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盐壳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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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绕的路比东边更烂。灰白碎石地走到尽头之后,盐壳重新铺开,脚踩上去先是发软,随后变硬,脚底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
江晨走在最前面,他左肩的伤被布条吊着,每走一步都往骨头里钻一下。他没有回头看,但听得见身后三个人的脚步:老周左脚拖地,风灵几乎不沾地,赵铁山的步子最沉,每一步都在碾着什么。
风从东边来,腥味淡了,换成一种更细的气味,像铁锈泡了水,江晨吸了一口,喉咙发紧,他低头看手心,瓷片嵌在肉里,暗色小点周围的皮肤白得发亮。
凉意还在,只有单层,贴着皮,像一块没化完的冰压在骨头缝里。
“老周。”他开口,声音被风削掉一半,“东边的喘气声还在?”
老周停了一步,歪着头听。他那只被枝条缠过的脚踝肿得发亮,鞋帮撑得变形。听了七八秒,他摇头:“没了。东边没声了。”
“没了?”
“嗯。刚才还有四个叠着,现在一个都没了。”老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么是停了,要么……”
他没有说完,江晨替他说完:要么是挪了。
赵铁山从后面跟上来,断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汗浸成深色,他停在江晨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前面的盐壳地。
灰白色的壳面往前铺了大概三十步,然后断了,断得很整齐,又像被什么从上面压碎。碎口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湿土,湿土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光线下泛着青。
“路断了。”赵铁山说。
江晨蹲下去,蹲的动作牵动左肩,他咬住后槽牙,用右腿撑着矮下身,手心瓷片离地还有一尺,凉意突然变了。
贴皮那层沉了一下,很轻,像是有谁拿指尖在冰面上点了一下,他停住呼吸,等第二下,他数到三秒,又数到五秒,没有。
“怎么了?”风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站在老周侧后方,左手腕的布条松了一圈,垂下来一截,露出底下的青紫。她左脚虚点在地上,重心全压在右腿。
江晨没有回答,他把右手掌往下压,离碎口边缘还有半尺。凉意又沉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而且不是单层,中层那层空凉也跟着往下坠了一线。
外层尖凉还在,像一道门槛,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他数了数沉下去的间隔,大约四秒。
“赵铁山。”他站起来,右腿先撑直,左肩跟着一扯,疼得他眯了一下眼,“你听。”
赵铁山皱眉,他侧过头,耳朵对着南边,荒滩上没别的声音,风刮过盐壳的碎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从碎口底下,传上来一下闷响,赵铁山的手指动了一下,按在刀柄上。
“底下有东西。”他说。
“不止一个。”江晨说。
第二下闷响跟着来了,间隔跟江晨手心瓷片沉下去的节奏一样,大约四秒,第三下,第四下,到第五下的时候,江晨脚底下的盐壳震了一下,很轻。
老周骂了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肿着的脚踝一歪,差点坐在地上。风灵伸手扶他,左手一用力,布条彻底松脱,青紫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内侧,三道淤痕叠在一起,最上面那道已经发黑。
“你手。”江晨说。
风灵把袖子往下扯,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处,嘴角抽了一下,她把布条重新缠上,系了个死结,没有说话。
赵铁山没有看风灵,他盯着碎口。第六下闷响传来时,碎口边缘的盐壳裂了一条新缝,从边缘往江晨脚边爬,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江晨往后退了半步,裂缝停在离他鞋尖三指宽的地方。
“它在数。”老周的声音哑了,“底下那个慢半拍的,在数。”
“数什么?”赵铁山问。
老周摇头,他脸上的汗把灰尘冲出一道道沟,沟底是白的,沟沿是灰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江晨看着他,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年西北塌坑,老周也听过类似的声音,但那回没有数数,这回有。
第七下闷响,江晨手心的瓷片沉了第三次。这次三层同时往下坠,贴皮、中层、外层一起沉了一线,外层尖凉那道门槛晃了一下,差点没挡住。
江晨握紧拳头,瓷片嵌在肉里,这一握,暗色小点周围的皮肤裂开一道细口,渗出血珠,他没有松手。
“南边绕不过去。”他说。
赵铁山转头看他,两人隔着两步远,风从中间穿过去,把赵铁山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晨看见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回去。
“你想说什么?”
