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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


第419章  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

    甬江的水面被晨雾与煤烟搅成一片浑浊的灰黄。

    「翡翠鸟」号的轮廓从雾气中狰狞地浮现。

    这是一艘标准的英军炮舰,船体漆成深灰色,侧舷一排炮门全部敞开,黑洞洞的炮口像野兽的獠牙。

    烟囱喷出的浓烟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尾迹,与江南初春本该湿润清新的空气格格不入

    左宗棠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转身看向身旁的张之洞。

    这个年轻人正用同样冷静的目光丈量著江面距离、舰船航速,以及码头上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

    「左公,」张之洞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您是前辈,与洋人打交道多。」

    「依您看,这「翡翠鸟」是来吓唬的,还是真准备开炮?」

    左宗棠眯起眼睛。

    江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吓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而后道:「但洋人的吓唬,从不是虚张声势。」    「他们今日若吓不倒我们,明日就可能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方式?」

    「对,也许是外交照会上的最后通牒,也许是封锁港口,也许是————真开炮。」

    张之洞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今日若退一步,往后就得步步退。」

    「正是。」左宗棠毫不犹豫点头。

    说完,他不再说话,而是饶有兴趣看著这位在光复军已然脱颖而出的官员,会如何应对这洋人军舰的威胁。

    他来宁波,是受秦远的嘱托,帮助张之洞建立海防线,但却无官无职,顶多也就是一个顾问、参谋。

    真正决定者,是张之洞本人。

    而他,却也想通过张之洞这个人,去观察光复军在地方、在基层与清廷与太平军的不同之处。  

    而张之洞,却也没有让他失望。

    听了他的说法后,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冷峻的笑意。

    「周连长,带你的人,在码头清出安全区域,设警戒线。」    「记住,不要阻止百姓在远处观看,但要维持秩序,防止践踏。」

    张之洞转身对著身边的周武嘱咐。

    最后一句话,他甚至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大人,万一英国人炮击怎么办?」周武有些发愣。

    「万一炮击,躲在屋里一样是死。」

    张之洞冷然道:「今日之事,本就该让宁波城所有人都看清楚,洋人的船是怎么来的,炮是怎么指的。」

    「看得越清楚,往后的事才越好办。」

    周武瞬间了然。

    「沈营长。」

    张之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玮庆抱著胸,静静的看著这一切,听到叫到自己的名字,才走上前。

    「沈营长,麻烦你通知何将军,我光复军海军在海上时刻做好准备,一旦英国军舰有所举动,我军军舰务必要进行反击。」    沈玮庆淡笑道:「张大人,这一点你放心,统帅早就说过,我军不主动开第一炮,但拥有无限自卫反击权。」

    「只要英国人敢主动动手,我们绝对会让他们的船沉在这甬江底。」

    张之洞知道沈玮庆的父亲是沈葆桢,更是直属统帅府管辖,不受任何人派遣,在统帅身边颇得信任。

    所以对于他一个营长能知道秦远对于英国人的真实态度并不奇怪。

    他很是客气道:「还有一件事,沈营长,你们营不是有几门新到的克虏伯炮吗?能从营地拉两门出来,摆在码头开阔地吗?」

    说著他用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弧形:「就放在显眼地带,但炮口不要对准英舰,朝江面下游方向,做日常维护状。」

    沈玮庆瞬间明白了意图:「亮相不瞄准,示强不挑衅。」

    「不错。」张之洞赞许道:「另外,我这里人手紧缺,能否再派两队人,一队去请《光复新报》宁波分社的记者,一队去江北租界,把常给《字林西报》、《北华捷报》写稿的那几个洋人访员也「请」过来。」

    「请人的时候,态度客气些,就说今日甬江有新鲜事,请他们来看新闻。」

    沈玮庆眉宇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想起第一个副本的时候,有大事件的时候,秦远就要动用媒体手段。

