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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一杯百年茶


随着她踏入,她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比开门时更轻,却仿佛一道惊雷,彻底斩断了她与身后那个平凡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别墅内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空旷得多。挑高近十米的大厅,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从装帧古朴的羊皮卷,到现代的精装典藏,仿佛一座小型的私人图书馆。这些书并没有按照任何常规的分类法摆放,却奇异地透着一种和谐感,像是主人漫长生命中随手收集的战利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老旧纸张的陈香,有冷杉木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尘封了几个世纪的古董才会散发出的幽微气息。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姜苗苗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平复了一些。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和室内零星的暖色射灯,让她产生了一种行走在夜空之上的错觉。除了那一整面墙的书,大厅里的陈设少得可怜。一张巨大的深灰色布艺沙发,一张造型奇特的黑胡桃木茶几,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紧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整个空间里,看不到一张照片,看不到任何带有生活气息的杂物。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设计精美的博物馆,或者说,一座华丽的陵墓。

墨真没有开主灯,只是任由那些嵌在墙壁和天花板里的射灯,勾勒出空间的轮廓。光线昏暗,在他和她之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他走到沙发旁,并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她。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更加深刻,那双没有了镜片遮挡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姜苗苗顺从地走过去,在沙发的一角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沙发很软,深陷下去的触感却让她更加不安,仿佛要被这片巨大的阴影吞噬。

墨真没有坐,而是走到了吧台后面。随着他走动,光影在他身上流转,那件黑色的羊绒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却也让他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片深沉的夜色里。

“喝什么?”他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丝微小的回音,“水,茶,还是……别的?”

“水……水就好了,谢谢教授。”姜苗苗下意识地用了在学校里的称呼。

墨真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她,姜苗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脊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僵硬。

“在这里,不用叫我教授。”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很快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走了回来,杯子里是澄澈的清水。他没有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而是直接递到了她的面前。

姜苗苗连忙伸出双手去接。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他修长而冰冷的手指。

那是一种非人的、如同玉石般的冰冷。

姜苗苗浑身一颤,差点没拿稳杯子。水在杯中剧烈晃动,漾出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他不正常,她知道他是什么。但这种最直接的、通过体温传递过来的认知,还是让她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一个没有温度的身体,不属于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墨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战栗。他收回手,插进了裤袋里,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好奇吗?”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苗苗捧着水杯,低着头,不敢看他。“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叫你来。或者,好奇我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姜苗苗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但话到嘴边,又被恐惧压了回去。

见她不说话,墨真也不催促。他绕过茶几,在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隔着一片浓重的阴影,也隔着一个物种的距离。

“那天晚上,”他主动挑起了话头,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你划破手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

姜苗苗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血液的味道很特别。”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款陈年的葡萄酒,“像盛夏时节,雨后初晴的栀子花田,清甜,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我活了很久,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他的描述太过具体,带着一种露骨的、属于捕食者的欣赏,让姜苗苗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分不清是羞涩还是害怕。她下意识地将受伤后早已愈合的手指藏到了身后。

“所以,你才会……”她声音微弱地问,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瞬间猩红的眼眸和痛苦的挣扎。

“嗯。”墨真坦然承认,“所以,我才会失控。”

他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整个人陷入更深的阴影中。“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失控,就意味着毁灭。既是毁灭自己,也是毁灭……能让我们失控的对象。”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姜苗苗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句“一旦踏进那个门,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的真正含义。他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警告她。他在告诉她,她对他而言,是危险的,是能让他失控的毒药。而他,对她而言,是致命的,是随时可能伤害她的猛兽。

“我……我以为……我以为吸血鬼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姜苗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来理解眼前这超自然的现实,“他们强大、优雅,可以轻易地控制自己的欲望……”

“小说?”墨真似乎被这个词逗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们人类的想象力确实很丰富。把茹毛饮血的怪物,描绘成深情的贵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控制?不,那不是控制,是压抑。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将沸腾的岩浆压在冰层之下。是每时每刻,都在和自己的本能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寂,“我们确实强大,但那份强大,是以永恒的饥渴和孤独为代价的。”

姜苗苗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真正的吸血鬼口中,听到他的自白。没有小说里的浪漫滤镜,没有戏剧化的夸张,只有最真实、最残酷的剖白。

原来,他给她匿名指点时,字里行间那份仿佛亲历的孤寂感,并不是什么创作技巧,而是他几百年来生活的真实写照。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非人的存在,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剥开那层“吸血鬼”的冰冷外壳,她看到的,是一个被囚禁在永恒黑夜里,独自与欲望抗争的、孤独的灵魂。

“你……”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活了多久了?”

墨真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答道:“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还是人类时的模样。久到……看着身边所有熟悉的面孔都化为尘土。久到……时间对我来说,只剩下日出和日落两个单调的节点。”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炫耀,只有一片化不开的苍凉。

姜苗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作为一个网文作者,她曾无数次地描写过“永生”这个概念,将它作为一种恩赐,一种特权。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永恒”这两个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重量。

是啊,当生命没有了尽头,当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会被时间磨平,当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同行的人,那所谓的“永生”,和永恒的监禁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墨真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一个怪物,配有同伴吗?”

