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荒滩上,瓷片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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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滩没有路。
脚踩下去,碎石往两边滑。江晨走了半个时辰,鞋帮里灌满灰白沙砾,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摩擦声。
风从北面横切过来,割得眼角发疼,他眯着眼,只能看见前面赵铁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在晃。
外套后背有一道口子,是沟底跳下来时被石棱划的,布边翻卷着,露出灰白棉絮,风一吹就抖。
离树越远越安全。这个念头在四个人心里都转着,谁也没说出口。但江晨知道这念头不牢靠。
他们从石碑区撤出来,翻过山梁,跳进沟壑,又爬上这片荒滩,每一步都在远离那棵红肉树。
可远离不等于摆脱。树合拢枝条罩住石碑区那一幕,他回头时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粗枝像手指一样收拢,把石碑和黑袍一起圈在里面。
黑袍没跑。黑袍说了
“跑”,自己却朝树走过去了。
江晨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瓷片。贴着掌心那块肉,凉的。他停了一步,又摸了摸。还是凉的。
从沟里翻上山梁到现在,他一直没顾上管它,此刻才想起来,瓷片从烫转冷之后,本该归于常温。
现在这凉意比常温低。不是石头那种被风吹凉的表面冷,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凉,像握着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东西。
他没声张,把手抽出来,继续走。脚下的碎石声在风里被削得很薄。他试着回忆瓷片烫起来的时间点,是在树开始动之前还是之后?
记不清了。那时候太乱,老周的脚被枝条缠住,赵铁山在剁缠腕的枝条,风灵在拽他,他自己左肩挨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瓷片烫起来的时候他以为是伤口的事,后来才发现是瓷片本身在烫。现在它凉了,凉得不对劲。
走了约莫两里地,老周先撑不住了。他右脚的旧伤在沟底跳下来时崴了一下,起初还能咬牙跟,后来步子明显拖了。
每一步落地,右脚都比左脚慢半拍,身体往右歪一下再正过来。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抬手往东边一处背风的石坎指了指。
四个人在石坎后面歇脚。石坎不高,刚好挡住横风,人蹲下去,风从头顶过,耳朵里嗡嗡响。
石坎的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一层层剥落。老周把鞋脱了,脚踝肿起一圈,皮肤绷得发亮。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草叶,嚼碎了往脚踝上敷。草叶深褐色,嚼碎后有一股苦味散开,混在沙土的气息里。
风灵坐在他旁边,解下自己的布条,一圈一圈往手腕上缠。她缠得很慢,左手绕右手,绕到第三圈时,江晨看见她手腕内侧的青紫比昨天深了,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
青紫的纹路不是一片,是几道并排的印子,又像枝条勒过的沟。江晨多看了一眼。他记得昨天在沟里的时候,风灵手腕上只有一道青紫,从虎口到腕根。
现在多了两道,一道在小臂内侧,一道斜着往手背走。他没说话,把目光移开。
“树碰过谁,”老周边敷脚边开口,声音被风压得很低,“都心里有数。”
风灵没接话,把布条打了个结,拉紧。布条灰蓝色,洗得发白,打结的时候她用牙咬住一头,左手扯另一头,动作很利索。
但江晨注意到她打完结之后,右手拇指在左手腕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指节发白。
赵铁山蹲在石坎最高处,背对着三人,看东边。他的断刀插在腰后,刀柄上还留着沟底剁枝条时崩出的豁口。
江晨注意到他一直没把刀拔出来擦,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赵铁山的习惯是每次用完刀都要擦,用袖子擦,用衣角擦,哪怕没有布也要用手掌抹两遍。