    当时远哥就说,光做不行,还得会说,会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

    这洋人的报纸要是能报导今日的新闻。    那动静可就大了。

    「张大人,你放心,我手下兄弟知道轻重。」沈玮庆笑道:「不过,若是他们不肯来怎么办?」

    「那就告诉他们,」

    张之洞整了整衣领,那身深灰色军便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利落,「不来,错过的是大新闻。来了,看到的将是历史。」

    左宗棠看著这一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秦远所说的公道,想起张之洞所说的公道。

    好像光复军,每一个人口中都在说著这「公道」二字。

    而如今,张之洞这番布置,从树立警戒线,叫来海军支援。

    在码头立克虏伯炮,眼下又叫来记者。

    他忽然明白了那两个字的分量。

    公道从来就不是空谈。

    它需要实力去支撑,需要胆魄去践行,更需要智慧让它被看见、被记录、被传播。    张之洞,或者说光复军每一个人,都在身体力行地践行著这两个字。

    「左公,」张之洞布置完毕,转回身来,「稍后与英人交涉,恐怕还需您出面。」

    「自然。」左宗棠微微颔首,「老夫虽已非清廷巡抚,但左宗棠」三个字,洋人总还认得。」

    「不止是认得。您代表的不只是光复军,更是一个信号,一个让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我们光复军实力的信号。」

    张之洞看著这位比自己年长二十五岁的老人,语气诚恳。

    左宗棠却是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越来越近的「翡翠鸟」号。

    舰艏甲板上,已经可以看见几个身著皇家海军军官制服的身影。

    其中一人举著望远镜,正朝码头方向观望。

    双方的视线,在江面上空无声地碰撞。

    码头上,士兵们开始行动。

    警戒线很快拉好,不是拒马铁蒺藜那种战地配置,而是用简单的绳索和木桩,圈出一片临江的空地。    动作训练有素,没有喧哗,只有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的整齐声响。

    远处,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是码头工人、附近商户,后来连更远处的居民也拖家带口地涌来。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就站在警戒线外几十步的地方,踮著脚、伸著脖子,低声议论著,脸上混杂著恐惧、好奇,以及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看!洋人的船!」

    「炮门都开著呢————」

    「光复军能顶住吗?别又像前几年————」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边架起炮了吗?」

    沈玮庆亲自指挥,两门崭新的克虏伯后膛野战炮被骡马拖到指定位置。

    炮身漆成深绿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炮兵们动作娴熟地展开炮架、固定驻锄,却没有装填弹药,只是用棉布仔细擦拭炮管,仿佛真的只是在做日常维护。

    这种「刻意的不经意」,反而比直接瞄准更具威慑力。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翡翠鸟」号在距离码头约三百码处下锚。

    铁链哗啦啦沉入江水的巨响,隔著这么远依然清晰可闻。

    舰身随著江流微微摆动,侧舷的炮口始终对著岸上。

    一艘小艇从舰侧放下,几名水手划著名名桨,朝码头驶来。

    「要登岸了?」周武手按刀柄。

    「不是。」左宗棠摇头,显然有过经验:「他们是来递交涉文的。」

    果然,小艇在距离码头尚有十余丈时停下。

    一名海军少尉站在艇首,用生硬的官话高声喊道:「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翡翠鸟」号舰长霍华德中校,要求会见本地最高长官!」

    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

    「我去。」左宗棠说。    「我与您同去。」张之洞道,「周连长,备舢板。」

    两艘小舢板从码头放下。

    左宗棠、张之洞、周武及两名通译登上前一艘,四名士兵护卫后一艘,朝著英军小艇缓缓划去。

    江面很静,只有桨叶划开水波的声音。

    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屏住了呼吸,成千上万道目光聚焦在这片狭窄的水域。

    双方在江心相遇。

    英军少尉是个年轻的金发男子,脸颊上有几粒雀斑。

    他打量著舢板上的人,目光在左宗棠脸上停留片刻,显然认出了这位曾经在浙江与太

    平军血战、也曾在上海与英国领事打过交道的前清重臣。

    「左————大人?」少尉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正是左某。」左宗棠用流利的官话回答,「霍华德舰长有何见教?」

