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猜测的种子
宴席后的第三天,白家村的清晨还带着前日的余韵。
井台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每日天蒙蒙亮,各家媳妇婆子便提着水桶聚在这里,一边打水一边说些家长里短。往日里话题无非是谁家媳妇生了、谁家婆媳吵了、谁家地里收成如何。但今天不同。
张婶来得最早。
她四十出头,瘦高个,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村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她把木桶丢进井里,手腕一抖,桶底砸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绞辘轳时,她眼睛瞟着白家新房的青砖墙,嘴里啧了一声。
“真快啊,”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后来的人听,“三个月前那地方还是老宅,土坯墙都裂了缝。这一转眼,青砖瓦房都住进去了。”
李嫂提着桶走过来,接话道:“可不是嘛。听说那房子盖得讲究,光砖就用了两万多块。”
“两万?”旁边凑过来的孙婆子咋舌,“我的老天爷,那得多少钱?”
“钱?”张婶压低声音,手里的麻绳却绞得飞快,“我跟你们说,光那玻璃窗——就是正屋那两扇透亮的——一扇就得二两银子。两扇,四两!”
“四两?!”孙婆子手里的桶差点掉井里,“四两银子够我家吃两年了!”
“人家现在是什么家底?”张婶意味深长地说,“四两银子算什么?你是没见乔迁宴那席面,八桌,鸡鸭鱼肉齐全,还请了聚香楼的师傅。那一顿,少说也得三五两。”
几个妇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井水打上来,在桶里晃荡着,映着清晨灰白的天光。张婶提起水桶,却不急着走,反而把桶放在井台上,擦了擦手,凑得更近些。
“这还不算,”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娘家侄子在镇上钱庄当伙计,前天回来跟我娘说,他亲眼看见白青山从钱庄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你们猜怎么着?”
几颗脑袋都凑了过来。
“怎么着?”李嫂急切地问。
“那包袱底下,”张婶一字一顿,“漏出了一角——是银锭子。”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是七嘴八舌的惊叹:
“银锭子?!”
“一整锭?”
“多少两的?”
张婶摆摆手,做出“我也不清楚”的表情,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我哪敢问?不过我侄子说,看那包袱的形状和分量,少说也得有……这么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孙婆子声音都变了调。
张婶不置可否,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提起水桶走了。留下井台边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水都忘了打。
晨风吹过,井台上的水渍渐渐干了。但那些话,却像水渍渗进土里一样,渗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日头升高些时,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渐渐聚起了人。
这是村里老人们晒太阳的地方。槐树有年头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荫凉。三叔公每日雷打不动要来这里坐两个时辰,今天也不例外。
他被孙子搀着,在树下那块最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坐得光滑发亮,像上了层包浆。三叔公坐稳后,孙子给他递过拐杖,又在他膝上盖了块薄毯——虽然已是夏日,但老人怕凉。
另外几个老人也陆续来了。有村西头的刘老丈,有前街的陈太公,都是七十往上的年纪。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有的抽烟,有的搓麻绳,有的就干坐着,看树影在地上慢慢移动。
安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刘老丈先开口,声音沙哑像破风箱:“老三,白家那房子,你去看了?”
三叔公眯着眼,点了点头。
“气派,”陈太公接过话头,“咱们村头一份。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谁家盖这么好的房。”
三叔公还是不说话,只是用拐杖轻轻点着地面。
刘老丈又开口了,这次带着试探:“听说……花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但三叔公没看,依然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陈太公等不及,直接问:“老三,你跟白家是本家,最知根知底。你说,白青山那小子,哪来的这么多钱?”
