了没有?要滚开的!”

“瓜子花生装盘,每桌先上两碟!”

她指挥着几个请来帮厨的妇人,语速快而清晰。那些妇人都是村里的熟手,平日里谁家办事都请她们,此时却都笑着听柳氏吩咐,没有半分不耐。

偶尔有人打趣一句:“青山家的,今儿个可真精神!”柳氏便抿嘴一笑,颊边飞起两团红晕,手下动作却更利索了。

灶房里热气蒸腾。

白家特意从镇上“聚香楼”请来了张师傅掌勺。

张师傅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一双小眼睛却精明得很。

他带了两个徒弟,此刻正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

“火要大!炖肘子就得武火攻,文火收!”

“鱼要现杀现做,放久了腥气!”

“鸡呢?那只芦花鸡处理干净没有?”

灶台上已经摆开了阵势:四口铁锅同时烧着,一口炖着红烧肘子,浓油赤酱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一口蒸着整鸡,竹蒸笼里飘出混合了香菇、火腿的咸香;一口烧着水,准备焯菜;

还有一口空着,等着做最后的鲜鱼。

院子里弥漫着各种香气——肉香、油香、蒸糕的甜香、炒花生的焦香,混杂在一起,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白亦落被分派去照看茶水和点心。

她在廊檐下支了张条案,上面摆着十来个粗瓷茶壶。

开水是从灶房的大锅里舀来的,冲进放了茶叶末的壶中,顿时茶香四溢。

点心是昨天就备好的:芝麻糖饼、红豆糕、糯米团子,整整齐齐码在笸箩里,用干净的湿布盖着,防着落灰也防着馋嘴的孩子。

“落丫头,忙着呢?”

隔壁的赵大娘过来帮忙,顺手抓起块芝麻糖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你嫂子今天可了不得,瞧那架势,真像个大户人家的奶奶了。”

白亦落笑笑,没接话,只是又添了一壶茶。

赵大娘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们这房子,连窗户都是玻璃的?真的假的?”

“就正屋两扇是。”白亦落轻声说,“哥说采光好。”

“哎哟,那可了不得!”赵大娘眼睛瞪得溜圆,“玻璃窗!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就去县里赶集时,在那些大铺子外头瞧见过。一块得多少钱啊?”

白亦落垂下眼睫:“我也不清楚,哥办的。”

这是真话,也是推托。白青山确实没跟家里细说玻璃窗的价钱,只说是托了熟人,价格公道。

但白亦落知道,再公道的价格,对农家来说也是天价。

赵大娘咂咂嘴,还想再问,那边王氏已经在喊了:“落儿!瓜子不够了,再去舀一簸箕来!”

“哎,来了。”

白亦落应了声,趁机脱身。走过院子时,她看见嫂子站在正屋的玻璃窗前,正对着窗玻璃整理鬓发。

玻璃清晰地映出她的脸——水红的衣衫,银簪的梅花,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柳氏伸手摸了摸玻璃,手指在上面留下浅浅的雾气。她对着窗中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终于熬出头的扬眉吐气。

“你嫂子啊,”白周氏不知何时又走到白亦落身边,看着女儿的背影,轻轻摇头,“昨夜试衣裳试到半夜,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对着那镜子照了又照。我说‘够好看了’,她偏说‘娘,今天可不能给青山丢脸’。”

白亦落挽住母亲的手臂:“嫂子高兴,是好事。”

“是好事,”白周氏拍拍女儿的手,目光却有些复杂,“可这人啊,一旦站高了,四面八方的风就都吹过来了。咱们这家底……唉,不说了,今天是好日子。”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声吆喝:

“三叔公到——!”

