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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最后的晚餐


“老地方”川菜馆坐落在写字楼背后的窄巷子里,招牌上的“川”字缺了一撇,每到傍晚就一闪一闪地发着暧昧的粉光。这里的空气永远混合着劣质抽油烟机的轰鸣和重油重辣的呛鼻味,是这片CBD精英们最不屑一顾、却又是失意职场人最隐秘的避难所。

何不凡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一股热浪夹杂着廉价白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包厢里很静。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四个人,在看到何不凡的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凡来了,快,坐这儿!”销售小刘反应最快,他腾地站起来,拉开主位旁边的油腻木椅,顺手把一双还没拆封的竹筷递了过去。

何不凡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坐了下来。他发现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一盘被红油浸得发亮的盆盆虾,一盘由于放久了而显得有些塌陷的干煸豆角,还有一盘花生米,那是用来下酒的。

“何工,喝点?”仓库老李憨厚地笑了笑,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似乎永远洗不净机油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握着一瓶二十块钱的二锅头。

“喝点吧。”何不凡轻声说。

酒杯是那种厚底的玻璃杯,倒满后,辛辣的酒气直冲天灵盖。何不凡环视了一圈,这几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却又在此刻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

仓库老李,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见证了从几间平房到写字楼的跨越,却在退休前夕被告知“岗位优化”。  销售小刘,整天穿着一件肩膀处磨得发亮的西装,皮鞋永远蒙着灰,为了跑成一个单子能陪客户喝到胃出血,却因为“形象不符公司高端化战略”被裁。  财务小赵,那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坐姿永远像在参加高考的姑娘,因为拒绝在几笔模糊的差旅费上签字,被安排到了这个“失意者聚会”里。  还有阿Ken,前程序员,此时正盯着手机屏幕,黑眼圈深得像是用墨水涂过,他的代码曾是公司的底层基石,却因为拒绝带病加班,被主管形容为“缺乏狼性”。

“小何啊,”老李先开口了,他抿了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看开点。那地方……真没啥好待的。你那是替公司背锅,咱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就是!”小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盆盆虾里的红油溅到了他的袖口上,他却浑然不觉,压低声音骂道,“那帮领导,眼珠子都长在屁股底下了。赵明那种货色都能上位,这公司迟早得黄!不凡,你这是提前跳出火坑。”

小赵推了推眼镜,声音清冷但透着坚定:“从成本核算角度看,开除你是公司最大的不合理成本。他们不仅流失了一个核心技术人员,还流失了公司的信用底线。这种负债,以后要还的。”

阿Ken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敲一段永远无法运行的代码。他冷不丁蹦出一句:“公司的系统架构现在就是座屎山,你走了,没人能重构。等它崩塌的那天,那些人会跪着求你。”

何不凡听着这些笨拙的、激烈的、理性的安慰,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他勉强笑着感谢,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放在膝盖上的手机。

他在等。

尽管他知道概率几乎为零,但他依然在潜意识里等待一个“澄清通知”,等待一个赵明良心发现的电话,或者公司高层的拨乱反正。每当屏幕微光一闪,他的心跳就会漏掉一拍,结果翻开一看,只是某个APP推送的垃圾广告。

这种沉默的期待,与席间众人的喧哗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哎呀,别提那些丧气事了!”小刘见气氛又沉了下去,眼珠子一转,讲了个笑话,“说有个程序员退休了去捡破烂,结果发现捡破烂也得讲算法,得先算好哪条街的易拉罐密度最高,再规划最短路径……”

阿Ken抬起头,认真地打断:“这逻辑不对。易拉罐的密度是动态变化的,受天气、人流量和垃圾桶清理频率影响,这是一个多维度的实时博弈问题,单靠路径规划解决不了。”

场面瞬间冻住了。小刘尴尬地举着杯子,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老李见状,赶紧拿起公筷,给何不凡夹了一大筷子水煮鱼里的豆芽。那豆芽被红油裹着,颤巍巍的。

“小何,多吃点。”老李一脸认真地叮嘱,“这个……不压秤。多吃点好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众人愣住了。“不压秤”这种仓库术语用在餐桌上,透着一种莫名的滑稽。

小刘第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是小赵的抿嘴偷笑,连阿Ken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何不凡看着碗里那堆红彤彤的豆芽,突然感到一股酸意涌上鼻腔。他大口大口地吃着,任凭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裂,眼泪被辣得流了出来。