    少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端正神色,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舰长阁下致本地当局的照会,请接收。」

    周武欲上前,张之洞却微微擡手制止。

    他亲自接过信函,没有立即拆开,而是看向少尉:「照会我收了。也请转告霍华德舰长:若要交涉,请按文明国家交往惯例,先行通报,关闭炮门,派正式代表登岸会谈。」

    「如今这般炮舰临门、炮口相向,非待客之道,亦非交友之道。」

    这番话先用官话说了一遍,又让通译用英语复述。

    少尉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强硬直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僵硬地点头:「我会转达。」

    小艇调头划回军舰。

    张之洞这才拆开信函。

    纸是上好的洋笺,字是工整的英文,下面有中文翻译。

    内容无非是强调《天津条约》赋予英国舰船在中国通商口岸的自由航行权,指责光复军「非法占据」宁波。

    要求「立即恢复秩序、保障英国侨民与商业利益」,否则「不排除采取必要措施」等辞令。    左宗棠只是瞥了一眼,就冷冷笑道:「套话连篇。关键就在最后那句必要措施」。

    张之洞将信函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点点头道:「他们需要一个台阶,而我们也需要一个立威的机会。正好。」

    就在舢板划回码头时,岸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队人马正穿过人群,朝警戒线走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身著宝蓝色绸缎长衫,外罩墨绿漳绒马褂,举止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但这种从容,此刻被眉宇间的一丝凝重略微冲淡了。

    是钱维翰,钱汝霖的长子。

    张之洞上岸,钱维翰已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张大人,左公。」

    「钱公子有何见教?」张之洞还礼,语气平静。

    钱维翰看了看江心的英舰,又看了看远处那两门克虏伯炮,压低声音:「家父命我前来,一是告知,钱家名下五万六千亩田产,愿全数按贵军章程赎买,契约已带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张之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钱家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服软。    他接过,没有立即查看,只是点头:「钱老太爷深明大义。」

    「二是————」钱维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家父让我问张大人一句话:若洋人不止于此,若炮舰真开火,光复军——战否?」

    「若战,胜算几何?」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但张之洞没有生气。

    他明白,这是钱家在决定押上百年家运前,必须掂量的最后一块砝码。

    他转过身,面向江面。

    晨雾已散,「翡翠鸟」号的全貌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下,那排炮口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钱公子,」张之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为何我今日不驱散百姓,反而让大家都来看?」

    钱维翰一怔。

    「因为今日之事,本就不是秘密。洋人敢来,就是算准了我们怕事、怕闹大、怕担责任。」

    张之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从前官府便是如此,洋人一吓就软,一闹就让,因为他们的顶戴花翎,比百姓的身家性命重要。」    「但光复军不一样。我们起于百姓,若今日在百姓面前对洋人低头,明日就再无颜面站在百姓面前。」

    「至于战否」张之洞望向那两门克虏伯炮,炮兵们仍在「认真」地擦拭炮管,「我们光复军的原则是,不挑衅,不畏战。」

    「洋人要谈,我们奉陪,洋人要打,我们奉陪到底。」

    「至于胜算,」他最终看向钱维翰,脸上又浮起那种冷峻的笑意,「战场上的胜算,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钱老太爷,光复军或许会败,但绝不会降。」

    「而一个不降的政权,就永远有翻盘的本钱。」

    钱维翰呆立原地,许久,深深一揖:「晚生————明白了。钱家愿与光复军共进退。」

    他退下后,左宗棠才缓缓开口:「张大人方才这番话,不止是说给钱家听的吧?」

    张之洞望向越聚越多的人群,道:「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更重要的,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