最先来的果然是本家近亲。

三叔公挂着根枣木拐杖,被孙子搀着,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老人家已经八十有一了,头发胡子全白,但眼睛还清亮。

他一进院,目光就直直落在青砖墙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好,好哇。”

他慢慢走到墙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冰凉的青砖。砖面平整光滑,灰浆勾缝均匀细致,是上好的手艺。

“你爷爷那辈,”三叔公转头对迎上来的白老根说,声音有些沙哑。

“也没住上这样的房。你太爷爷当年是村里数得着的富户,也不过是土坯房上多盖层瓦。这青砖到顶……咱们白家祖上,怕是都没见过。”

白老根连忙搀住老人:“三叔,您里边请,里边坐。”

“不急,不急,”三叔公又抬头看房檐,看瓦当,看那匾额,看了许久,才喃喃道,“耕读传家……青山小子有出息,有出息啊。”

五姑婆跟着也到了。她是白老根的堂姑,快七十了,身子骨却硬朗,自己挎着个竹篮子来的。篮子里装着一包红糖、二十个鸡蛋,用红纸盖着。

“老根啊,恭喜恭喜!”五姑婆嗓门大,一进院就嚷嚷开了,“这房子真气派!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咱们村头一份!”

她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就转悠开了。摸摸柱子,敲敲窗棂,走到玻璃窗前时,更是“哎哟”一声,凑近了细看。

“这是……这是玻璃吧?”她回头问柳氏。

柳氏正忙着招呼后续来的亲戚,闻言连忙点头:“是,五姑婆,玻璃的。”

“了不得!了不得!”五姑婆啧啧称奇,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只在窗边比划,“这透亮得跟没有似的!夜里点灯,外头能瞧见里头不?”

这话问得直白,院里几个年轻媳妇捂嘴笑了。柳氏脸一红:“姑婆说笑了,有窗帘呢。”

陆陆续续的,亲戚乡邻都来了。

院里很快挤满了人。男人们聚在檐下抽烟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这房子——用了多少砖、多少瓦、工钱多少、请的哪里的师傅。

女人们则帮着柳氏张罗,眼睛却不住地四处打量:看屋里的摆设,看灶房的用具,看白家人身上的穿戴。

孩子们最是兴奋。

七八个半大小子围着新房的廊柱追逐打闹,有个调皮的去抠砖缝,被他娘一把拽过来,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作死呢!这新房子你也敢乱碰?碰坏了赔得起吗?”

那妇人打完孩子,抬头对上柳氏的目光,连忙堆起笑:“青山家的,孩子不懂事,你别见怪。”

柳氏大方地摆摆手:“小孩子嘛,没事。柱子结实着呢,抠不坏。”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悄悄走过去,看了眼被孩子抠过的地方。砖缝完好无损,她才松了口气。

日头渐高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村长来了。

村长姓陈,五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长衫,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后生,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贺礼。

“青山!老根!”陈村长老远就拱手,“恭喜乔迁之喜!恭喜恭喜!”

白家父子连忙迎上去。白青山接过贺礼时,手里一沉——那东西分量不轻。

“村长您太客气了,”白老根连声说,“快里边请,上座!”

陈村长却不急着入座。他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仔细看了房子,又抬头看看匾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啊,青山小子给咱们村长脸了!”他提高声音,确保院里院外的人都能听见,“咱们白家村多少年了,没出过这么气派的房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村的年轻人有本事,肯干,能挣下家业!”

院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村长说得对!”

“青山哥是咱村的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

“以后咱们村说起来,也有能拿得出手的门面了!”

陈村长走到白青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山啊,好好干。你这房子一盖,往后咱们村的后生娶媳妇都容易些——人家姑娘一看,白家村能盖这样的房,说明这地方有奔头!”

