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墨真包裹着自己的层层冰壳。它在姜苗苗的心湖中激起涟漪，也彻底敲碎了她内心深处最后一丝犹豫和防线。

“是啊……”他低垂着眼眸，盯着茶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仿佛透过那澄澈的液体，看到了漫长而荒芜的岁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就像从古老的壁画中剥落的声音，“孤独，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融入我骨血的东西了。”

他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你无法想象，当世界在你眼前飞速变化，而你却始终停留在原地，是怎样一种煎熬。每一次科技的进步，每一次潮流的更迭，每一次熟悉的故人离去……就像一场又一场无止境的告别。而你，永远是被告别的那一个。”

姜苗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曾试图在文字中描绘这种超越时空的孤独，但此刻，墨真寥寥数语，却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真真切切地展现在她面前。她明白了，他之所以高冷疏离，并非天性如此，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那些他可能在乎，却又注定无法长久相伴的人。

“你……活了多久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墨真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倒映着窗外苍白的月光。他的眼神不再锐利逼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看透世事的澄澈。

“久到，我甚至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一百五十年前的武夷岩茶，你觉得它足够古老吗？对我来说，那不过是昨日黄花。我见过罗马帝国的兴衰，感受过文艺复兴的勃发，也经历过工业革命的轰鸣……人类的历史，在我眼中，不过是一本翻来覆去、结局早已注定的旧书。”

姜苗苗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汤在她指尖溅起微小的水珠。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分量。一个活了千百年的人，那份记忆的浩瀚，那份经历的沉重，是她一个仅仅活了二十年的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那你……你是怎么……”她欲言又止，关于他变成吸血鬼的经过，她好奇，却又不敢贸然触碰。

墨真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悲凉的弧度。“你很聪明。”他看着她，“你总能抓住问题的核心。但有些事情，即便过去了千年，也依然像昨日发生一般清晰。”

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酒吧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即将被倾吐的秘密。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墨真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更加遥远而飘渺，“瘟疫肆虐，民不聊生。我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但即便如此，在那样一个年代，生命也如蝼蚁般脆弱。我病了，病得很重，眼看着就要活不下去了。我的父母四处求医，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奇迹’。那个‘奇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但代价是……”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古老的枯井，深不见底。“代价是，我必须永远活下去，以一种……非人的方式。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墨真，至少，不再是那个渴望功名、拥有血肉凡胎的墨真。我成了一个狩猎者，一个孤独的旁观者，一个永远行走在黑暗中的异类。”

姜苗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笔下的吸血鬼，总是带着几分浪漫和神秘，但墨真口中的“非人”，却充满了无尽的残酷和绝望。她看着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怜惜。他所承受的，远比她笔下任何一个角色都要沉重。

“所以，你无法沐浴阳光，是吗？”姜苗苗突然想到一个细节，轻声问道。

墨真微微颔首：“并非完全不能。只是……阳光会让我感到极度不适，甚至会灼伤我的皮肤。就像你闻到难以忍受的恶臭，身体会自然产生排斥一样。”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通常选择在夜晚行动，或者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大学教授这个身份，倒是很好的伪装。至少，它解释了我为何总是神出鬼没，为何从不参与任何户外活动。”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肤色，以及他眼底总挥之不去的疲惫。原来，那不是他生性如此，而是他存在的真相。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姜苗苗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个她一直好奇的问题。

墨真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某种压抑的渴望。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面前摊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处，那里，一道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痕若隐若现。

那不是伤痕，更像是一种……愈合的痕迹。

姜苗苗的脑海中，瞬间回放了那天深夜，她在校园里不慎划破手指，墨真瞬间失控的画面。她独特的血液馨香，曾让他眼中闪过猩红，让他痛苦挣扎，死死压抑。

他刚才喝的茶，并不是为了饱腹，而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明白了。原来，他所谓的“食物”，就是……

她的血液。

这个念头让姜苗苗的呼吸猛地一窒。恐惧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它并非来自对未知怪物的畏惧，而是源于对墨真这份克制和痛苦的清晰认知。他压抑着本能的渴望，甚至不惜用自残的方式来维持理智。

她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又看向墨真那双深沉的眼眸。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侵略性，只有一种近乎忏悔的安静。

“你不用担心。”墨真似乎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恐惧和怜悯，他轻轻放下手，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不会伤害你。我曾经发誓，绝不让历史重演。至少，在你面前，我会永远保持清醒。”

他口中的“历史重演”，让姜苗苗心头一紧。她隐约感觉到，墨真曾经因为失控而伤害过谁，那份痛苦，成为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疤痕，也成为了他严防死守的底线。

“那……你一直在克制，是吗？”姜苗苗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墨真没有回答，只是又拿起那杯茶，轻轻啜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汤，似乎能稍微缓解他内心深处那份永无止境的饥渴。

“我之所以能够存活至今，并且……保持清醒，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我找到了自己的‘规则’。”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姜苗苗身上，“我不再沉溺于本能的杀戮，而是选择以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存在。我研究人类社会，学习他们的知识，融入他们的生活。我观察他们的喜怒哀乐，体会他们的生老病死。这让我感到，我并非完全与世界脱节。”

