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流言结晶为“开除决定”
周五下午四点,人事总监李默的电脑屏幕上,那份《关于何不凡同志涉嫌泄露公司技术机密事件的调查情况报告》的终稿,正闪烁着冷白色的光。报告正文约两千字,附件包括拼凑的“证据链”摘要、小张的书面证言、咖啡馆模糊照片的打印件,以及何不凡那份被定性为“当事人陈述”的情况说明。
报告的核心逻辑,严格遵循了李默在拼凑证据链时定下的基调。它没有试图攻克“数据如何突破七次覆写被泄露”这个技术黑箱,而是巧妙地绕开了它,将论证重心完全放在了组织管理逻辑和高度盖然性上。报告指出,虽然缺乏直接技术证据,但综合何不凡“唯一接触涉密载体”、“其行为时间点与公司重大损失高度关联”、“与竞争对手关键人物存在无法合理解释的异常接触并涉及财物往来”等多重间接证据,已形成完整、稳定、相互印证的证据体系。报告结论部分,措辞严谨而冷酷:“综上所述,何不凡同志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泄露公司技术机密、损害公司重大利益的可能性极高,其行为已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及职业道德。”
李默移动鼠标,将报告拖进一个名为“终审-何不凡案”的加密文件夹,然后通过内部系统,分别发送给了郑副总、技术总监、法务部负责人以及总裁办。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感到一种任务达成的轻微松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程序完成后的虚无。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进入审批流程,就不再仅仅是几页文档,而是一份即将结晶为正式组织决定的“判决书”。
几乎在同一时间,郑副总在办公室收到了邮件提示。他点开报告,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证据环”上滑过,在“高度盖然性”、“排除其他合理怀疑”等术语上略有停留,最终落在“建议解除劳动合同,不予经济补偿”的结论上。他没有细究技术细节的缺失——那本就不是这份报告要解决的问题。他看到的,是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符合管理常识、并能向上下交代的“说法”。在竞标失败、团队士气低迷、急需明确责任边界的当下,这份报告提供的,正是一个清晰、果断的“处理方案”。他移动鼠标,在“拟同意,请法务核,报总裁批”的选项上打了勾,并附上简单的电子签名。这个动作,轻如点击,却重如千钧。
法务部的审核更像是一场合规性走过场。律师快速扫过报告,确认其引用的《员工手册》条款(关于严重失职、营私舞弊、造成重大损害)适用无误,开除程序(调查、谈话、报告)表面完备,且巧妙地规避了需要确凿直接证据的司法认定标准,完全符合企业内部管理的“自由裁量”边界。他在回复邮件中写道:“经核,相关程序及引用条款未见明显瑕疵,建议可依此执行。” 法务的绿灯,为这份基于流言的“判决”披上了最后一件“合法合规”的外衣。
报告最终呈送到总裁的案头。总裁日理万机,对“何不凡”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看到的,是一份由分管副总同意、人事部门详实调查、法务部门背书,关于一名基层员工涉嫌严重泄密导致公司重大商业损失的报告。在高层管理者眼中,这种涉及“内鬼”和“重大损失”的事件,需要的是快速决断和严厉惩戒,以儆效尤,稳定军心。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深究硬盘数据幽灵般的残留与咖啡馆信封之间那荒诞的关联。他相信这套由专业部门构建起来的流程和结论。他在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压垮何不凡职场命运的最后一根羽毛。
开除决定,像一台精密仪器产出的标准化零件,沿着预设的官僚轨道,顺畅地完成了所有认证环节,正式生效。
周一上午,何不凡的邮箱和公司内部系统账号被同步冻结。他收到一封来自人事部的正式邮件,标题为《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邮件正文冰冷而简短,重复了报告中的核心结论,并通知他于当天下午两点,到人事办公室办理离职手续,完成工作交接,领取(没有赔偿金的)最后工资。
何不凡坐在工位上,看着这封邮件,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他想起上周五那场令人窒息的“审讯”,想起自己那份石沉大海的详细说明,想起这段时间同事们躲闪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一切猜测、恐惧和侥幸,此刻都被这封邮件砸得粉碎。不是沟通,不是协商,是通知。他的十年职场生涯,他小心翼翼维护的“流程正义”堡垒,他所有的认真与坚持,最终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张单方面下达的、盖着红章的驱逐令。
他没有愤怒地摔东西,也没有冲去领导办公室理论。那些激烈的反应,属于还有希望、还相信规则的人。而他,已经彻底看清了这出荒诞剧的剧本——在一个由流言编织、权力背书的故事里,他作为主角,却没有一句合词的资格。他的平静,让前来“监督”他收拾东西的行政部同事都感到一丝不安和尴尬。
下午两点,人事办公室。场景与许多故事里的开除画面相似:面无表情的人事专员,推过来的薄薄通知书,鲜红的公章,限时离开的命令,以及那句程式化的、“临走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不凡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眼前的人。他想说的太多,关于漏洞,关于覆写,关于那个该死的信封,关于整个荒谬的误会链。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在这个已经闭环的“定案”场景里,都只会被理解为不甘心的狡辩或徒劳的挣扎。
他忽然想起自己笔记本上写过的一句话:“当‘锅’的叙事已经完成,背负者的任何辩解,都是往锅底添柴。” 他扯动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没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签字。”
他拿起笔,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如他当初在《销毁日志》上的签名。一个签名,开启了一场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安全仪式”;另一个签名,为这场仪式荒诞的终局,画上了**。
他抱起那个只装了几本笔记、一个保温杯和那盆顽强绿萝的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阳光刺眼,街道喧嚣。没人知道这个抱着纸箱的年轻人刚刚经历了什么,也没人关心。城市的齿轮照常运转,吞噬着一个个微小的悲欢离合。
在他身后,那栋玻璃幕墙大楼里,关于“内鬼何不凡”的故事,或许还会在茶水间流传几天,然后迅速被新的八卦取代。管理层则因为“快速果断地处理了隐患”而感觉良好。那份凝结了流言与权力的《开除决定》,静静地归档在人事档案深处,成为公司管理史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以及何不凡人生中一个永远无法磨平的荒诞烙印。
而那个真正的幽灵——王工遗留的未公开漏洞,依然静静地潜伏在“天穹”系统的代码深处,等待着下一个不知情的触碰者。至于“雷霆科技”那边,赵明或许还在琢磨,那位“深藏不露的侠客”何不凡,为何收了感谢金后却再无音讯,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
流言已然结晶为决定,荒诞完成了它的闭环。何不凡的“锅学”实践,以自己被完美铸进一口最大、最黑的锅而告终。他站在街头,第一次感到,所谓的“流程”和“规定”,在成型的叙事与绝对的权力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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