这话说得漂亮,院里众人都笑了。白青山憨厚地挠挠头:“运气,都是运气。”

“光靠运气可盖不起这房,”陈村长意味深长地说,“得有本事,还得有门路。青山啊,往后村里有什么事,你可得帮着出出主意。”

白青山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白亦落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村长的话听起来是夸赞,可细品之下,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把白家架起来了,架到一个高高的、不得不承重的位置上。她看见哥哥脸上那憨厚的笑,心里莫名地紧了紧。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两个妇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很轻,混在院里的嘈杂中几乎听不见。但白亦落站得近,耳朵又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这得花多少银子……”

“……听说光那玻璃窗就……”

“……祖上积德了吧……”

她没回头,只是垂着眼,继续给茶壶续水。热水冲进壶中,茶叶末打着旋,泛起细小的泡沫。

午时正,宴席开席。

八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没位置,被爹娘撵到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着。

每张桌子都铺了崭新的红色油布——这也是柳氏特意准备的,说是喜庆。

菜一道道上来了。

先上四凉:拌黄瓜、卤豆干、腌萝卜皮、花生米。都是家常小菜,但分量足,摆盘也讲究,黄瓜切得均匀,豆干卤得入味,萝卜皮脆生生的,拌了香油和蒜末。

“动筷动筷!”白青山作为主人,起身招呼。

但没人真动。大家都在等热菜。

果然,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碗盘就端上来了。

红烧肘子是头一道。整只的猪肘子炖得酥烂,皮肉红亮,汤汁浓稠,上面撒了葱花和芝麻。

肘子装在粗瓷海碗里,往桌上一放,那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去。

接着是整鸡。鸡是自家养的芦花鸡,肥嫩,蒸得恰到好处,用筷子一戳,肉就离了骨。鸡肚子里塞了香菇、火腿、糯米,蒸出来的汤汁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然后是鱼。两条尺把长的草鱼,一条红烧,一条清蒸。红烧的浓油赤酱,清蒸的只撒了姜丝葱丝,淋了酱油和热油,最大程度保留了鱼的鲜甜。

再往后,肉片炒木耳、鸡蛋韭菜、豆腐烧肉、炒时蔬……一道道菜流水般端上来,每桌都是八热两汤的规格。

白亦落坐在女眷那桌。

这一桌都是各家的媳妇、婆子,说话不像男人们那么高声,但眼神和动作却更活络。她左手边是五姑婆,右手边是赵大娘,对面坐着几个不太熟的年轻媳妇。

“青山家的真是能干,”五姑婆夹了块肘子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瞟向正在挨桌敬酒的王氏,“瞧这席面办的,比村长家娶媳妇还阔气。”

赵大娘接话:“那是,人家现在是什么家底?光是那玻璃窗——”

她话没说完,被旁边一个媳妇轻轻扯了扯袖子。那媳妇朝白亦落努努嘴,意思是有白家人在,说话注意些。

赵大娘会意,连忙转了话头:“不过这菜是真好吃。聚香楼的张师傅手艺名不虚传,这肘子炖得,入口即化!”

白亦落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她的耳朵却竖着,留意着隔壁桌的动静。那是几个中年汉子,喝酒喝得脸都红了,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青山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一个粗嗓门说,“发了财也不跟兄弟们透个风,怎么,怕咱们沾你的光?”

白青山的声音带着醉意,但还算清醒:“刘哥说哪里话,就是运气好,接了桩活……”

“什么活能挣这么多?”另一个声音响起来,“青山,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还瞒着?是不是在县里认识了什么贵人?”

“真没有……”

“没有?那这房子怎么盖起来的?你当咱们都是傻子?”

白青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含混地说:“就是……就是帮人跑了趟远路,人家给得多些……”

“跑什么远路能挣一座房?你说说,也让兄弟们学学!”

这话里已经带了些酸意。白亦落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幸好这时柳氏过来敬酒了。

她端着个小酒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走到那桌旁:“刘大哥,王二哥,你们可得多喝几杯。青山不会说话,我替他敬各位。这些年多亏各位照应,我们白家才有今天。”

这话说得漂亮,那几个汉子也不好再追问,纷纷举杯。

柳氏仰头喝了一小口,辣得皱了皱眉,但笑容没变。她挨桌敬过去,每到一桌,都能收获一堆恭维话:

“青山家的,你可是有福气的!”

“以后就是阔太太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邻居!”

“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也带带我们!”

