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听序三问
听序厅的门楣依旧刻着“听序”二字,字势苍劲,像两段被钉进宗门骨里的旧铁。夜里风更硬,沿着廊道的银纹符线吹过来,吹得人喉咙发涩,连血味都像被滤掉了温度,只剩一股干冷的腥。
江砚抱着那份临封的三链图,走在红袍随侍身侧。喉侧那道浅伤已被符药压住,血不再流,却仍有细细的刺痛,像提醒他:这不是伤口,这是“有人已明目张胆动刀”的事实节点。事实节点写进卷里,就会变成可追溯的钉子;钉子越多,越有人想把钉的人拔出去。
廊灯昏黄,影子被拉长又折断。禁息阵的符线在脚下流动,像无形的河,河面平静,河底却是密密麻麻的锁纹。一路行走,能听见执律弟子极轻的换岗声——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铁器轻碰与衣摆擦过符纹石壁的细响,像整座执律堂都在按同一节奏呼吸。
到了听序厅外,两名白袍随侍依旧守在台门前,袖口银线暗纹在灯下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明亮的纹饰更让人喘不过气。红袍随侍上前一步,亮出执律堂令牌,同时将那份三链图的临封条置于掌心,封条锁纹完整,编号清晰,临录牌见证痕仍在收尾处泛着极淡的银灰。
白袍随侍目光一扫,视线在江砚喉侧那条浅淡的红线上停了半息,随即移开,没有问,像“看见了”又像“没看见”。在听序厅,能被看见的只有规矩允许的内容,人的血与人的怕都不在被允许之列。
“入。”
门开的一瞬,那股“规矩本身”的重量再一次压上来,不是威压,却更沉。像你只要跨进去一步,就必须承认:你会被记录,你会被核验,你会被追责,你的一切挣扎都只能在流程里发生。
厅内乌木长案仍在,长案后那位长老衣色近墨,指尖拨着白玉筹,叩声极轻,却像按着每个人的心跳间隙。青袍执事立在右侧,银白印环冷光不动;红袍随侍立在左侧,腰间“律”字铜牌沉如铁。案侧另站一名黑衣执记司弟子,手持一卷薄薄的镜卷,镜卷边缘嵌着银丝,像随时准备把某段话封成不可更改的影。
红袍随侍上前半步,按礼跪地,将临封三链图与“旧钥匣启封核验记录”“监印房锁纹对位记录”“袭击断笔密项记录”一并奉上,声音冷而稳:
“回长老令。三链初报已成,密项封存齐备。旧钥匣启封核验完毕,钥十对位可开监印房锁纹。监印房内检出银粉脚印及缠丝细纹残息,疑关联器作房纹贴。禁息阵内发生断笔袭击,袭击者已当场封行锁控,带回执律堂续审。”
长老的玉筹叩声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安静,比任何呵斥都更锋利。江砚伏在案前,双手奉着卷匣,能清晰感觉到青袍执事的目光像一条冷线,从他的临录牌位置扫到封条编号,再扫到他喉侧的伤,最后停在那张“同型空白模板”的红点上,像在衡量:这张图会钉住谁。
长老开口,语气仍旧平淡,却不再问过程:“把图摊开。”
黑衣执记司弟子上前,按规矩先验封,验封镜片红线连续后,才在长老监证下轻轻解封。封条锁纹一解,三链图被摊开在乌木案上。灰纸上红点密布,线条像一张冷网,网眼清晰,正中几处“空白模板”被圈得极重,像一把把无声的钩。
长老没有立刻看红点,而是先看线的走向。看了三息,他的指尖落在“总印链条”那一栏,轻轻一敲:“你写‘总印用于压空白=允许越权’。谁允许?”
厅内空气瞬间紧得像被拉直的弦。
这是第一问。问的不是“发生了什么”,问的是“谁有权”。在宗门里,“有权”二字比“有罪”更敏感。
红袍随侍没有抢答,只把目光压回纸面,按规矩回:“回长老,随案记录只写机制,不写指名。允许越权的路径已写明:掌印体系与用印登记体系若出现空白或可绕行,则越权成立。要回答‘谁允许’,需调取掌印名牒、用印登记原册、监印房钥链交接册三类原件交叉核验。”
长老的指尖又落在“钥匙链条”处:“你写旧钥体系可绕新规。旧钥匣封条红线连续,说明匣未破。你又写钥残息统一,疑集中处理。你想说什么?”