现在那把刀插在腰后,刀柄上的豁口对着天,他碰都没碰。
“歇一刻钟。”赵铁山说,没回头。
江晨靠着石坎坐下,把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灰白的石地上,瓷片那点暗色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对着光才能见着一点釉面。
他用拇指蹭了蹭,凉的。他把瓷片贴回掌心,掌心那块肉已经愈合了一半,只剩一个暗色小点,瓷片嵌在里面,伤口边缘的皮肉发白,按上去有点麻,不疼。
他把瓷片翻过来,釉面下那道暗纹在灰白天光里几乎看不见,要斜着对光才能辨出一点轮廓。
那道纹路他看了很多次,从进林子起就在,但此刻他觉得纹路的方向变了,昨天是横着的,今天看着像是斜的。
他不确定,可能是光线的角度。
“你在看什么。”
赵铁山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他蹲在江晨面前,隔着两步,眼睛盯着江晨的手。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脸颊骨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嘴唇也起了皮。但他的眼睛很稳,不眨。
江晨没躲。他把手摊开,瓷片露在灰白的天光下。
“它凉了。”江晨说。
赵铁山没动。风灵缠布条的手停了一下。老周敷脚的草叶从指缝里掉下来一片,落在石头上,被风卷走了。
“从树那边出来,它先是烫的,后来冷下去,我以为它冷了就是没事了。”江晨把瓷片翻了个面,“刚才走了这一路,它又凉了。比冷的时候还凉。”
沉默了三秒。风从石坎上过,卷起一层细沙,打在三个人脸上。沙粒很细,打在皮肤上像针尖。
“你是说,”赵铁山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得不像他,“这东西能感觉到那棵树。”
“我不知道它能感觉到什么。”江晨把瓷片收进口袋,“我只知道它凉的时候,那棵树在动。”
赵铁山站起来。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晨认得那种眼神,455章他问
“是不是你搞的鬼”时就是这个眼神,只是那时候在暗处,现在摊到了明面上。赵铁山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江晨,”赵铁山说,“你身上这东西,从进林子起就不对劲。树动的时候它烫,树停了它冷,现在咱们走远了它又凉。你早就知道,一直没说。”
“我说了,你们未必信。”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江晨看着他。这个问题他路上想过。赵铁山盯上他了,从455章起就没松过。再瞒下去,等瓷片再出什么岔子,他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荒滩上四个人,一个人被剩下就是死。他需要队伍不散。他需要赵铁山不把刀对着他。他需要风灵和老周站在他这边,哪怕只是不反对。
“因为再瞒下去,你该拿刀对着我了。”江晨说,“我不想挨那一刀。”
赵铁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他转头看风灵。
风灵把缠好的手腕收进袖子里,抬起头。“树碰过我,我手腕上这印子就是它留的。江晨的瓷片要是真能感觉到树,那他说的就不是瞎话。”她顿了顿,“至少不全瞎。”
“你替他说话。”赵铁山说。
“我替我自己说话。”风灵的声音不高,
“树醒的时候咱们四个都看见了。它合拢枝条罩住石碑,退路是它断的,老周的脚是它缠的,你刀上的豁口也是它崩的。
咱们现在能坐这儿说话,是因为跑得够快。江晨的瓷片凉不凉,跟咱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荒滩,是一回事。”
赵铁山没接她的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石头砸在石坎上,碎成两半,滚进沙里。
“老周,”他问,“你怎么看。”
老周把脚踝上的草叶按了按,抬起头。他脸上的皱纹被风刻得深,眼睛却亮。
“我年轻时候在西北挖过盐,那片盐壳子底下埋过东西,挖出来是黑的,见了风就化。有些东西,你摸不着它,它摸得着你。”
他看了江晨一眼,“这后生手里的瓷片,我信。树底下埋过东西,荒滩底下也埋过。这地方不对劲,不是一天两天了。”
“荒滩底下埋过什么。”风灵问。
老周摇头。“不知道。挖盐的规矩,见黑就填回去,不碰。”
他顿了顿,把脚踝上的草叶重新按了按,
“但有一点我记得。那片盐壳子底下挖出黑东西的地方,后来塌了,塌出一个坑,坑里往外冒凉气。跟这后生说的凉,有点像。”
