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数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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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偏南走了不到三十步,壳面的厚度就起了变化,脚下那种脆感还在,踩下去的回声却变了,先前是空心的。“咔”
,底下像隔着一层空气;现在声音闷了,带一点实的。“噗”
。右膝蹲下去又拖出一道血痕,江晨没管,左手食指关节叩了两下地面。声音不对。
“别蹲。”
赵铁山在后面说,嗓门不高,压着疲,
“你腿上不要了。”
风从南边过来,那股味跟着风走,不浓不淡,像一根线拴在四个人身后,江晨站起来没回头。
右手手心那块瓷片贴着肉,裂口渗出的血干了结成薄壳,把瓷片和皮肉粘在一起,手指一动瓷片跟着动,贴皮沉凉,中层空凉,外层的尖凉还是空的。
昨天按向碎口湿土那一下,外层尖凉“嘶”
地退了一层,退得干干净净,当时没吭声,现在也没吭声,有些事说出来只会让队伍散得更快。
“走。”他说。
一只手虚虚搭着老周的胳膊,另一只手垂着,风灵走在老周左边,左手手腕的布条又松了垂下来一截,青紫从手腕爬到小臂内侧,三道淤痕叠着,最上面那道发黑。
左脚尖几乎不沾地,靠右脚把整个身子往前带,走一步晃一下。这些江晨没问,记下了。
脚伤拖着步子,每一步都像在灰白地上犁沟,老周走在最后面喘得重,没有喊停,四个人排成一串往西偏南去,往壳面变薄的方向去。
约莫百步第二次停下,不是想停,是脚下的地自己变了,前头一片颜色发深从灰白变成灰褐,像被水浸过又晒干,江晨蹲下去右手直接按地。
瓷片贴地,贴皮沉凉在手心底下一颤。
南边的喘息声还在,从碎口那边传过来四个叠在一起,最沉的那个慢半拍,屏住呼吸听,风声把数字切碎只抓到尾巴。
“……五。”
数到了五,手心底下那块东西动了,不是人在动,是瓷片自己往下沉了一下很轻,呼吸停住等下一个数。
“六。”没动。
“七。”没动。
“八。”
贴皮沉凉又沉了一线,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又合上,把手抬起来时血壳被瓷片带起一小块露出底下新肉红得发亮,盯着瓷片看了两秒。
跟数数对上了,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先知道的,后颈汗毛竖了一下又压下去,转身站起来。
三步外站着赵铁山,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过来。
“你刚才按了两次。”赵铁山说。
“三次。”江晨说。
“三次。”
赵铁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账房先生核对数目的平,
“你按一次,停一次,嘴里没声,脸上有东西。江晨,你在等什么?”
风把那股味吹过来糊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躲。
“等它数。”他说。
赵铁山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动作江晨见过,在石碑区,在塌坑边,每一次赵铁山要算账之前都会这么眯一下,他把刀柄上的手松开,又握回去。
“你说清楚。”
“瓷片会跟着数。”江晨说,“底下那个东西数到某几个数,瓷片就沉一下。刚才数到五,沉一次。数到八,又沉一次。”
风灵停住脚,老周也停住,四个人站在灰白地中央,风从南边来,那股味绕着脚踝打转,没人接话。
“你一个人说的。”
赵铁山终于开口,“从荒滩到现在,都是你一个人说的。你说瓷片凉,我信了,因为我看得见你手在抖。你说它分层,我信了,因为塌坑就在那儿。现在你说它跟着数数动。”半步往前迈出去,鞋底碾了一下碎石。
“我看不见。”等的就是这句。
“你不用信我。”
他说,“你看着它。”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瓷片嵌在肉里边缘的裂口翻着血壳发黑,没拔它,只是把手心按向脚下的地按实。
“数到五的时候,你盯着它。”
风灵往前挪了半步,老周也伸长了脖子,四个人都不出声,只剩下风和南边那根线一样的味。喘息声从碎口那边传过来。
“……四。”
手心贴着地,贴皮沉凉在肉底下,安静。
“……五。”
瓷片动了,往下沉了一下,不是手在动,是瓷片自己往肉里陷了一线,指节跟着绷了一下,没压没抬手是松的。
很短的一下气从鼻子里出来,赵铁山的呼吸变了,瓷片沉完那一线又浮回来,贴皮沉凉回到原来的位置。
“……六。”没动。
“……七。”没动。
“……八。”
瓷片又沉了一线,干涩的响声从腿骨里挤出来,赵铁山蹲得很慢,蹲到和江晨的手平齐,眼睛凑近那块瓷片,近到能看清裂口里发黑的血壳。
没碰,只是看,看了很久,久到南边的数数又数过了一轮,从一数到三,瓷片在“三”上又沉了一线。
“它动了。”赵铁山说。声音很平。
“它动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江晨听出来了,是那种算账算到最后发现账本对不上的东西,
“三次。数到五,数到八,数到三。三次。”腿上又响了一声,人站直了。
“我看见了。”他说。
很长的一口气吐出来,老周在后面咳了一声,不知道是清嗓子还是别的。
手收回来瓷片贴回手心,沉凉还在,中层空凉还在,外层的尖凉还是空的,手臂垂在身侧没动。
“现在你信了。”他说。
“我信它。”赵铁山说,“不信你。”
目光转向西偏南,前头的地变薄,颜色从灰褐往深褐走,再往前灰褐里掺进一点土黄,那不是壳面的颜色。
“那是什么?”