“它在数我们。”江晨说,“从东边开始数,数到南边。数到几,脚下的壳就塌几块。我们现在站在它数到的地方。”
赵铁山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第八下闷响从碎口底下传上来,比前七下都沉,江晨脚边的盐壳又裂了一条缝,这次裂缝往两边分,分出三条岔。
“你的意思是,”赵铁山的声音很平,“我们退回去?”
“退不回去了。”江晨说,“东边塌坑封了,西边是石碑区,北边是红肉树。南边是它。”
他抬起右手,手心朝上,血珠从裂口渗出来,绕着瓷片边缘凝成一圈暗红,瓷片还是那副样子,灰白色,指甲盖大小,嵌在肉里,看不出任何特别,但江晨知道它凉。
“我手里这个东西,”他说,“跟底下那个东西对得上。”
赵铁山盯着他的手心,风灵也看过来,老周也看过来。四个人的目光落在同一块瓷片上,风把盐壳碎屑吹起来,打在裤腿上沙沙响。
“你想用它。”赵铁山说。这不是问句。
“我想试。”
“试什么?”
“试它能不能顶一下。”江晨把手心翻回去,握拳,血从指缝挤出来,“它数到我们脚下,壳就塌。我把它按到地上,看它数不数得下去。”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晨和碎口之间,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朝下,插进盐壳里,刀身没进去两指深,他松开手,刀立在两人中间。
“你按下去,”他说,“它要是数得更快呢?”
“那就更快。”
“它要是数到你身上呢?”
江晨看着他。赵铁山的眼睛很黑,眼白里全是血丝,眼角有一道被枝条刮出来的口子,结了薄痂。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信任,只有一种算账的人在算最后一笔账时的专注。
“赵铁山。”江晨说,“你记账,我认。走完荒滩你拿刀对着我,我也认。但现在退路断了,四个人站在它数到的地方。你不让我试,我们一起陷进去。你让我试,最坏是我一个人陷进去。”
赵铁山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盐壳里的断刀,刀身上映出灰白色的天光,还有江晨半张脸。
“你早不说。”他说。
“早说你不信。”
“现在我也不信。”
“那你拦。”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赵铁山站着没动。他站了大概三秒,第九下闷响从碎口底下传上来,脚下的盐壳震了一下,插在地上的断刀跟着晃了晃。
赵铁山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
“记着。”他说,“你欠我一笔。”
江晨没有回话,他从赵铁山让出的半步里走过去,走到碎口边缘,盐壳的碎口像一张裂开的嘴,底下黑褐色湿土上那层水光还在泛青。
腥味从碎口里涌上来,比东边塌坑的淡,但更细,细得像针,扎进鼻腔深处,他蹲下去。这次没有用右腿撑,直接跪在盐壳上,左肩的疼像火烧一样从骨头里窜上来。
他咬住牙,把右手手心按向碎口边缘的湿土。
瓷片触到湿土的一瞬,凉意炸了。三层同时往下坠,贴皮那层直接沉到骨头里,中层空凉像被抽空,外层尖凉那道门槛一缩。
江晨手心的血被湿土吸进去,暗红色渗开,在青灰色水光里散成一缕一缕。
然后,第十下闷响,这一下不是从碎口底下传来的,是从他手心底下,瓷片底下。
盐壳在数,数到十,脚下的壳塌了。
碎口边缘的盐壳往下陷了一尺多,江晨跪着的那块壳面跟着倾斜,他右膝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右手还按在地上,瓷片嵌在肉里,被湿土裹住,凉意从手心窜到手腕,窜到小臂,窜到左肩的伤口里。
左肩的疼停了,那停歇只维持了一瞬,然后疼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狠,疼得他眼前发白。
“江晨!”风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脚步急促,但她左脚不沾地,跑起来一瘸一拐。
“别过来。”江晨说。他的声音很稳,连他自己都意外。他低头看手心。瓷片还在,暗色小点还在,但外层尖凉那道门槛没了。
消失了,贴皮那层沉凉还在,中层空凉还在,但外层空的,什么都没有,瓷片被读了一层。
他来不及想这是什么意思,第十一下闷响来了,这次他数得清楚,从第十下到第十一下,间隔不到两秒。
数步在加速,脚下的盐壳开始塌,不是裂缝,是整块整块地往下陷,江晨跪着的那块壳面往下沉了半尺,湿土翻上来,腥味浓得呛人。
他右手还按在地上,左手撑住膝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壳面在动。
“赵铁山!”他喊。
赵铁山已经动了。他一步跨过那半步的距离,左手抓住江晨的后领,右手去拔插在地上的断刀。
刀拔出来,带起一块盐壳碎片,他往后一扯,江晨被拽离碎口边缘,右膝在壳面上拖出一道血痕。
两个人往后跌了两步,风灵伸手抓住赵铁山的胳膊,老周拽住风灵的腰带。四个人连成一串,退到塌陷区外沿。