“你不是怪物!”姜苗苗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明明应该害怕的,应该离他越远越好。可是在听到他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反驳。

墨真也愣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深藏的渴望。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气氛不再是压抑和紧张,而是多了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流动。

姜苗苗觉得自己的脸颊更烫了。她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一丝窘迫,但却并不后悔。她看着他,看着他隐藏在阴影里的脸,鼓起勇气,将刚才的话补充完整。

“你不是怪物。”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天晚上,你明明已经失控了,可是你没有伤害我。你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把我推开。会保护弱小的人,怎么会是怪物?”

她的话,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光,猛地刺破了墨真用几百年孤独筑起的心防。

他瞳孔微缩,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几百年来,他听过无数的尖叫、诅咒和祈求。人们称他为“恶魔”、“夜行者”、“不死的诅咒”。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展露了最危险的本能之后,对他说——你不是怪物。

还是一个……让他如此渴望的、独一无二的猎物。

这种感觉,比她血液的芬芳更加让他眩晕。

“那不是保护。”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沙哑,“那只是一个捕食者,在守护自己唯一的、尚未享用的食粮。你对我而言,太珍贵了,我不想在失控的状态下,粗鲁地将你毁掉。”

他用最残酷的言辞,试图在她和他之间,重新划开那道安全的界限。他不能让她再靠近了,她身上那股温暖干净的气息,会让他冰封了几百年的心脏,产生裂开的错觉。

然而,姜苗苗却没有被他这番话吓退。或许是作家的本能让她能透过语言,看到背后隐藏的真实情绪。她从他故作冷酷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吗?”她轻轻地反问,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只是食粮,你为什么要匿名给我发邮件,指点我写小说?如果只是食粮,你为什么要在课堂上,不动声色地替我解围?如果只是食粮……”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深处。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混杂着挣扎、渴望、压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眼神。

墨真彻底僵住了。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在她这清澈见底的目光下,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发现自己错了。他以为叫她来,是他掌控着一切,是他对她的审判和试探。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审视、被看穿的人。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人类女孩,用她那颗属于创作者的、敏锐而通透的心,轻易地就剥开了他所有的硬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大厅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许久,许久。

墨真终于动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她走来。

他的身影被射灯拉长,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那股属于捕食者的、纯粹而迫人的危险气息,再一次席卷而来,比刚才浓烈了十倍。

姜苗苗的心跳瞬间漏掉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后背却抵住了坚实的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上,将她完全禁锢在了他与沙发之间。

距离被猛地拉近。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带着古老尘埃和冷杉木混合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那张写满了惊慌的脸。

“姜苗苗,”他开口,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她的心尖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姜苗苗的呼吸彻底乱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在挑衅一头饥饿了几百年的野兽。”他的指尖轻轻抬起,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描摹着她的脸颊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她,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却让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我告诉过你,一旦进来,就回不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也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蛊惑,“现在,你还要继续问下去吗?”

这是一个选择。

是就此打住,承认自己害怕,或许他会放她离开,他们之间还能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还是……继续深入,去探寻他所有话语背后的真相,也彻底踏入这个无法回头的、危险而迷人的世界。

姜苗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猩红,那是欲望的颜色。但她也看到了更深的地方,那藏在猩红之下的,无边无际的孤独,和一丝微弱的、祈求被理解的脆弱。

恐惧依然存在,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吸引,却更加强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却代表了她最终的选择。

墨真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他看着她那双没有丝毫退缩的、清亮如星辰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个不顾一切,扑向火焰的飞蛾。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所有危险的气息,所有刻意的压迫,都在她这个轻轻的点头中,土崩瓦解。

他缓缓地直起身,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你说的对。”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和无奈,“我不是怪物。至少……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可以一直扮演一个合格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吧台,这一次,他没有问她,而是从一个古朴的木盒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白瓷茶杯和一小罐茶叶。

他的动作优雅而熟练,像是演练了千百遍。烧水,温杯,置茶,冲泡……一系列繁复的茶道工序,在他手中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的美感。

很快,一股清幽的茶香,驱散了空气中那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息。

他将泡好的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白瓷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澄澈明亮。

“尝尝。”他说,“一百五十年前的武夷岩茶,现在应该已经绝迹了。”

姜苗苗怔怔地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他。

他已经重新坐回了单人沙发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拉开距离。他整个人看上去放松了很多,虽然依旧清冷,但那份拒人**里之外的孤绝感,已经悄然褪去。

他用一杯尘封了百年的茶,代替了所有语言,向她敞开了一个真实世界的入口。

姜苗苗端起茶杯,小口地抿了一下。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一股醇厚的岩韵和悠长的回甘,瞬间温暖了她有些冰凉的四肢。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墨真,轻声问出了那个被他打断的问题。

“那你……一定很孤独吧?”

这一次,墨真没有再用残酷的话语来伪装自己。他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苗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终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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