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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聂虎的选择


锈蚀铁管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粗糙的皮肤,渗入骨髓,带来一丝奇异的、令人清醒的战栗。仓库里弥漫的霉味、铁锈味,混合着门外越来越近的、带着湿泥和汗味的陌生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聂虎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藏身在一堆散发着机油和灰尘气味的破麻袋后面,像一头潜伏在岩缝中、浑身绷紧、獠牙微露的幼豹。受伤的左臂被谨慎地蜷在身前,避免牵动,但右手的五指,已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铁管的中段,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就在那扇半塌的、歪斜的木门外。粗重的呼吸声,压低的、含糊的交谈声,还有金属物件轻轻磕碰的细微声响,透过门板的缝隙,无比清晰地钻进聂虎的耳朵。

“……是这儿吗?斌哥说那小子可能躲这种地方……”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不确定。

“错不了,有人看见他往这边来了。这破地方,藏个人正好。”另一个声音更粗嘎些,透着不耐烦和狠戾,“妈的,一个学生崽子,也敢跟张老叫板,活腻歪了!进去看看,要是真在,打断他两条腿,看他还怎么蹦跶!东西肯定在他身上!”

果然是张家派来的人!是那个“斌哥”的手下!他们真的找来了,而且目的明确——伤人,夺“东西”!

聂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擂动,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轰鸣。但他没有慌乱,山野中无数次与野兽、与险境对峙的经验,让他在极度的危险中,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微微调整呼吸,将身体的每一分感知,都集中到门外那两个身影,和他们可能采取的行动上。

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玉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持续的凉意,与周围污浊闷热的空气形成对比。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这玉璧是否真有“指引”,他必须依靠自己。

“吱呀——哐啷!”

半塌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旁边的砖墙上,震落一片灰尘。午后昏黄的光线,裹挟着门外湿冷的空气,猛地涌进昏暗的仓库,在地上投出两个拉长的、扭曲的人影。

两个穿着脏兮兮夹克、剃着短寸、脸上带着凶相的青年,一前一后,侧着身,警惕地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拎着一根缠着布条的木棍,眼睛像老鼠一样,在堆满杂物的仓库里快速扫视。后面的那个,身材更壮实,手里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一尺来长的砍刀,刀刃有些卷口,但更显狰狞。

聂虎的位置,在仓库深处,光线几乎照不到的角落,前面堆叠的破麻袋和废弃机器零件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他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阴影,只有一双眼睛,在麻袋的缝隙后,冰冷地锁定着闯入者。

“没人?”拎木棍的混混皱了皱眉,用棍子拨了拨脚边的几个空油桶,发出哐当的响声。

“肯定在!搜!”提砍刀的壮汉啐了一口,目光阴狠地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破烂,“斌哥说了,那小子滑得很,肯定躲起来了!分开找!找到了招呼一声!”

两人开始分头,在杂乱的仓库里搜索起来,棍棒和砍刀不时拨弄、敲打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发出刺耳的噪音。灰尘被搅动,在光柱中狂舞。

聂虎的心缓缓下沉。仓库不大,他们这样搜,迟早会找到这里。硬拼?对方两人,手持利器,自己左臂受伤,只有一根锈铁管,胜算渺茫。而且,一旦被缠住,呼救或引来更多人,后果不堪设想。

跑?唯一的出口被他们堵住了,窗户又高又小,还焊着铁条。

似乎,陷入了绝境。

但聂虎的眼中,却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反而激发出的、更加冰冷的决绝。爷爷说过,山里的狼被围住,不会等死,它会找最弱的那一个,扑上去,咬断喉咙,哪怕自己也会受伤。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尺子,快速衡量着两个闯入者的距离、动作、以及他们之间的空隙。拎木棍的那个,离他藏身之处更近一些,大约七八米,正在用棍子捅一堆破编织袋,背对着这边,相对松懈。提砍刀的那个,在另一侧,离得稍远,正弯腰查看一个倒扣的大铁桶,侧身对着这边。

机会,只有一瞬间。

聂虎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冰冷的战意和决绝,压入四肢百骸。他悄无声息地,从麻袋后微微探出半个身子,右臂肌肉绷紧,将手中那根沉重的锈铁管,如同标枪一般,瞄向了那个背对着他、毫无防备的拎棍混混的后心偏下位置——肾脏区域!那里受到重击,会瞬间使人失去大部分行动能力,剧痛难忍,却又不会立刻致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爷爷还等着他,证据必须送出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呼——”