这不是第二问,还是第一问的延伸:你敢在听序厅暗示“有人洗钥”,你就得给出能站住的“现象级证据”,不能靠词。
江砚按住喉间的刺痛,伏地回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到每个字都像落在石面上:
“回长老。记录中未写‘洗钥’结论,仅写三项可复核现象:其一,十一枚旧钥残息形态高度一致,按常理应有差异;其二,钥九钥十钥齿磨痕新,存在近期启用;其三,钥十对位可完全解锁监印房锁纹,锁纹盘存新刮痕。三项相互印证,足以支持‘钥十近期被用’这一事实,至于‘为何残息统一’,需后续以存放环境、接触人灵息、器作房材料残息三线追溯。”
长老的目光终于抬起,看向江砚。那目光不锐,却像深井水面,把人心底那点杂音全照出来:“你被割了一刀,还能把话说得这么干净。”
江砚额头贴地:“弟子不敢让血落在字里。血会被人拿去做口径,字才是证据。”
长老没有评价,指尖移到“器作房纹贴登记”那条新线,淡淡问出第二问:
“纹贴领用登记‘符印半留、负责人签押空白、回收空白、备注紧急’,与你写的调借靴、调动扣组、北廊差遣同型。是谁发明了这个模板?模板不是一时的巧合,是长期的手法。谁能长期用?”
这第二问,比第一问更狠。第一问问权,第二问问机制的操控者。机制能长期运行,说明它不只是一两个人在钻漏洞,而是有人在系统性维持漏洞,让空白一直可用。
青袍执事在旁侧轻轻动了动袖管,银白印环冷光一闪,像无声的提醒:这问题若回答得太直,会刺到很多层级。
红袍随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仍按规矩回:“回长老,模板能长期用,需满足三条件:一、掌印或能逼掌印;二、能接触旧钥或能绕旧钥匣;三、能触达器作房纹贴领用链与回收链。三条件同聚,已超出外门执行组层级。执律堂建议:即刻冻结外门执事组总印与监库总印启用权,封控监印房掌印人、监库吏、器作房纹贴库吏三类关键岗位,限时提交用印登记原册与交接签押原件,以原件比对空白模板出现的起止时段,倒推出模板操作者的接触窗口。”
长老点了点头,像认可这条路,却不急着下令。他的玉筹重新叩了一下,叩声落下,第三问来了,语气仍旧平淡,却像把刀直接架在喉咙上:
“北。”
一个字。
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浅了一分。青袍执事的眼神更冷,红袍随侍的指尖在铜牌边缘微不可察地收紧。
长老的目光落在三链图上那几个被红圈圈住的“北”:北廊巡线总印、北篆靴铭、监印房银粉缠丝纹息、袭击者口中“北”。他不问“北银九是谁”,不问“北篆属于哪堂”,他只问“北”,因为“北”一旦被定义,很多人就要被牵出来。
江砚的背脊发紧,却仍伏地开口:“回长老,随案记录仅能确认:多条证据链出现同指向符号‘北’,但其性质未定。现阶段可固化的只有四点:其一,涉案银线靴内扣靴铭含北篆印记;其二,北廊巡线差遣登记仅盖总印,无个人签押;其三,监印房地面银粉脚印残息呈缠丝细纹型,与北篆印记风格同类;其四,禁息阵内袭击者口中提及‘北’,拒吐全名。是否为同一主体、同一体系,需以‘北篆符式来源’与‘器作房纹贴类型档’交叉核查后方可下判。”
长老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一块冰压在案上,把厅内所有人的躁动都压住。谁都明白:长老此刻若说“北归某堂”,就是当场定性;若不说,就是把刀暂时收回,让机制继续浮在水面上。
青袍执事忽然淡淡开口,语气像随口一提,却带着锋利的引导:“长老,名牒堂核比指向外七二三四霍雍,若先定霍雍为行凶者,外扣银十七亦可解释为其配发靴,北银九可作为其私下换扣的异动,先把案子收住,避免外门恐慌扩散。”
这句话一出,厅内温度像又降了一层。
这是有人想把案子按回“个人罪”上,用“霍雍”这个名字挡住“机制罪”。只要名字写死,模板就能被说成“偶发漏洞”,旧钥残息就能被说成“环境因素”,器作房纹贴空白就能被说成“库吏疏漏”,所有系统性的问题都能被压回一个人身上。
长老没有立刻反驳,只把玉筹轻轻一放,玉筹落案无声,却像砸下去的一记闷雷:“你想要一个名字,我要的是一套不会再发生的规矩。”
青袍执事的表情没有变,眼底却闪过极淡的僵。
长老抬手,指向那份“袭击断笔密项记录”:“袭击者说‘断笔’。断谁的笔?”