“对,多吃点。”何不凡含糊不清地说着,抹了一把眼角,“不压秤,挺好。”

尴尬稍稍解开,真实的笑声在狭窄的包厢里荡漾。餐馆老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免费的碎茶,狐疑地看了这群人一眼——他们看起来像是刚丢了魂,又像是刚找回了命。

在这个周五的晚上,CBD的霓虹灯依旧冷酷地闪烁,而在这间油腻的小包厢里,五个被职场抛弃的“残次品”,正围着一桌廉价的菜肴,进行着一场名为“告别”的仪式。

他们不知道,这并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更大荒诞的开端。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

二锅头的后劲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原本那些小心翼翼的同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共振”的悲凉。

老李已经喝得有些迷糊了,他把那瓶二锅头当成了宝贝,紧紧搂在怀里。

“下个月,我就正式回家了。”老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摊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灯光下晃了晃,“干了一辈子仓库,除了认得螺丝型号,啥也不会。你们说,我这把年纪回去了,能干啥?”

“回家抱孙子呗,老李,那是享清福。”小刘打着酒嗝安慰道。

“享清福?”老李苦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落寞,“老婆嫌我碍眼,说我身上总有一股子生锈的金属味;孙子嫌我老土,我给他买的玩具,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在公司,我起码还知道哪种螺丝配哪种垫片;回了家,我就是个占地方的旧零件。”

老李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小刘仰脖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让他清醒了一些,也让他那些隐藏在浮夸背后的挫败感无处遁形。

“老李,你起码还有个家回。我呢?”小刘自嘲地扯了扯那件过时的西装,“我这几年,为了多赚点钱,什么邪门歪道没试过?卖过面膜,结果全砸在手里,现在洗脸都得用那个;搞过刷单,差点被警察叔叔请去喝茶;最近……”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最近我弄那个‘区块链土鸡’,说是每只鸡都有自己的NFT身份证,能溯源,能增值。结果倒好,一场鸡瘟,我的养老金全成了‘数字遗产’。”

“我就想让家里人瞧得起我,想让我妈生病的时候能住进单人病房,怎么就这么难呢?”小刘的声音低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小赵一直端坐着,此刻也有些摇晃。她扶了扶下滑的眼镜,语气依旧严谨,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委屈。

“我因为坚持报销制度,得罪了赵明,也得罪了上面的人。他们说我不懂事,说财务不应该只是对账,还要‘懂得为经营服务’。”小赵冷笑一声,“所谓的‘服务’,就是把黑的抹成白的。我学了四年的会计准则,不是为了给垃圾做账的。现在好了,我被永远按在了出纳岗,每天就是数那些数不清的零钱。”

阿Ken难得地放下了手机。他看着杯子里的酒沫,眼神有些发直。

“我想做好东西。”阿Ken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给公司写了三套优化方案,能把响应速度提升40%,能节省一半的服务器成本。但他们说,‘不出事就是最大的优化’。他们宁愿在屎山上盖别墅,也不愿意清理底层的垃圾。憋屈,真他妈憋屈。”

何不凡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痛苦是那么的“抽象”——他在意的是名誉,是那口黑锅,是职场的尊严。但老李、小刘、小赵、阿Ken,他们的困境是那么的“具体”。

那是关于老去的恐惧,是关于贫穷的挣扎,是关于原则的破碎,是关于才华的荒废。

相比之下,他那口“抽象的黑锅”,竟然显得有些轻飘飘了。

“兄弟们,”何不凡端起杯子,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提杯,“这杯酒,不敬公司,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这些……不靠谱的废柴。”

“对!敬废柴!”小刘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废柴……也能烧火。”老李嘟囔着,跟何不凡碰了杯。

就在这时,小刘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着小刘问:“哎,你那个‘区块链土鸡’,如果鸡死了,身份证真的能转让吗?”

阿Ken立刻接话:“从技术逻辑上讲,NFT是不可篡改的,但锚定物消失后,它就成了一个指向虚无的指针。这就是典型的逻辑悖论……”

“行了行了!”小刘摆摆手,“鸡都死了,还谈什么指针!我现在只想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我还能去哪儿跑单。”

众人互相吐槽着对方的不靠谱,笑骂声中带着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默契。

包厢外的走廊里传来了喧闹声,是另一桌人在庆祝晋升。而这一桌人,正在酒精的麻痹下,试图在废墟里找出一块完整的砖头。

何不凡看着这一张张鲜活又疲惫的脸,心里那个一直摇摆不定的念头,开始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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