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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一种新文学的诞生


第713章  一种新文学的诞生

    一个小时后,东京大学文学部的阶梯大教室里,莱昂纳尔回答完最后一个学生的问题,讲座终于结束了。

    但整个教室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响,静得能听见后排学生沉重的呼吸。

    一百多个人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前排的校长加藤弘之和文部省官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讲台。

    他们身后的教授们,有的低著头,有的皱著眉,有的眼神放空。

    中间和后排的学生们,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坪内雄藏手里还握著笔,笔尖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墨迹在纸面晕开一个小点。

    笔记本上,有一句话他只写到了一半—「文学的语言必须是————」,后面空了,没有写下去。

    有人半张著嘴,好像还在等这重复莱昂纳尔说出的下一个词,但讲台上的人已经说完了。

    还有人下意识地翻了一页笔记,又翻了回来,对著空白的一页发呆。他刚才听得太入神,一个字都没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秒,两秒,三秒————五秒过去了。

    按照惯例,这种场合,演讲一结束就该有掌声,先是零星的几个人,然后汇成一片掌声的海洋。

    但今天没有。东京大学的学生们,仿佛忘记了最基本的礼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井上馨,他急忙站起来,准备带头鼓掌。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一「啪!」很轻的一声响。

    但不是有人提前鼓掌了,是一个学生不小心把铅笔掉在了地上,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刺耳。

    掉笔的学生慌忙弯腰去捡,但这响声像是解开了什么咒语,讲台下开始有动静了!

    并不是掌声,而是低语。

    先是角落里有个人,用日语重复著莱昂纳尔刚才说过的一个短语:「————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旁边的人听到了,转过头,也用日语,但声音更不确定:「————写底层的人————?」

    「不是底层,」第三个人插进来,他的英语口音浓重,但努力在回忆莱昂纳尔的用词,「是普通人」————————」

    「个体的命运。」第四个人纠正他,用的是日语,但这个词他显然不常用,说得有些拗口。

    讨论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变成了小声但急促的交谈。

    像一锅水,底下烧起了火,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他说的「多余的人」————罗亭————」

    「我们这里也有吗?」

    「当然有。你我可能都是。」

    「但他说要写「现在」————」

    「怎么写?写什么?」

    「写穿西装的和穿和服的吵架?」

    「写我父亲不让我读小说,说那是玩物丧志?」

    有人开始翻笔记本,想找到刚才漏记的部分,但发现根本记不全,急得额头冒汗。

    他捅了捅旁边的人:「你记了那句吗?关于「训诫」的————」

    「哪句?」

    「就是小说首先应当忠于人,而不是忠于训诫——

    「啊!是这句!我好像记了开头————」那人急忙低头去翻,纸张哗啦哗啦响。

    更多的人加入了讨论。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但没有答案。

    「可是如果不用汉文,用日本的口语写,那还是文学吗?」

    「他说文学不该是装饰品。他说文学应该能反过来审问————审问文明。」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审问?这个词太重了!文明需要被审问吗?文明不是他们日本人正在拼命学习、努力靠近的目标吗?

    这时,教室后方传来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写————现在!」

    说这话的是个戴著圆眼镜的年轻学生,脸涨得通红。他说完发现大家都看向他,立刻低下头。

    但他周围的人听懂了。

    「对!写现在」!」有人用日语附和。

    两个人都没意识到,他们正在用日语,用刚刚从外国作家嘴里学到的词汇,讨论自己国家文学的未来。

    这种笨拙的复述和纠正,像水波一样,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漾开。

    英语、日语,甚至有法语的词汇和短语,都混杂在一起,被一遍遍重复、咀嚼、争辩。

    大家手里的笔记被传来传去,空白处被飞速补上听漏的句子。

    井上馨站在那里,手还半举著,忘了放下。他看著眼前这片低声但沸腾的「混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和他预想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自己听到礼貌而克制的掌声,看到学生们恭敬地记下「欧洲大师的教诲」,然后秩序井然地退场。

    可现在————这像什么?这像一堆干柴,被一颗火星点著了,虽然火苗还没蹿起来,但烟已经冒出来了,啪作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讲台。

    莱昂纳尔还站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拄著手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甚至微微歪著头,像在饶有兴致地观察学生们的反应,好像眼前这一切再平常不过。

