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休息室的窗边夕阳照下来，林燃坐在椅子上，什么都没做。

    卡尔和鲍勃走进来之后，只觉得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带照相机来记录下这一幕。

    「教授，恕我直言，你不吸烟实在是太遗憾了！」卡尔·伯恩斯坦开口道。

    「在烟雾的丁达尔效应中，我会觉得此刻的你就是真理本身。」卡尔又补了一句。

    他们之间在水门事件的时候认识，二人又在珍妮手下干活。

    某种意义上，二人也算是间接林燃的下属了。

    林燃注意到两人进来了，他听到卡尔的调侃后说：「卡尔，你可以在你的大脑里把这一幕脑补完整。」

    鲍勃已经来到了林燃面前，拖了一把椅子，然后坐下：「教授，今天你的演讲很棒。

    无论是数学万能机还是火星旅程，以及最后渔网和鱼的比喻，都格外的精彩。

    我哪怕是外行，中间有大量专业知识我听不懂。

    但我仍然觉得精彩。

    看著你在台上的演讲，看著台下数学家们的表情。

    教授，我想哪怕是1900年被赋予传奇色彩的希尔伯特世纪之问的演讲现场，也没有今天精彩。

    我很庆幸自己能被派到现场来亲眼见证这一幕，而不是在报纸上看到报导。」

    卡尔见自己的搭档一连串情真意切的吹捧结束后：他跟著说道：「我也一样！」

    林燃被卡尔逗乐了，他笑著说道：「二位，已经很晚了，我要去吃晚饭了。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我们尽快。

    吹捧的话，我相信未来会在报纸上源源不断地出现。

    我只要想给自己一点动力，我出门走到亨茨维尔红石基地外最近的报摊亭随手拿起一份报纸就行了。

    我相信未来一年报纸上都会有这一千零一篇论文的验证情况。」  

    鲍勃和卡尔对视了一眼。

    卡尔还特意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我们就连在吹捧教授这件事上，都做的不如他本人。

    「教授，万能机是真的吗？更准确点说，你在演讲时所说的故事是真的吗？」鲍勃问道。

    林燃不假思索道：「是真的。

    一千零一篇论文，每一篇都是顶级学术期刊水准的。

    其中有大量是菲尔兹奖级别的论文。

    还有很多是解决了世纪之问级别问题的。

    抱歉，我可能一生到了生命结尾，全身心地投入到数学工作中，恐怕也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吧。

    所以万能机是真的，希瓦娜是真的，利用万能机完成了这些论文也是真的。

    但一些细节上，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就是真实的。

    因为我觉得记忆可能出现混淆。」

    鲍勃小心翼翼地说道：「教授，我是说如果，假如。

    有没有可能你所说的是假的。」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就凝结了。

    卡尔以为自己胆子够大了，没想到鲍勃的胆子更大。

    在对方明摆著说了自己没撒谎的情况下，还要这样追究。

    鲍勃连忙道：「教授，我当然不是说你撒谎。

    我的意思是，你的记忆不是真实发生的。

    就像你所说，你被希瓦娜拉进了梦境里。

    然后你觉得那是虚拟实境，并且时间变慢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其实这一切没有发生。