    「说给自己听?」

    张之洞点点头,看向海岸:「不瞒左公,我去年从京城失意而来,原本只是想去福州看看那《光复新报》中所说的新世界到底是何种模样。」    「但我还没进入福建那个新世界,就被山东、安徽这些旧世界的惨状惊得辗转反侧。」

    「我不是没见过穷苦人的日子。」

    「但山东的捻乱,安徽的太平军与湘军的血肉拉锯,这天下是真的乱了。」

    「我越是南来,看到的死人是越多。」

    「可这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世道应该有一些基本的规矩的。」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带著水腥味和隐约的煤烟味。

    「今日,咱们就给这宁波城,也给天下人,上一堂课。」

    张之洞一字一句道,「一堂叫「规矩」的课。」

    「这规矩不是洋人定的条约,不是清廷定的律例,而是他手指划过江面、炮舰、人群,「强者不得肆意欺凌弱者,外来者不得随意践踏本地。」

    「这个理,天经地义。」

    左宗棠沉默地看著这个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海国图志》时的震撼,想起这些年在官场看到洋人如何步步紧逼、朝廷如何节节败退。

    那些屈辱、愤怒、无力,此刻在这个年轻人平静而坚定的话语前,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老夫年轻时,」左宗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曾想过,若有一日我掌权,必不让洋人如此嚣张。」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后来真当了巡抚,才发现————难。船炮不如人,制度不如人,连人心都散了。」

    「所以光复军要做的,不只是换一批当权者。」

    张之洞真真切切说出了自己的体会:「我们是要换一套船炮,换一套制度,换一种人心。」

    江风猎猎,吹动码头旗杆上刚刚升起不久的旗帜。

    红底,中央是一条金色的龙,龙爪紧握齿轮与稻穗。

    这是光复军的新旗,在「翡翠鸟」号烟囱喷出的滚滚黑烟背景下,那抹红色显得格外鲜艳,也格外脆弱。

    但旗杆立得很稳。

    三百码外,英舰甲板上,霍华德中校举著望远镜,久久注视著码头上的那两门克虏伯炮,以及炮旁那群身穿灰色军装、姿态放松却目光锐利的士兵。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大副说:「发信号给领事馆。就说————宁波的情况,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需要警告射击吗?」

    霍华德沉默片刻,摇头:「不。先看看他们怎么回应照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提醒各炮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装填实弹。」

    「是,舰长。」

    江面之上,一场关于新时代中国该如何与西方打交道的第一次实战,就在这晨光与硝烟交织的空气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码头上,张之洞已开始布置下一件事。

    「周武,去把对外事务厅的牌子挂起来。地方就选在码头旁那座旧海关衙门。」

    「左公,」他转向左宗棠,「可能还需要您亲自再去见一见那位霍华德舰长。」

    「他们现在还没动静,大概率是在等宁波租界那边领事馆的意见,我们却是不能再等了,现在百姓越来越多————」

    左宗棠点点头:「我明白,谈判内容主要有什么?」

    张之洞直截了当道:「统帅早就说过,清廷与西方列强签订的所有旧约,我们都不会进行承认。」

    「只有与我方重订新约,方能生效。而在新约签订前,旧约在此地,作废。」    「而这个前提是,英舰必须先行退出甬江,关闭炮门,才能谈其他。」

    「若他们不答应?」

    「那就让他们在江上漂著。」张之洞望向江面,眼神坚定:「我们陪得起。」

    远处,几个洋人记者已被「请」到最佳观景位置,正拿著笔记本快速记录。

    其中一人擡头看了看光复军的旗帜,又看了看英舰的炮口,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今天,在宁波的江面上,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中国地方政权,对英国皇家海军说了「不。」

    「无论结果如何,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

    江风吹过,将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而那面红底金龙的旗,在风中高高飘扬。

    (本来请假了的,胃舒服了很多,写了一章就先发一章,白天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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