锈铁管脱手飞出,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模糊的灰影,带着聂虎全部的力量和求生的意志,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狠辣、无声无息地袭向目标!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骤然炸响!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几乎同时爆发!那个拎着木棍的混混,身体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上,猛地向前踉跄扑出,手里的木棍脱手飞了出去。他双手死死捂住后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虾米,倒在地上来回翻滚,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和无法抑制的痛苦**,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湿了衣服。

一击得手!聂虎没有丝毫停顿,在铁管脱手的瞬间,他已如同鬼魅般从麻袋后窜出,目标直指地上那根掉落的木棍!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山猫般的轻盈和精准,受伤的左臂紧贴着身侧,尽量减少晃动带来的疼痛。

“操!小杂种!”另一侧那个提砍刀的壮汉被同伴突如其来的惨叫惊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凶光爆射,怒吼一声,挥舞着砍刀,朝着聂虎猛扑过来!“老子剁了你!”

砍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头盖脸地砍下!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聂虎的脖颈,显然是要他的命!

聂虎刚刚捡起木棍,刀风已至!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直起身,只能就着前冲的势头,猛地向侧前方一个狼狈的翻滚,同时将手中的木棍向上竭力一挡!

“咔嚓!”

木棍应声而断!砍刀的力道极大,虽然被木棍阻挡了一下,去势稍缓,但刀锋依旧擦着聂虎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布片!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来!

聂虎闷哼一声,就着翻滚的势头,又连续滚出两圈,拉开距离,这才单膝跪地,稳住身形。他右肩的衣服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迅速渗出,染红了一片。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迅速扔掉了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棍,目光冰冷地锁定着那个持刀壮汉。

壮汉一刀未中,更是暴怒,尤其是看到同伴还在地上痛苦抽搐,生死不知,他眼中杀意更浓。“妈的!有点本事!但今天你死定了!”他狞笑着,再次举起砍刀,一步步逼近。仓库空间有限,聂虎已退到墙角附近,避无可避。

聂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右肩的伤口在流血,左臂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手里没有了武器,面对一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壮汉,形势似乎比刚才更加危急。

但他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平静,甚至……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空洞。那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将所有杂念、恐惧、甚至疼痛都摒除在外,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斗本能和计算的状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他在观察,观察壮汉的步伐,观察他握刀的手势,观察他眼神里的每一丝变化。他在寻找,寻找那致命一击的、唯一可能的空隙。

壮汉被聂虎这种平静到诡异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被蔑视的狂怒。“装神弄鬼!”他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跨步上前,砍刀再次扬起,这次是斜劈,封死了聂虎左右闪躲的空间,势大力沉,要将他一刀两段!

刀光如匹练,带着死亡的寒意,笼罩而下!

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刹那,聂虎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左右闪避——那都在对方的预判和刀势笼罩之下。他做出了一个让壮汉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迎着刀光,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壮汉,而是扑向壮汉的脚下!同时,身体极力蜷缩,受伤的左臂护住头脸,右手则如同毒蛇出洞,五指并拢成掌,以掌为刀,狠狠戳向壮汉因为全力挥刀而微微抬起的、支撑腿的膝盖外侧!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以伤换伤!甚至是以命搏一线生机!

这是山里孩子与野兽搏杀时,最原始、也最惨烈的战法!不追求华丽的招式,只追求最有效、最快速的瓦解对方的攻击能力!

“噗!”

“咔嚓!”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响!

第一声,是聂虎的掌刀,如同铁锥般,狠狠戳在壮汉右腿膝盖侧后方软肋处的声音!那里神经密集,受到重击,瞬间的剧痛和酸麻足以让任何人失去平衡和大部分力量!

第二声,是壮汉的砍刀,因为腿部骤然受袭失去重心,刀势走偏,狠狠劈砍在聂虎身旁墙壁上的声音!砖屑纷飞,火星四溅!刀锋深深嵌入砖墙,壮汉因为反震之力,虎口崩裂,砍刀差点脱手!

“呃啊!”壮汉发出一声痛呼,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握住刀柄的手因为剧痛和震惊而剧烈颤抖。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扑倒在地、肩膀上血流如注、却已经如同猎豹般翻身跃起,眼神冰冷地再次锁定他的少年。

这个山里小子,是疯子吗?!他不要命了吗?!

聂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在壮汉跪倒、砍刀嵌墙的瞬间,他已经如同弹簧般从地上一跃而起,受伤的左臂因为刚才的撞击和翻滚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硬是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夺刀(那太危险),而是精准狠辣地一把抓住了壮汉握刀那只手的手腕,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死死掐住了他手腕内侧的筋络和穴位!

