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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空白起点


执律堂的夜没有钟声。

更准确说,钟声被禁息阵压成了听不见的震动,只有廊道两侧的银纹符线在暗处一明一灭,像一条条被拧紧的筋,牵着整座堂口的呼吸节奏。封控令一落,很多地方就不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锁”。

江砚抱着卷匣离开听序厅时,喉侧的刺痛被夜风一吹,像有人用极薄的刀背轻轻刮了一下。那种痛不锋利,却持续,提醒他:从今天起,他的身体也算案卷的一部分,连伤口都要被写进“风险点”。

两名随侍已换上执律堂的黑边白袍,袖口无纹,只在左肩处嵌一枚极细的灰银扣。扣上没有字,却在他视线扫过时微微亮了一下——那是护行符线的引子。长老的令里写得很清楚:他的行走由双随侍押行,他的卷与镜卷同步入册。换句话说,他每一步都被规矩托住,也被规矩拴住。

红袍随侍一路不言,只在转入案牍房外廊时,忽然抬手拦住江砚,低声道:“先别进案牍房。”

江砚脚步一顿,视线落在廊角那盏灯上。灯火昏黄,灯罩内壁却多了一层极细的黑灰粉,像被什么轻轻擦过。这样的痕迹在内圈很少出现——内圈的灯罩会被阵纹定期“拂尘”,除非有人刻意在上面做了手脚。

红袍随侍没有解释,只对两名随侍道:“开护行线,二尺距离,左右夹行。”

随侍应声,袖口灰银扣同时微亮,一道极淡的护行符线贴着江砚的影子延伸出去,把他整个人框进一道看不见的矩形里。江砚的呼吸更浅了:这是在告诉暗处的人——动他,等于动听序厅卷。

红袍随侍抬手掐诀,指尖一点,廊灯灯罩内壁的那层黑灰粉骤然浮起,凝成一道细细的丝线,丝线在空气中一抖,竟朝廊角的石缝钻去,像要把什么消息带走。

“信尘。”红袍随侍的声音冷得发脆,“有人在这里留了出入标记,想确认你回案牍房的路径与时间。”

他抬手一握,那道丝线被灰符瞬间绞断,化成一撮无害的灰渣落地。灰渣落地时,没有散开,反而呈现出一个极小的符形——一个简化的“北”。

江砚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压下所有反应。反应本身就是给人抓的角度。

红袍随侍看也不看他,只把那撮灰渣收入封袋,低声道:“记入镜卷密项。现在你明白了,封控一落,有人第一件事不是自保,是找你。”

江砚点头,声音极稳:“我只走流程。”

“流程里也能死。”红袍随侍回了一句,“但死得干净,能把别人也拖下去。”

他转身引路,没有再走案牍房那条惯常的正廊,而是折入一条更窄的侧廊。侧廊墙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无数道压低的嗓音。江砚能感觉到这条路的阵纹更强——它不是为了防外人,是为了防内人:防执律堂内部有人在关键位置动手脚。

侧廊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楣刻着两个字:“核簿”。

核簿房的门一开,里面不是柜,而是一排排石架。石架上放着的不是卷匣,而是厚薄不一的“原册”——用印登记原册、交接签押原册、钥链出入原册、库房出入原册。原册的封皮没有花纹,只压着一条灰革封带,封带上嵌着暗红“律”纹,像一条条勒住喉咙的绳。

灰发老吏坐在最里侧的石案后,眼皮仍半耷拉着,像随时会睡过去。但江砚看得出来,这老吏的眼神很醒,醒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红袍随侍亮出令牌,声音平平:“长老令,倒查三月内‘负责人签押空白’模板起点。所有原册由核簿房出、核簿房收,执记司镜卷同步。不得有任何摘抄外流。”

老吏缓缓抬眼,嗓音沙哑:“倒查可以。先定‘模板’的判定条件。”

红袍随侍毫不犹豫:“四格同现:领用符印半留、负责人签押空白、回收空白、备注紧急或同义。另加一格:用印总印替代个人签押。”

老吏点头,抬手敲了一下案角铜铃。铃声在禁息阵下变得极轻,却立刻有两名核簿房弟子从暗门里出来,动作规整,抱出三册原册。封带锁纹完好,编号清晰。

“先从外门执事组总印登记册开始。”老吏道,“模板若要长期用,必先从‘总印替代个人签押’起,之后才会延伸到库房、器作房。总印是门槛。”

江砚被安排在石案侧席,执记司黑衣弟子坐在他对面,镜卷摊开,银丝边微微发亮。江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不只是纸上的字,还是镜卷里的影。影一入镜,就再难抹除。

老吏亲手解开封带,封带上的锁纹游走一圈,确认未破,才掀开册页。册页纸色发灰,纸边嵌着银线,触之冰冷。每一页最上方都盖着极淡的“总印登记”暗章,像宗门把手按在纸上,随时准备追责。