风灵问。左脚往前拖了两步,布条跟着晃。
“土。”
老周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声音里有一种挖了半辈子盐的人才有的笃定,
“到头了。前头是实地。”
一半脆壳一半实地,那条交界线踩在脚下,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
“走完这段。”他说,“出了这片地,你把这事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讲不清楚,我照样拿你算账。”
“行。”江晨说。
一步迈出去落下来,声音变了,不是脆壳的“咔”,是实的“噗”
,土和碎石硌着鞋底,再迈一步整个人站到实地上。这时候,南边的喘息声停了。
不是弱下去,是停了,像是有谁把一根绷了很久的线一下剪断,风声还在那股味还在,但四个叠在一起的声音没了,最沉的那个慢半拍的数数声没了。四个人都站住了。
“停了。”
风灵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眼垂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瓷片贴皮沉凉还在中层空凉还在,手掌按向脚下的实地按实。
沉凉没动。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
“数数没了。”
他说,“瓷片还凉。”按在地上的那只手被盯了三秒。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江晨说。说的是实话,数数声断了瓷片没跟着断,这两件事对不上,对不上就是还有事,手从地上抬起来沾了一层土,土是湿的带一点腥。“嘶”
的一声抽气从旁边传来。风灵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布条彻底松了整条掉下来,露出小臂内侧青紫从手腕爬到肘弯,三道淤痕最上面那道发黑。
够了两下没够着,右手去抓布条左手垂着没抬起来。
“你手。”江晨说。
“没事。”
风灵说。右脚往前挪了半步用身子挡住左手,右手终于抓住布条胡乱缠了两圈系了个死结。
缠布条的右手指节一直在磕碰,没再问下去。
长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人才坐实,伤腿伸直搁在碎石上,老周坐在最后面看着前头的土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灰白地。“当年在西北,”他说,声音很轻,
“塌坑底下也是先冒凉气,后来不冒了。不冒之后,过了三天,坑自己合上了。”脑袋转过去。
“合上?”
“合上。”老周说,“像没挖过一样。我那时候年轻,以为是塌方。后来想想,不像塌方。塌方是填,它是合。土自己长回去。”
这话是对着前头的土说的,没看任何人,江晨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没有插嘴。“西北那个坑,”赵铁山开口,声音放得很平,
“你当年到底看见什么了?”
腿收了收取着劲撑起来,裤腿上的碎屑拍了两下。
“走吧。”他说,“天不早了。”背后被人盯着。
手心那块瓷片贴着肉沉凉还在,数数声断了瓷片没断,老周不说赵铁山问不出来,这两件事都悬着,悬在四个人中间不浓不淡拴着所有人。两步走到旁边站定。
“往哪走?”他问。
赵铁山看着前方,土和碎石铺开,没有路,但比灰白地好走,再往前,势往下沉。
“顺着低处走。”赵铁山说,“有水冲过的地方,就有出路。”
步子迈出去往前走,后面风灵扶着老周一瘸一拐跟上,四个人从灰白地踏上实地,脚底下的声音从“咔”变成“噗”,又从“噗”变成踩碎石子的“沙沙”。
约莫五十步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地铺开灰白一片和先前一样,碎口看不见了被起伏挡住,南边的风还在吹那股味淡了一点但没有散。
手指摸进手心碰到那块瓷片,贴皮沉凉中层空着摸上去凉凉的,外层还是空的。
数数声停了瓷片还凉,凉着就说明底下那个东西还在只是换了方式,黑袍说过的那个字冒出来。
跑。红肉树的枝条合拢时黑袍站在石碑区说了一个“跑”
字,然后自己朝树走过去,看见的东西现在还在不在,数数声停了是不是跟黑袍看见的那个“移动”有关?
手从手心拿开,血壳又裂了一道缝新血渗出来,拳头捏紧把血抹在裤子上。
“江晨。”赵铁山在前面喊他。
低处站着的人回过头,手里握着刀柄。“你欠我的那笔,”赵铁山说,
“出了这片地,一笔一笔算。”
“行。”江晨说。
脚下的土是湿的带一点腥,风从南边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干河床的碎石上。
十几步走出去忽然停住,蹲身从碎石里捡起一样东西,半截断绳纤维粗黑打着个死结,结上沾着干涸的暗红。
断绳握在手里看了两秒塞进怀里,站起来继续走,没有跟任何人说那是什么。
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出声,风灵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前面的背后把话咽了回去。
四个人往低处走,瓷片贴着江晨的手心,沉凉不动,数数声没有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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