脚下的壳还在塌,碎口往两边扩,往南扩,往北扩。灰白色的壳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啃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黑褐色的湿土,湿土上的水光连成一片,泛着青。
第十二下闷响,塌陷停了。
碎口停在南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边缘翘起的盐壳像一圈牙齿,底下黑褐色湿土上,水光中间,露出一截东西。
灰白色的,跟盐壳一个颜色,但纹路不对,盐壳是自然裂的,纹路乱,分叉多,那截东西上的纹路是直的,平行的,一条一条,间距一样。
老周先看见的,他蹲不下去,弯着腰看,看了几秒,直起身,脸色比盐壳还白。
“那个纹路,”他说,“跟西北塌坑底下的一样。”
江晨站在塌陷区外沿,右手握着拳,血从指缝往下滴,落在盐壳上,一滴一个红点,他低头看手心,瓷片外层那道尖凉还是空的。
“老周。”他说,“西北塌坑底下,你看见的是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截灰白色的东西,嘴唇动了动,风从南边来,把湿土上的腥味吹过来。
江晨吸了一口,胃里翻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南边,碎口底下,那个慢半拍的喘息声又响了,四个叠在一起,最沉的那个慢半拍。
他默数着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江晨手心的瓷片,贴皮那层沉凉,跟着往下坠了一线,他握紧拳头,瓷片嵌在肉里,外层空着。
“走。”赵铁山说。他的声音很紧,“往西。”
“西边是石碑区。”风灵说。
“往西偏南。”赵铁山把断刀别回腰后,刀身上沾着湿土和血,“绕开它数的地方。”
江晨没有动,他看着南边碎口底下那截灰白色的东西,看着水光里那排平行的纹路,纹路在动,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挪。
“江晨。”赵铁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刚才低,“你欠我一笔。现在走。”
江晨转过身。四个人往西偏南走,风灵走在最后,左脚拖在地上,布条松了又系,系了又松。
老周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走得很慢。赵铁山走在江晨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断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
他没有再看江晨的手心,但江晨知道他看见了,瓷片外层那道尖凉,空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江晨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碎口底下,那截灰白色的东西还在水光里,纹路还在动。
慢半拍的喘息声从底下传上来,隔着二十步,隔着盐壳,隔着风,还是能听见,数到七的时候,他手心的瓷片,贴皮那层沉凉,又往下坠了一线。
他转回头。荒滩往西偏南铺开,灰白色的壳面一望无际。天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铁山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那个东西,在数。”
“嗯。”
“数到多少?”
江晨没有回答。他握着瓷片,手心那道裂口还在渗血,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盐壳上。
他停下脚步,蹲下去,把右掌按在脚边的盐壳面上。瓷片贴住壳面,贴皮那层沉凉往下一坠,壳面上裂开一道细缝,从手心往南爬了半尺,停了。
“数到十二了。”江晨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它停在南边十步。我们往西偏南走,每走二十步,它多数一个数。照这个走法,走到石碑区外沿,它数到四十出头。”
赵铁山看着他。
“石碑区外沿有片硬底。”江晨说,“盐壳薄,底下是石头。它数不动石头。”
“你怎么知道?”
“老周说的。”江晨往西偏南迈出一步,脚底踩实,“他走过。”
老周在后面咳了一声,没有否认。四个人重新走起来,脚步比刚才快,风从南边来,腥味跟着风走,不浓不淡,拴在四个人身后。
江晨手心的瓷片贴着皮,沉凉一下一下往下坠,跟南边碎口底下那个慢半拍的喘息声,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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