    没有什么万能机，没有什么虚拟实境。

    这些都是外星文明给你塞的记忆呢？

    外星文明能来到地球，能跨星际航行，那么他们的科学发展史肯定比我们要长得多。

    希瓦娜把外星文明的数学成果打包在一起，然后塞进你的脑海里。

    这样才能解释，你回到地球之后，能把所有论文完整给转述出来。

    你的记忆如此清晰，是因为它是被植入的，而不是自发形成的。

    教授，有没有可能？」

    这是科幻的黄金时代，林燃的到来，让科幻的黄金时代比原时间线还要蓬勃的多。

    人类可以去火星巡航，可以在月球上建造小型基地。

    空间站上常年都有人类。

    文字、画面和现实交相呼应，科幻的理念和科幻的精神深入到当下每一个欧美国家的民众脑海中。

    非洲一些地方还不够发达，受教育程度不够高，对科幻的接受也就没那么高。

    鲍勃作为记者，那自然更受到了影响。

    因此在当下这个环境下，在一天的大事件冲击下，他也脑洞大开。

    「鲍勃，很有意思的猜想。

    我无法确定哪种可能才是可能。

    是你所说的可能，还是我亲身感受过的可能。

    但无论是哪种，我想有一些事情是确定的。

    人类要研究万能机，这一千零一篇论文会让数学世界得到极大程度的发展。

    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鲍勃接著问道：「教授，如果这段记忆是塞到你大脑里的话，那么万能机是否真的存在？还有研发的必要吗？

    在这样的前提下，很可能造万能机是希瓦娜的目的，她希望人类造出万能机。」

    林燃点头：「当然，因为人工智慧和奇点是必然存在的。

    十三年前我们用于解决四色问题的计算机，就已经是万能机的雏形了。

    我们必然要沿著这条路不断地往前走。

    希瓦娜的目的和我们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是重叠的。

    假设能造出二分之一光速的飞船，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意义，我想不用我过多赘述了吧。

    万能机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就是加速这一进程。

    所有的人类科技研发的速度都会得到加强。

    无法量化的加强。」

    鲍勃若有所思，卡尔问道：「教授，那么你觉得多久能研发出万能机？」

    林燃思索片刻后认真说道：「十年。」

    卡尔和鲍勃又对视了一眼：「十年？」

    「对，十年，十年前你们能想到有可携式电脑，有卫星网际网路，有各式各样的网站吗？

    十年前，你们能想到我们能去火星吗？

    十年足够发生非常多非常多的事情了。」

    林燃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对时间的感慨，在这条时间线里过去了十五年，而2020年也过去了八年。

    他的心从少年变成了中年，外表仍然年轻，心也还算年轻。

    但时间依然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比如说总是喜欢怀旧。

    「教授，你觉得我们能完成希瓦娜制定的计划吗？二分之一的光速，还有二十五年时间，四分

    之一个世纪。」鲍勃问。

    林燃思索片刻后说道：「我相信我们可以。」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教授，西格尔教授询问你是否要去酒店？」

    林燃回答道：「我这就来。」然后看著二人说道：「二位，最后一个问题。」

    鲍勃和卡尔互相望了望，卡尔抬了抬下巴。

    鲍勃说：「教授，如果数学万能机真的造出来了，那么人类数学家何去何从？」

    这一个问题，林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道：「思考。

    过去人类数学家的工作是思考。

    未来有了数学万能机之后，人类数学家的工作还是思考。

    只是过去，普通的思考有普通的成果，普通的成果也能登上期刊，获得教职，在学术界有一席之地，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但在未来，普通的思考，数学万能机会像深海捕鱼船的渔网一样，把这些普通的思考对应的普通鱼收割完。

    不凡的思考对应的不凡的鱼，也会被收割掉。

    数学家的生存空间会被压缩到很小一块。

    原本这个世界上能有两万个个体把数学研究作为职业。

    未来大概是两千个。

    他们的工作就是思考，如何让数学万能机的效率更高，网更密。

    以及思考如何将数学万能机的研究成果转化成人也能理解的内容。

    可能后者才是主要工作。」

    林燃没那么悲观，最开始他会觉得20个或者200个就够了。

    后来从文明延续的角度出发，林燃认为大概需要两千个。

    这两千人，需要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就理解万能机的成果。

    在这理解过程中，也是一个寻找优化万能机的过程。

    说不定发现了什么新的框架新的方法，就能用上。

    「教授...」鲍勃还想问什么。

    林燃已经起身，走到门口，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二位，还有什么问题让珍妮来问我。」