分筋错骨!虽然不是正规手法,但聂虎跟村里的老猎人学过几手对付野兽和紧急情况下脱困的粗浅技巧,知道哪里是关节和筋腱的薄弱处。

“啊——!”壮汉又是一声惨嚎,手腕处传来难以忍受的酸麻剧痛,整条胳膊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聂虎得势不饶人,趁着壮汉手腕被制、剧痛分神、单膝跪地重心不稳的刹那,右膝猛地提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顶向壮汉因为跪姿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下巴!

“砰!”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中,壮汉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双眼翻白,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后瘫倒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溅起一小蓬尘土,彻底失去了意识。

仓库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有地上那个依旧在痛苦抽搐、**的拎棍混混,和那个昏死过去、下巴明显变形、口鼻溢血的持刀壮汉,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血腥、近乎野蛮的搏杀并非幻觉。

聂虎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右肩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臂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刚才那几下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冷汗混合着血水,浸湿了他单薄破旧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地上失去战斗力的两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们只是两块碍事的石头。他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了地上那把砍刀,掂了掂,很沉,刀刃卷了口,但依旧锋利。

他没有补刀。爷爷说过,山里打猎,不到万不得已,不杀怀崽的母兽,也不杀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那是山里人朴素的规矩。眼前这两个,是恶人,是来要他命的,但他不是法官,也不是屠夫。他的目的,是自保,是离开。

他将砍刀随手扔进旁边一个积满污水的破油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走到那个还在**的拎棍混混身边,蹲下身,用冰冷的声音问:“谁让你们来的?张老?还是斌哥?”

那混混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听到问话,惊恐地看着聂虎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哆哆嗦嗦地回答:“是……是斌哥……张老让斌哥……务必拿到东西……解决麻烦……我们……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斌哥在哪?”

“不……不知道……他让我们找到你……就通知他……他好像……好像在……”

“在哪?”聂虎的声音更冷。

“在……在城西老粮站后面的废楼里……他说那里安全……”混混疼得语无伦次,只求能少受点罪。

斌哥的下落!聂虎眼神一凝。这或许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

他没有再问,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了一下。外面天色更暗了,起了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亮起,但这一片依旧荒凉。

他必须离开这里。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斌哥如果等不到消息,很可能会亲自带人过来。

但他能去哪?回学校?恐怕张家的眼线还在。去找沈冰?他不知道公安局在哪,也不知道怎么在避开耳目的情况下找到她。去找苏老师?可能会连累她。

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体力也接近极限。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把怀里的证据,送到一个绝对安全、能发挥它们作用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匿名发给晚报的邮箱,想起了那条神秘的回复短信。那或许是一条路,但风险未知。

又或者……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隔着染血的衣衫,那块青玉璧安静地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持续的凉意,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的存在。

玉璧……指引……

聂虎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这个念头,在他被张老威逼利诱、被混混追杀、走投无路的绝境中,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闪电。

也许……他不需要去找任何人。

也许,他可以选择一个地方,一个只有他知道,也可能……冥冥中有所“指引”的地方,将证据藏在那里。然后,用某种方式,将线索传递给那个可能值得信任的沈冰警官。

这很冒险。如果沈冰找不到,或者不相信,证据可能永远埋没。如果被张家先找到,一切前功尽弃。

但比起带着证据东躲西藏,随时可能被抓住、证据被夺,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能最大程度保护证据、也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的方法。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足够隐蔽,足够安全,并且……他能留下只有沈冰(或者他指定的人)才能看懂的线索。

他想起了爷爷教他辨认山间草药时,用的一些只有他们爷孙俩懂的标记和暗语。也想起了在云岭大山里,那些猎人、采药人之间,口口相传的、关于地形地貌的特定称呼和隐秘路径。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冰冷而疲惫的大脑中,逐渐成形。

他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里那两个失去威胁的混混,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快步融入了门外渐浓的暮色和呼啸的夜风之中。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肩膀的血迹在深色的旧外套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暗色。但他挺直了脊梁,目光在黑暗中逡巡,寻找着记忆中县城地图的某个角落,一个可能符合他计划的地点。

他没有选择逃向灯火通明、看似安全的人流,而是转身,朝着与城市中心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片更加老旧、混乱、人迹罕至的城郊结合部走去。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一个少年,在绝境之中,做出的那个孤独、危险、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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