树下安静下来。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远处传来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声。
许久,三叔公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白家祖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字句。
“光绪年间……好像出过举人。”
刘老丈和陈太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事他们隐约听说过,但年代久远,早就没人提了。
“是出过,”陈太公想起来了,“白老根的太爷爷,叫……白文举?中了举人,在县里当过教谕。”
“教谕是什么官?”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老人问。
“管县学的,正八品。”三叔公说,“不算大,但在咱们这乡下地方,了不得了。那时候白家……风光过。”
他停下来,咳嗽了几声。孙子连忙递上水囊,他喝了一口,继续说:
“后来世道乱了,白家也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小时候听我爹说,白家祖上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刘老丈追问。
三叔公摇摇头:“不清楚。但我记得……那年发大水,大概是光绪二十几年?白家老宅的墙塌了一半。白家太爷爷——就是白老根的爷爷——从墙里掏出个油布包。”
他的眼睛望向远处,目光浑浊,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我那时还小,就趴在墙头看。那油布包……不大,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个尺来长的尺寸,“白家太爷爷打开看了一眼,就赶紧包起来,谁也不让看。但我看见了……”
他又停下来,这次停得更久。
树下所有老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见……”三叔公的声音压得极低,“黄澄澄的……”
“金子?”陈太公脱口而出。
三叔公不说话了,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回忆太累,需要歇歇。
但这就够了。
当天下午,“白家祖上是官老爷,祖宅墙里埋了宝贝”的说法,就像风一样吹遍了全村。传话的人还贴心地补充了细节:那油布包里是金条,不止一根;白家太爷爷后来又把宝贝埋回去了,地点只有白家人知道;这次盖新房挖地基,肯定是挖出来了。
还有人“想起”了关键证据:
“怪不得!白家动土那天,我看见了,请了风水先生!就是镇上那个姓胡的,胡半仙!要不是挖宝贝,请风水先生干什么?”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那胡半仙在宅基地转了半天,还用罗盘定了位!”
“肯定是找埋宝贝的地方!”
话越说越真,细节越补越全。到太阳落山时,这个故事已经有了完整的脉络:白家祖上留下宝贝→藏在老宅墙里→大水冲塌墙露出来→又埋回去→这次盖房挖出来→白家一夜暴富。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谣言需要养分才能生长。而白家人无意中提供的日常细节,成了最好的养料。
首先是嫂子王氏去镇上扯布。
这是宴席后的第四天。王氏挎着竹篮,篮里装着二十个鸡蛋——她说是去镇上换针线。但回来时,篮子里多了一匹布。
不是往日买的粗布,而是细棉布。布是靛蓝色的,质地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王氏抱着布从村头走到村尾,遇见熟人便停下说两句话。
“青山家的,扯布去了?”赵大娘在自家门口择菜,眼睛却盯着那匹布。
“是啊,”王氏笑着说,“想做两身夏衣。这天气热,粗布穿着闷。”
“这布……不便宜吧?”
“还行,一尺八文。”王氏说得轻描淡写,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八文一尺。一匹布四十尺,就是三百二十文。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了。
赵大娘咂咂嘴,没再说话。等王氏走远了,她才对隔壁探出头来的媳妇说:“听见没?细棉布,八文一尺。真是发了。”
其次是白家的饭食。
以往白家也吃肉,但顶多十天半个月一次,还得是逢年过节。现在不同了。
周三晌午,白家灶房飘出炖鸡的香味。那香味霸道得很,顺着风能飘出半条街。有孩子扒在自家院墙上,吸着鼻子喊:“娘,白家又炖鸡了!”
周五晚上,是红烧肉的香气。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糖色炒过,加酱油慢炖,出锅时油亮亮红润润。这香气更勾人,惹得几户人家晚饭都多吃了半碗——虽然自家桌上只有咸菜。
最要命的是孩童们的顺口溜。
不知谁起的头,村里的孩子们开始传唱一首童谣:
“白家瓦房亮堂堂,顿顿吃肉喝油汤。
玻璃窗户明晃晃,夜里不用点灯亮。
青砖铺地光溜溜,走路不会沾泥浆。
问声白家咋发财?祖上留下金疙瘩!”