柳氏一一应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腰杆挺得越来越直。

有那么一瞬间,白亦落觉得嫂子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为了一文钱跟货郎讨价还价、为了省灯油早早熄灯的农家媳妇。

而真成了她口中别人称呼的“青山家的”,成了这座青砖瓦房的女主人。

宴席从午时一直吃到申时。

日头开始西斜时,酒足饭饱的客人们才陆陆续续告辞。走时都说“吃好了、喝好了”,说“房子真气派”,说“以后常来往”。

白家人站在院门口送客,脸上都带着笑。白青山喝多了,站不太稳,靠着门框挥手;

王氏脸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白老根和李氏则不停说着“慢走”、“有空再来”。

终于,最后一位客人也走了。

院门关上,将外头的喧嚣隔开。突然的安静让人有些不适应,院里只剩下杯盘狼藉的桌凳,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菜香气。

收拾残局又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借来的桌凳要还,碗盘要洗,剩菜要归置,院子要打扫。

白家四口加上几个帮忙的妇人,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才总算把一切收拾停当。

帮忙的妇人也走了,每人得了包点心和二十文辛苦钱。她们走时千恩万谢,说“青山家的大方”,说“以后有事还叫我们”。

院门再次关上,这次是真的只剩白家自己人了。

堂屋里点了盏油灯。是盏新打的铜油灯,灯座雕了简单的花纹,灯芯比往日用的粗些,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柳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块蓝布,布上堆着今日收的礼金。

有铜钱,一串一串的,用红绳穿着;有碎银子,小块小块的,用红纸包着;

还有几个银角子,是村长和几个家境好的亲戚送的。柳氏数得很认真,每数完一串,就在纸上记一笔。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铜钱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白青山歪在旁边的太师椅里,眼睛半闭着。他喝得实在太多,这会儿酒劲上来,头昏沉沉的。

但他睡不着,就这么看着妻子数钱,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媳妇,”他声音沙哑,“今天……高兴不?”

柳氏头也不抬:“高兴。怎么不高兴?”

“我也高兴,”白青山喃喃道,目光落在崭新的房梁上,“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扬眉吐气了。你看见没,村长都来了,三叔公都说好……咱们白家,总算站起来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舌头有些打结。但话里的意思,屋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白周氏在灶房烧水,准备给儿子煮醒酒汤。白老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两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笑。

白亦落没进屋。

她独自站在院子里。

夏夜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没有月亮,星光便显得格外清晰。

新房的轮廓在星空下黑黢黢的,比白日里更加巍峨,也更加沉默。

她抬起头,看那匾额。“耕读传家”四个字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黑影。

然后她低下头,看脚下的地面。

新房的影子投在院子里,被星光拉得变形、放大,几乎笼罩了整个院落。

那影子浓得化不开,像是泼在地上的墨。白亦落站在影子里,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中。

屋里传来王氏轻轻的笑声,还有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

白亦落转过身,看向堂屋的窗。玻璃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映出一家人围坐的身影。

那是她盼了多年的画面——家人安康,衣食无忧,房子宽敞明亮。

可为什么,心里却这么不安呢?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目光:羡慕的、好奇的、探究的、算计的。想起那些话语:恭维的、打听的、试探的、酸涩的。

想起嫂子整理衣襟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哥哥被灌酒时憨厚的笑,想起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落儿,站那儿干什么?夜里凉,进屋来。”

白周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醒酒汤。

亦落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新房的影子,转身朝屋里走去。

跨过门槛时,她听见嫂子在说:“……一共是六两七钱银子,外加三千四百文铜钱。礼不算重,但来的人多,也算体面了。”

白青山含糊地应着。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玻璃窗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白家不知道的是,关于这座青砖瓦房的故事,从今天起,才真正开始在白家村、在十里八乡流传开来。

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每一种猜测都会被添油加醋,最终编织成一张大网,朝着这座崭新的院子,缓缓罩下。

但此刻,他们只是沉浸在新居的喜悦里。

星光静静洒落,院里的影子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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