江砚按规制先写“核簿倒查记录”页头:时间、地点、参与人、原册编号、封带编号、解封监证人、镜卷编号。写完,笔尖才落到第一条登记上。

前十几页都是规矩的样子:用印人名牒号、用印事由、负责人签押、掌印人签押、归还时间、核验符纹。每一格都满,满得像墙。

直到翻到一页中段,老吏的指尖停住。

那一行很短,却刺眼:用印事由“北廊巡线临时调配”,用印类型“总印”,用印人名牒号是一串外门编号,负责人签押栏——空白。掌印人签押栏——只有半枚符印,像按到一半就被人抽走了手。归还时间栏——空白。核验符纹栏——“紧急,免核验”。

老吏的指腹在“免核验”三字上轻轻一压,纸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起点之一。”

红袍随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日期?”

老吏把日期念出,声音像铁锈:“三月前,丁亥日,酉时二刻。”

江砚心里一沉。

三月前正是模板开始“成型”的窗口。那时外圈还没有观序台这次符牌异动,执律堂也还没封控。换句话说,模板不是为了遮这一次案子才出现,它更像是为了“长期可用”而被提前种下。

江砚按规制落笔,只写事实,不写判断:

【外门执事组总印登记册:丁亥日酉时二刻,事由“北廊巡线临时调配”,总印用印记录出现负责人签押空白、掌印符印半留、归还时间空白、核验栏注明“紧急免核验”。符合模板判定条件。】

执记司黑衣弟子在镜卷上落下一个细小的红点,红点并非血色,而是像干涸的朱砂。红点落下就不再动,代表“已入影”。

老吏没有停,继续翻。第二册是监库总印登记册。第三册是器作房纹贴领用登记册。三册之间的空白模板像会相互呼应——只要你找到了第一处,后面就会像蛇沿着气味爬出来,一节一节露出身子。

果然,监库总印登记册里,在丁亥日后第三天,出现同样的空白模板:事由“旧钥匣检视归档”,负责人签押空白,回收空白,备注紧急,免核验。那一行甚至更“干净”,干净得不像疏漏,像按着模板抄写。

器作房纹贴领用登记册里,在丁亥日后第七天,出现“银纹贴片(窄)”领用记录:领用符印半留,负责人签押空白,回收空白,备注“紧急差事”。备注末尾竟压着一个极淡的“北”字篆形暗记,像有人故意用指腹在未干的墨上轻轻抹了一下。

红袍随侍的指尖在那“北”字暗记上停了停,没有说话,只对老吏道:“掌印人是谁?”

老吏摇头,嗓音发哑:“掌印符印半留,看不全。要从掌印名牒册里比对符印纹路残缺形,才能锁定。比对耗时。”

长老令里写的是半个时辰内要“模板起点”初报,不是要全名。能在半个时辰内交出“起点窗口”与“涉及体系”,已经足够让听序厅把封控收紧。

红袍随侍迅速做了决断:“先交初报:起点窗口、涉及三体系、关键事由皆含‘北廊’或‘旧钥’或‘纹贴’。掌印符印残缺形另做密项,交执记司后续比对。”

江砚继续写,每条都短,短到只剩可以被复核的骨架。写到器作房纹贴那条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忽然意识到:模板起点最早出现在外门执事组总印登记册,事由就是“北廊巡线临时调配”。这意味着“北廊巡线”并不是霍雍那一次被人临时写上去的遮羞布,而是模板最初的壳。有人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用“北廊巡线”做挡箭牌,用总印压掉个人签押,用紧急压掉核验,用空白压掉回收,用半留符印压掉掌印责任。

这是把规矩拆成零件,再把零件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组装。

老吏忽然又翻到一页,指尖停住,声音更低:“还有一条。”

那条记录在外门执事组总印登记册里,日期比丁亥日早了半月。事由写得很普通:“修补北廊符线”。用印类型仍是总印。负责人签押栏空白。掌印符印半留。备注不是紧急,而是两个字:“按旧”。

按旧。

江砚的指腹一瞬发凉。

“按旧”是宗门里最危险的词之一。它意味着绕过当前规制,回到旧规。旧规往往掌握在更老、更深、更难追责的体系里。钥十能绕新规,模板能绕新规,“按旧”就是钥孔。

红袍随侍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把这条列为起点前兆,归密项。初报只报丁亥日起点,密项另封。”

执记司黑衣弟子抬眼看了江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确认:你写得越细,密项越多,你越难活,也越难被随便弄死——因为你一死,密项就会变成更大的风暴。

江砚把“按旧”那条记录写进密项封页,写完即按规制折叠,贴封,压临录牌银灰痕,再由红袍随侍落“律印”,由执记司落“影记”。三重封存,才算能带出核簿房。

半个时辰的刻漏像被人攥在手里,走得又快又重。初报必须立刻送入听序厅。

红袍随侍将初报卷匣封好,交给一名执律传令:“直送听序厅。只递卷,不口述。卷到后等回令。”