童谣编得粗糙,但朗朗上口,孩子们边跑边唱,从村东传到村西。大人们听了,有的笑骂两句,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阴沉着脸。
还有白老根的新烟袋锅。
这本来不算什么事。烟袋锅用久了,换个新的,寻常。可白老根换的是铜的。
黄铜的烟袋锅,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蹲在门口抽烟时,那铜光一闪一闪的,格外扎眼。有老烟友凑过来看,上手一摸,分量沉甸甸的。
“老根,这烟袋锅……不便宜吧?”
白老根吐出口烟:“青山给买的,说铜的好,不烫嘴。”
“铜的当然好,”那老烟友羡慕地说,“得多少钱?”
“不知道,孩子买的。”
话是这么说,但人人都知道,一个黄铜烟袋锅,少说也得二百文。二百文,够买二十斤糙米了。
这些细节被收集起来,拼凑在一起,就成了白家“暴富”的铁证:
穿细棉布、顿顿吃肉、用铜烟袋锅——这不是发了是什么?
谣言终于传到了白家人耳朵里。
是嫂子王氏先听说的。她去河边洗衣,几个妇人正在说闲话,见她来了,连忙住嘴,神色尴尬。王氏心里奇怪,但没多问。等她洗完衣服起身要走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
“就是挖了祖上的宝贝……”
王氏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抱着木盆快步回家。一进院门,就把盆往地上一放,对着正在晾菜的婆婆李氏说:
“娘,你猜外头怎么说咱们家?”
李氏抬头:“怎么说?”
“说咱们挖了祖上的宝贝!”王氏又是气又是笑,“说太爷爷在墙里埋了金条,咱们盖房挖出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氏手里的菜掉回盆里,水溅了一身。她没顾上擦,脸色却沉了下来。
“谁说的?”
“都这么说!”王氏没注意到婆婆的脸色,反而有些得意,“我去洗衣,她们看见我都不说话了。等我走了,才偷偷说。娘,你听见没?她们怕咱们了!”
李氏慢慢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财不露白,”她低声说,“让他们说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那怎么行?”王氏不以为然,“咱们又没偷没抢,正正经经挣的钱,凭什么让他们胡说?要我说,就该出去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李氏打断她,“说青山怎么挣的钱?说他遇见了什么人、接了什么事?媳妇,有些事,说得越清楚,麻烦越多。”
王氏还想争辩,院门响了。
白青山下地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脚上沾着泥。他刚进院,就听见隔壁地里传来喊声:
“青山哥!啥时候带兄弟也发发财啊?”
是邻地的赵二。他趴在两家地界的矮墙上,笑嘻嘻地喊。
白青山愣了愣,也笑:“发什么财?种地能发什么财?”
“种地是发不了,”赵二挤挤眼,“但青山哥你不是光种地啊。有什么门路,别忘了兄弟!”
白青山摇摇头,没接话,进了院子。
王氏迎上去,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白青山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锄头,蹲在檐下,摸出烟袋,却半天没点着。
“哥,”白亦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筐——她在补一件旧衣,“我今早去杂货铺买线,老板娘也旁敲侧击地问。问咱家房子花了多少钱,问玻璃窗哪儿买的,问……问咱们是不是在县里认识了贵人。”
白青山抬头看她。
白亦落在他身边蹲下,声音轻轻的:“哥,人说‘富在深山有远亲’。咱们还没富到那份上,亲戚就要来了。”
“什么亲戚?”王氏插嘴,“咱们家那些亲戚,三年不来往的有的是。现在看咱们好了,就想凑上来?”
“不是想凑上来,”白亦落看着哥哥,“是想分一杯羹。哥,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觉得咱们得了横财,这财……见者有份似的。”
白青山终于点着了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里透着疲惫。
“低调些,”白亦落说,“嫂子别穿新衣出去了,家里吃肉关起门。有人问,就说钱都盖房了,还欠着债。”
“凭什么?”王氏立刻反对,“我好不容易——”
“媳妇,”李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落儿的。”
王氏张了张嘴,看着婆婆严肃的脸,又看看丈夫沉默的样子,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但她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白青山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落儿说得对,”他站起身,“从明天起,咱们该怎样还怎样。肉……少买些。衣裳,穿旧的。有人问,就说我运气好,接了个活,但钱都花房子上了。”
他看了眼妻子:“听见没?”