    井上馨猛地放下手,用力拍了两下教室里终于响起了掌声!虽然孤单又突兀,在嘈杂的低语声中显得很尴尬。

    但周围的官员和教授们像是被惊醒了,连忙跟著鼓起掌来;随后学生们也如梦初醒,一起开始鼓掌。

    讲台下掌声渐渐连成一片,淹没了那些低语和争论。

    演讲结束了,莱昂纳尔挥了挥手,离开了阶梯教室。学生们也开始退场,但速度很慢。

    许多人还坐在座位上,忙著补全笔记,或者拉著邻座争论刚才没听明白的地方。

    过道里挤满了人,不是往外走,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比划著名,争论著。

    「他说我们还在给死了的时代守灵!」

    「汉诗是身份标记————这话也太————」

    「但他说得不对吗?你平时说话用汉文吗?」

    「不用,可是————」

    「那为什么写的时候就要用汉文?」

    「我————」

    问题被抛出来,却没人能立刻回答,一种模糊的震动在人群里传递。

    莱昂纳尔的那些话像楔子一样打进了他们顽固的文学观念里,撬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他们忽然意识到,「文学可以完全不是他们以为的东西」!

    它可能不是风花雪月的吟唱,不是道德教化的工具,不是高人一等的学识炫耀。

    它可能是粗糙的、刺耳的,甚至可能反过来质疑一切,包括他们正在奋力追逐的「文明」。

    这种意识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这些东京大学的精英们一时间失去了方向。

    坪内雄藏是最后一批离开教室的人之一。他走得很慢,低著头,看起来很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沉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多乱。

    他已经在写《小说神髓》了,正处于理论摸索最焦灼的阶段。他感觉到日本的小说需要变化,但变向哪里?怎么变?

    他原本的构想,是提升小说的地位,让它从「稗史戏作」变成值得严肃对待的文学,核心是「人物的描写应当逼真」。

    但今天,那个法国人轻描淡写地,就把他正在艰难摸索的理论,一下子推到了更远、

    更危险,也更深邃的境界。

    不是「应当逼真」,而是必须「忠于人」。而一旦忠于真实的人,就必然触及人所处的社会。

    那么小说就不再仅仅是文学形式的问题,它就成了————

    坪内雄藏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煤气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我以为我是在替小说辩护————但他是在把小说变成————」变成什么,他心里清楚,但不敢说出来。

    他担心把那个词写进《小说神髓》里,这本书在日本就再也出版不了不远处,长谷川辰之助正被几个东京外国语学校的同学围住,他们的情绪激动得多。

    长谷川辰之助的声音十分亢奋:「————如果汉文不能写出让所有人懂的小说,那就用我们真正正在说的语言来写!」

    「你是说————言文要一致?」一个同学迟疑地问。

    「对!他说的对,写活人的话!我不要再琢磨那些汉文的语调了!我要写能让街上的普通人看懂、听懂的句子!」

    长谷川辰之助重点点头,之前受到的「羞辱」,此刻全部化为了行动的能量。

    夏目金之助没有参与任何一群人的讨论,而是独自一人,沿著走廊慢慢往外走。

    他表面看起来很冷静,但内心极度不安。

    莱昂纳尔在整个演讲中都贯穿了一种理念:文学不是文明的装饰品,而是文明的审视者,甚至是批判者!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文学必须面对社会,书写社会————

    那么,这个他们正在拼命学习西方,努力走向「文明开化」的日本社会本身,是否真的值得被书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底发寒,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疑「文明」本身了。

    他知道这是一粒危险的种子,但是他抗拒不了这粒种子落在自己的心田当中,生根发芽。

    正冈常规和几个汉诗社的同好走在一起,他的态度很明确:「日本有诗道,俳谐、和歌,精微深远,不必模仿西洋。

    小说归小说,诗是另一回事。」

    但同伴沉默了一下,说:「可他说的真实」————俳句里的季语、物象,难道不也是为了捕捉某种真实」吗?

    如果我们写的俳句,只是套用古人的意境,远离我们眼前真实的春日或冬夜————」

    正冈常规没有立刻反驳。他想起自己有时为了凑一个漂亮的季语而绞尽脑汁,却忽略了窗外真实的风物。

    形式可以不同,但必须真实—这个念头开始动摇他————

    年轻的尾崎德太郎听著周围人的议论,情绪十分复杂。

    一方面,莱昂纳尔描绘的那种有力量的文学让他心神激荡:另一方面,一种强烈的羞辱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呕心沥血雕琢的那些诗句,在「写现在」、「写活人」的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关紧要。

    汉诗忽然显得「无用」。这个认知刺痛了他,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当中。

    这些东京的文学精英们,原以为自己只是来听一场演讲,却没想到亲眼看见了一种新

    文学在日本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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