赵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他走到江晨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风从中间穿过去。
“我不追究。”他说,“荒滩上翻脸,四个人一起死。这笔账我记着,等走出去再算。”
江晨看着他,没说话。赵铁山是
“先记着”的人,账要记,但不在错的时候算。现在错的时候,他算的是活着出去。但
“记着”两个字本身就有重量,这件事没完,走出荒滩之后还有一笔账要算。江晨把这两个字收下了。
“走完荒滩再说。”赵铁山补了一句,转身往东走。
江晨站起来,跟上。风灵把布条收好,扶了老周一把。四个人重新排成一列,还是赵铁山在前,江晨最后。
走了没几步,江晨听见风灵低声跟老周说了句什么,老周
“嗯”了一声。他没听清,但看见风灵走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左手腕,按得很紧。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落脚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
东边的天光发白。荒滩没有尽头的样子,碎石一直铺到天边,风从东边来,贴着地面卷,把细沙推成一道道波纹,像水底的沙纹被冻住了。
江晨走在最后,手又伸进口袋。瓷片贴着掌心,凉的。他攥了攥,凉意没退,反而顺着掌纹往指缝里爬。
他想起刚进林子那会儿,瓷片是烫的,烫得他掌心起泡。那时候树在动。现在树远了,瓷片却比冷的时候更凉。
他试着想明白这个规律,树动的时候烫,树停的时候冷,离树远了又凉。那凉意味着什么?
是树在动,还是树在靠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动?
他抬头看前面的三个人。赵铁山的背影很直,风灵的步子有点飘,老周拖着右脚。谁也没回头。
江晨把瓷片翻过来,对着东边的天光。釉面下那道暗纹,此刻看着比昨天深了一点。他不确定是不是光线的事。
他把瓷片凑近了些,那道纹路在灰白天光下像一条细线,从瓷片的一角延伸到另一角,中间有一个极小的弯折。
他记得昨天看的时候没有这个弯折。也可能是他昨天没看仔细。
风又起了。这一次是从东边来的,贴着地面卷过来。江晨闻到一股味,很淡,混在沙土的腥气里,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水里又晒干了。
他停了一步,吸了吸鼻子。风灵的步子也慢了,她回头看了江晨一眼。
“你也闻到了。”风灵说。
江晨点头。
前面的赵铁山没停,只把断刀从腰后拔出来,握在手里。刀上的豁口对着东边。他握刀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刀尖朝下,手腕绷着。
“走。”他说。
四个人继续往东。江晨走在最后,瓷片攥在掌心里,凉意一层一层往骨头里渗。他想起老周说的,荒滩底下埋过东西。
他低头看脚下的碎石,灰白,干裂,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但瓷片在凉,凉得比歇脚时更深。歇脚的时候是凉,现在是渗。
凉意从掌心往手腕走,走到小臂中段,像有一条线在皮肤底下拉长。
东边的风里那股腥味越来越近。江晨没再说话,把瓷片塞回口袋,贴着肉。凉意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
他攥紧拳头,瓷片硌着掌心那个暗色小点,有一点疼。他没松手。
前面的赵铁山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密的地方,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灵扶着老周,两个人的影子在灰白的荒滩上拉得很长。
江晨看着那三个影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树里在动的东西,可能不止一个。树合拢枝条的时候,他看见的是整棵树在动,但那些枝条的动作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往左有的往右。
每一只都有自己的方向。
他没把这个想法说出口。但他知道,瓷片的凉意一层一层加深,跟这个想法有关。树里在动的东西不止一个,瓷片感觉到的也不止一个。
凉意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温度。
他攥着瓷片,继续往东走。风从东边来,腥味越来越近。