王氏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白亦落低头继续补衣裳,针脚细密均匀。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刹不住了。
试探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晌午,白家人刚吃完午饭——今天吃得简单,玉米窝头、咸菜、稀粥,连点油星都没有。王氏收拾碗筷时还在嘀咕:“至于吗?吃个肉还得偷着……”
话音未落,院门被敲响了。
“青山家的!在家吗?”
是邻居赵大娘的声音。
李氏和白亦落对视一眼。白亦落轻轻摇头,示意母亲别动。王氏擦了擦手,去开门。
赵大娘挎着个竹篮站在门外,篮里装着几把青菜,绿油油的。
“青山家的,吃饭没?”赵大娘笑得热情,“我家菜地里的青菜吃不完,给你们送些。新摘的,嫩着呢!”
王氏连忙接过:“哎哟,赵大娘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赵大娘也不推辞,跟着进了院。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迅速扫了一圈。
院里晾着衣裳,是白家人平日穿的旧衣,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这是白亦落特意挑出来晾的。但赵大娘的目光在那些细棉布的质地和细密的针脚上停留了一瞬。
正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摆设。桌椅都是旧的,但擦得干净。赵大娘注意到,桌腿有个地方新补了一块木料,颜色和原来的不太一样——那是白青山前几天才修的。
灶房里,王氏刚洗过的碗还摆在灶台上。粗瓷碗,有几个边沿磕掉了瓷。铁锅倒是新的,但赵大娘记得,白家原来的锅漏了,换新锅也正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米缸上。
米缸盖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满满的糙米。白家今年收成不错,米缸满也是应该的。
但赵大娘心里已经算了一笔账:细棉布衣裳(虽然旧,但料子好)、新铁锅、满缸的米、还有这青砖瓦房本身……
“赵大娘,喝茶。”白亦落端了碗粗茶过来。
赵大娘接过,喝了一口,笑道:“落丫头越发能干了。听说前几日乔迁宴,你帮着张罗茶水点心,忙前忙后的,真真是个好闺女。”
白亦落低头笑笑,没说话。
赵大娘又和王氏聊了几句闲话,问地里的庄稼,问鸡下蛋勤不勤,问白青山最近忙什么。王氏按着商量好的说:“还能忙什么?种地呗。前阵子是接了个活,跑了趟远路,挣了点钱,可都砸这房子上了。现在啊,还欠着砖瓦钱没结清呢。”
“哎哟,那可不容易,”赵大娘附和着,眼睛却又瞟向玻璃窗,“不过有这房子在,欠点钱也不怕。慢慢还,总能还上。”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赵大娘起身告辞。
王氏送她到院门口,又把青菜往她篮里塞:“赵大娘,这菜您拿回去,我们家也有——”
“拿着拿着!”赵大娘推回来,“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推让一番,王氏只好收下。赵大娘挎着空篮子走了,走出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白家院门。
等走远了,走到自家巷口,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白家那高高的青砖墙。
阳光正好,照得瓦片亮晶晶的。玻璃窗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眼睛疼。
赵大娘站了一会儿,摇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欠债?糊弄鬼呢。米缸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衣裳料子都是细棉的……真是发了。”
她转身进了自家院子,门在身后关上。
而在白家,王氏关上门后,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走了,”她说,“赵大娘那眼睛,跟钩子似的,到处看。”
李氏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送菜。”王氏把青菜放进灶房,“不过问东问西的,问青山忙什么,问咱们欠不欠债。”
白亦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门。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在地上拉出细长的亮痕。她知道,赵大娘不会是最后一个。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谣言已经种下了。
就像春风里的草籽,落地、生根、发芽,悄无声息地蔓延。等到你发现时,已经是满眼青绿,除不尽、拔不完。
而白家人还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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