红袍随侍回:“回长老,袭击目标直指随案记录员喉侧,意图当场截断记录能力。并非针对证物本身,而是针对‘写进案卷的机制与空白模板’。”
长老点头,像终于把某个判断压实。他的视线扫过江砚的临录牌,缓缓下令,声音仍淡,却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锁纹:
“执律堂令——”
“其一,外门执事组总印、监库总印、器作房纹贴库印,即刻冻结。冻结期间,任何以‘紧急’二字申请用印者,一律按扰乱封控论处,先锁灵再核。”
“其二,监印房、监库房、器作房纹贴库,三处全封,钥链全部收归执律封控柜。旧钥匣重新三封,钥九钥十列密项,启封需听序厅监证。”
“其三,调取近三月所有‘负责人签押空白’记录,按模板汇总,倒推空白起点。起点所在当值人员、掌印人员、交接人员,全部列入隔离核验名单,不得相互接触。”
“其四,袭击者移入续命间,锁喉续命,先活着。由执记司亲审,审问重点:线的来源、纹贴的来源、钥十的接触链、谁给他‘断笔’的时刻与地点。答不出,就让他在疼里想起来。”
“其五——”
长老的目光落在江砚身上,停了半息,像把他整个人重新钉进规矩里:“江砚,随案记录员身份不变,但从此刻起,你的记录卷与镜卷同步入册。你的字,由执记司复核归档;你的行走,由双随侍押行;你的伤,列入案卷风险点。谁再动你,就是动听序厅的卷。”
这句话不是护,是把他的价值明明白白写出来:你是卷的一部分,卷不能被随便撕。
江砚重重叩首,声音压得极稳:“弟子遵令。”
长老挥手,像挥去尘埃:“退下。半个时辰内,我要‘模板起点’初报。今夜天亮前,我要知道——是谁把空白做成了钥,谁把钥做成了刀。”
听序厅外,风仍旧干冷。红袍随侍领着江砚退出门槛时,白袍随侍的目光再次掠过江砚喉侧的伤,没有言语,却在门边的石壁上轻轻按了一下。石壁符纹微亮,一道极淡的护行符线随即贴上江砚的影子,像给影子套了个无形的框。
走出几步,红袍随侍才低声道:“长老把你写进卷里了。以后你不是灰衣杂役,也不是外门临录,你是‘听序厅卷中之人’。这身份能保你不被随便杀,也能让你死得更快——因为想掩盖机制的人,最恨卷中之人。”
江砚点头,喉侧刺痛被风一吹,又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禁息阵还在,封控令已下,模板起点必然会逼出一串名字。名字一串出来,就会有人急着剪线,有人急着推人,有人急着把“北”重新塞回扣环里。
而他手里那张三链图,已经不是图。
是钉子网。
网一旦入镜卷,就不会再被擦掉。那些藏在空白里的手,无论伸得多高,都得在这张网里留下一点痕。
廊道尽头传来执记司弟子快步奔行的声音,像一把把锋利的剪刀在暗处开合。夜更深了,风更冷了,规矩也更紧了。
江砚抱紧卷匣,指腹压住纸边银线,心底只有一个更确定的念头:
暗渠已经动过一次刀,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怕。
怕,就会犯错。
犯错,就会留下新的空白。
而新的空白,都会被他一笔一划写成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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