赵铁山忽然停步。他抬起左手,握刀的右手往下一压,刀尖几乎杵到碎石上。风灵扶着老周也停了。
江晨往前赶了两步,从赵铁山肩膀一侧望出去,东边灰白的天光底下,荒滩的碎石层断了,断出一道弧形的黑边,像整片滩涂在那里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口。
黑边往里,碎石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暗褐,一截锈蚀的铁管从沙里斜插出来,管口朝上,管壁上结着一圈一圈干涸的盐壳。
赵铁山蹲下去,刀尖拨了拨铁管旁边的碎石,露出一角发黑的木板,板面上钉着两颗锈成铁疙瘩的钉子。
“老周,”赵铁山头也没回,“你说的塌坑,是不是这个样子。”
老周拖着脚往前挪了几步,眯眼看那截铁管,看了很久。他把草叶从脚踝上揭下来,重新嚼了一口,苦味散开,才开口:
“铁管朝上,底下是空的。挖盐的人不埋铁管,这是后来人插的。”
他蹲下去,手指在铁管口内壁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
“里头有东西走过。管壁磨亮了。”
风灵松开老周,走到黑边跟前,蹲下看那道弧形断口。她伸手在断口边缘摸了一把,指尖捻了捻,举到鼻子底下闻。
“腥味从底下上来的。”她说,站起来,退了一步,“这底下是空的。”
赵铁山把刀插回腰后,弯腰抓住那截铁管,晃了晃。铁管纹丝不动,焊死在底下的什么东西上。他直起腰,回头看江晨。
“瓷片现在什么温度。”
江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瓷片贴在肉上,凉意已经渗到手腕以上,小臂中段那条“线”还在往上走,走到肘弯底下停住了,像抵着一堵墙。
“比刚才更凉。”江晨说,“凉到肘弯了。”
赵铁山盯着他掌心看了两秒,转头对风灵说:“你手腕上的印子,现在什么感觉。”
风灵把左手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那两道青紫的印子,边缘泛出一圈极细的红,像针尖扎出来的。
“麻。”她说,“刚才只是青,现在发麻,跟江晨说瓷片那个麻一样。”
赵铁山沉默了一息。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发黑的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板背面用刀刻着几个字,笔画粗,刻得深,被锈水洇得模糊。他拿袖子蹭了蹭,凑到眼前。
“三个字。”赵铁山说,把木板递给老周,“你认认。”
老周接过去,举远了看,又举近了看。他识字不多,但这三个字他认得。
“封……龙……口。”老周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沉下去,“封龙口。这地方叫封龙口。”
他把木板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更小的刻字。那行字刻得更浅,被锈吃了一半,他眯着眼辨了半天,只辨出最后一个字——“井”。
“封龙口,”老周把木板搁在铁管上,拍了拍手上的锈灰,“底下是口井。”
赵铁山把断刀从腰后重新拔出来,刀尖朝下,手腕绷着。他往那道弧形黑边走了两步,脚踩在暗褐色的碎石上,碎石往下陷了半寸。
“井口在哪儿。”他问。
老周摇头。“封龙口的意思,就是封上了。铁管是后来人插的,插进去探底的。”他指了指铁管,“管子有多深,井就有多深。管子朝上,是有人想从底下往上抽东西。”
风灵忽然开口:“抽什么。”
老周没答。他看着那截铁管,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
江晨站在最后面,掌心的瓷片凉意忽然跳了一下,从肘弯底下往上蹿了一截,蹿到小臂中段偏上,又停住了。
他攥紧拳头,瓷片硌着掌心那个暗点,这一次疼得清楚,像有人拿针在那个点上扎了一下。
“它在动。”江晨说。
赵铁山回头看他。
“瓷片的凉,刚才往上跳了一截。”江晨摊开手,瓷片在灰白天光下泛着一点暗釉的光,“跳的时候,底下有动静。”
四个人同时低头看脚下。暗褐色的碎石层安安静静,铁管插在沙里,管口的盐壳在风里发出极细的碎裂声。
但江晨听见了,铁管深处,很远的地方,有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
赵铁山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沙三寸。
“挖。”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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