传令领命离去,脚步快得像要把夜风割开。廊道里只剩下银纹符线的微光与核簿房纸页翻动的细响。

江砚刚要跟随侍退出核簿房,老吏忽然低低道:“临录牌。”

江砚停住,转身。

老吏的目光落在他左腕内侧:“你那枚临录牌烙印,是听序厅给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锁链。你写密项越多,越有人想把你从‘卷中之人’变成‘卷里死的人’。”

江砚没有反驳,只按规矩回:“弟子只写可核验事实。”

老吏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温度:“事实最贵。贵到有人宁愿杀人也不愿买。”

红袍随侍打断这段对话,低声道:“走。”

三人出核簿房时,廊角那盏灯已换了新罩,黑灰粉被清理干净,像从未出现过。但江砚知道,出现过就是出现过,信尘封袋里那撮“北”字灰渣,会在镜卷里留下红点。红点是看不见的刀。

回到侧廊,双随侍依旧夹行。护行符线贴在江砚影子上,随着他脚步轻轻晃动,像一张薄网把他罩住。罩住的不只是他,也是想动手的人。

可规矩再密,也不能阻止人心想要试探。

走到一处转角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啪”。

像纸片落地。

江砚的脚步没有变,只用余光瞥见地上多了一张薄薄的纸——纸色与执律堂随案记录卷一模一样,纸边银线也相同,甚至连页码都像是从某册里撕下来的。纸上写着一行字,墨色新鲜,笔画极像江砚的笔路:

【补注:密项“按旧”系临录员江砚擅自推断,未得核验,建议作废。】

这行字像一把软刀。

不杀你,却要削掉你密项的刀锋;不废你,却要让你在卷里变成“乱写推断的人”。一旦有人把这页纸塞进原卷,再在听序厅说一句“临录员自作主张”,密项就会从铁证变成争议。争议一生,机制就能喘口气。

双随侍的脚步同时一停,护行符线骤然收紧。红袍随侍回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眼神冷得像要把地面冻裂。

江砚却没有去捡。

他站定,抬手按住左腕临录牌,声音平稳:“不入卷的纸,不算字。请按规矩处理:先验纸边银线、验页码对位、验墨息残留,再查它从哪条廊缝出来。任何未入镜卷的‘我的笔迹’,都只是别人想借我的手。”

红袍随侍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对这句话的认可。他抬手一挥,一枚灰符落下,那张纸瞬间被灰光包裹,纸边银线发出极短促的“嗡”响,随即银线断裂——断裂的银线不是被撕,是被“排斥”。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这张纸的银线是后贴的,不是原卷嵌线,属于伪造。

执记司黑衣弟子也从暗处走出,镜卷边银丝一亮,在纸上扫过。纸面那行字的墨息残留呈现出不规则的断续,像有人用特殊手段模仿笔路,却模仿不出临录牌烙印对墨的细微反应。

“伪页。”执记司冷冷道,“记入镜卷,列为‘干扰案卷’尝试。查廊缝。”

红袍随侍不再走,直接抬手封廊:“封这段侧廊。今夜内圈所有廊缝检视一次,凡有信尘、伪页、暗记者,按长老令先锁灵后核。”

命令落下,两名随侍立刻分头掐诀,灰银扣光芒连成一线,侧廊两端的符纹迅速亮起,形成一道短暂的封廊锁。封廊锁成的一瞬,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连灯火都更暗了些。

江砚终于看清:动刀的不止一次,试探也不止一次。有人在用各种方式确认一件事——他是否能被“写死”,能否被“写废”。只要他在卷里失去可信度,机制就能活下去;只要他在卷里死掉,密项就会被压下去。

红袍随侍转过身,目光落在江砚喉侧的伤,声音低而硬:“你刚才做得对。不捡、不争、只走验伪流程。内圈最怕的不是你硬,是你急。你一急,就会给他们缝一针的机会。”

江砚点头:“我不急。急的人,通常是怕被写进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冷。

冷得像那张伪页上的墨。

封廊锁解除后,他们继续前行。案牍房已近,门内灯火微亮,像一口暂时能喘气的井。但江砚知道,井口有人守,井外也有人等。初报送进听序厅后,模板起点就会像火星落进干草,烧出来的不会只是几个空白签押的人,而是一整个“按旧”的暗渠。

而暗渠一旦被照亮,就必然会有人反扑。

江砚把卷匣抱得更紧,指腹压住纸边银线,喉侧刺痛仍在,却比刚才更清醒。

他知道今夜之后,案子不再是“找凶者”的案子,也不再是“定名字”的案子。

它会变成一场更长的清算:清算谁把空白做成钥,谁把钥做成刀,谁又试图用一张伪页,把刀从卷里拔走。

案牍房门开的一瞬,红袍随侍回头丢下一句,像给他一块更沉的铁:

“从现在起,你的每一页纸,都要先问一句:它是不是从你手里出生。不是,就把它写成证据——让丢纸的人,也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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