“就像你在学校里担任教授一样？”姜苗苗接话道。

墨真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感。“算是吧。教育，是一种传承。在无数次迭代中，我发现，人类的智慧和情感，是唯一能够穿越时间而不朽的东西。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那份专注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却又没有丝毫恶意。“你很特别。你的文字，你的情感，你的……血液，都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鲜活。你的笔下，那些关于吸血鬼的幻想，在一定程度上，也契合了我一部分的经历。这让我感到，或许，我并非是一个完全被遗弃的异类。”

姜苗苗脸颊微热。被一个活了千年的吸血鬼如此评价，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他曾匿名指点她的写作，她那时就好奇，他的文字为何带着如此浓烈的孤独感。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旁观者的观察，而是亲历者的倾诉。

“所以你才匿名给我发邮件？”她问道。

墨真微微颔首：“我那时只是感到好奇。一个人类女孩，为何能对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种族，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和同情。我只是想看看，你会如何继续你的故事，也想知道……你的笔触，是否能触及我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他的坦白让姜苗苗心跳加速。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存在着某种奇妙的联系，某种超越身份和种族的吸引。他不是突然闯入她生活的不速之客，而是早就潜伏在她文字世界中的神秘读者。

“你一直在观察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和紧张。

墨真没有否认，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蕴含了太多的情感，复杂而深沉。

“我曾经以为，我的生命会一直这样下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我剖析的意味，“孤独，克制，旁观，直到世界末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甚至认为，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但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你让我想起了一些被我刻意遗忘的东西，比如……情感，比如……渴望。”

他没有说出那份渴望具体是什么，但姜苗苗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是他对温暖的渴望，对理解的渴望，对被爱的渴望。她甚至觉得，那份渴望比他对鲜血的渴望更甚，更具破坏力，也更具吸引力。

“你是不是……很难受？”姜苗苗看着他眼底那份压抑的痛苦，心疼得无以复加。

墨真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抑着什么。“是的。”他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非常难受。这种煎熬，你无法想象。但我能承受。为了不伤害你，我可以承受。”

姜苗苗伸出手，鬼使神差般地，轻轻搭在了他冰凉的指尖上。她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大胆，多么危险。她是在主动靠近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而这头猛兽，此刻正在为她而强忍着嗜血的本能。

她的指尖很暖，墨真的指尖却像冰块。两相对比，这份温差让姜苗苗的心脏骤然收缩。

墨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手指微微一颤，但却没有抽回。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手，又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

“你不怕我吗？”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不确定，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对这突如其来温暖的依恋。

姜苗苗看着他，眼神清亮而坚定。她轻轻摇头，柔声道：“我怕。但我更心疼你。墨真，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很孤独很孤独的人，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到了现在。”

她的这句话，像是一束光，瞬间穿透了墨真心头千年不散的阴霾。他那双古井般沉寂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在复苏。那是在漫长岁月中被磨灭的脆弱，被掩藏的温柔，以及被他自己遗忘的，身为“人”的本性。

墨真缓缓地，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依然冰凉，但却带上了一丝无法察觉的力度。那不是挟持，而是依恋，仿佛握住了一颗即将沉入深渊的人，唯一的浮木。

“苗苗……”他轻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和眷恋。他很少这样直呼她的名字，每一次都带着某种特别的意义。

“谢谢你。”他说，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怪物。”

姜苗苗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知道，这句谢谢，承载了墨真千年来的所有委屈和孤独。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他指点，对他充满好奇的学生，她是他唯一的理解者，是他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暖阳。

“墨真。”她反握住他的手，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说道，“你永远都不是怪物。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认识的那个墨真。那个高冷疏离，却又会在我遇到困难时，暗中伸出援手的墨真。那个会用一杯百年老茶，向我敞开心扉的墨真。”

墨真看着她，眸光深邃而复杂。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看到了信任，看到了她毫不退缩的爱。

他曾以为，这世间再无能让他动容的事物。他曾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同千年寒冰，再无融化的可能。但此刻，姜苗苗的出现，她的理解，她的温暖，却像一团炽热的火焰，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一点点地融化着他内心深处最坚硬的壁垒。

“我知道，我的世界很危险。”墨真缓缓开口，声音再次变得低沉，仿佛带着某种预示，“我不是唯一一个生活在阴影中的存在。有些存在，远比我更加凶残，更加……不择手段。”他没有明说，但姜苗苗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深埋的仇恨和警惕，那是他作为吸血鬼，长久以来面对的敌人。她隐约感觉到，墨真口中的“不择手段”，或许与蒋峰有关。

“我知道。”姜苗苗没有丝毫退缩，“但我不后悔。我既然选择了深入你的世界，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她知道，这是一场冒险，一场无法回头的旅程。但她相信，墨真值得她去冒险。他用千年孤独铸就的温柔，比世间任何的甜言蜜语都更加珍贵。

墨真凝视着她，片刻后，他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既然如此……”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认命，和无法掩饰的，如释重负的欣喜，“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的世界，也将不再平静。”

他的话语，与其说是一种警告，不如说是一种承诺。他将不再孤身一人，他将与她携手，共同面对未来的一切。而姜苗苗，也欣然接受了这份来自黑暗深处的，最真挚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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