    推门离开。

    鲍勃和卡尔苦笑著摇头，心想教授也不是全知全能嘛。

    我们能指挥得动珍妮？开什么国际玩笑。

    二人在珍妮面前，就跟猫和老鼠一样，他们巴不得离珍妮越远越好。

    毕竟要是有一个天天想著把你们发配到外太空去的领导，那比去西伯利亚还恐怖，谁都受不了。

    更可怕的是，她还真有这能力。

    随便编个理由，比如在太空也要有阿美莉卡媒体界的声音。

    鲍勃和卡尔正年富力强。

    就给送上去了。

    「很棒，很精彩，伦道夫，等到我百年之后去地下见哥廷根的先辈们，我也能昂首挺胸...」

    林燃亲自开著一辆朴实无华的雪佛兰，载著西格尔教授在副驾驶上。

    珍妮的停车库有很多车，豪华跑车也有。

    林燃其实最喜欢的是庞蒂亚克的GTO  Judge。

    （GTO  Judge）

    很遗憾，GTOJudge是敞篷车。

    甘迺迪给他留下的印象深刻，开敞篷车，被爆头的概率太高了。

    哪怕自己有著超强的身体素质能躲子弹，那也最好别。

    因此这辆雪佛兰就很好，低调，特别装了防弹玻璃，全车都做了防弹改造。

    ...告诉他们，我当系主任，带著哥廷根经历了二战、冷战。

    连德意志都分裂成东德和西德了，我依然带著哥廷根实现了复兴。」

    西格尔很高兴。

    多么美妙的轮回。

    一个哥廷根人希尔伯特提出的世纪之问，另一个哥廷根人林燃做了世纪之答。

    连带著手稿也回哥廷根了。

    当下，哥廷根学派绝对是不亚于普林斯顿和巴黎的学派。

    「啊欧洲人也信告诉列祖列宗这一套吗？」林燃有些惊讶。

    西格尔回答道：「我退休之后专门研究了华国文化。

    不得不说华国的风水、占卜还是有一定道理。

    我现在都和我儿子说，等我死之后，他得给我烧纸钱。」

    林燃也是难绷，看来这条时间线，欧美的知识分子们会率先被纸钱征服。

    「那你给希尔伯特、黎曼、高斯这些前辈烧了吗？」林燃问。

    西格尔一脸正气道：「当然烧了！

    香江那边的学术活动，哥廷根的学者们去交流的时候，我特意让他们帮我从香江带了占卜的道具、还有纸钱之类的道具回来。

    我学著占卜的同时，也把纸钱在他们的墓前烧给了他们。」

    林燃彻底服了。

    「西格尔教授，牛顿在晚年的时候投身神学，你在晚年投身华国的占卜，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9

    西格尔说：「占卜我觉得是一种仪式，它寻找的是你内心所希望的那个答案。

    神学也是如此。

    所以你所说的殊途同归倒也没错。

    就像你把这一千零一篇论文归结于万能机。

    万能机是你所希望的答案。

    真的是万能机吗？真的是希瓦娜吗？

    我想未必吧。」

    林燃内心一凛。

    「伦道夫，你从六十年代就致力于人工智慧、计算机，和计算机在数学领域的应用。

    四色问题、奇点，这些理论都是你所倡导的。

    我们也确实看到了一些成果，但发展缓慢。

    四色问题的解决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期间成果寥寥。

    在我的视角里，整个故事有另外一个版本，这一千零一篇论文全部都是你的成果。

    过去十五年时间积累下来的成果。

    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夸张，三天一篇，还要完成登月、登陆火星等一系列奇迹。

    但我想你如果完成了当年的伦道夫纲领呢？

    就像你所说的网，你手上的是更密的网，你一次就能捞上来一大片鱼。

    那是不是就变得不是那么不可能了？

    对你而言，一天发一篇论文，也不会让你在数学界的地位再提高到哪里去了。

    无非是从和高斯比肩，到超过高斯，有什么区别吗？

    等到你退休，正式盖棺定论的时候，你肯定能超过高斯。

    所以你就把这些论文攒起来，拿到今天，然后套上一个万能机解答的名头。

    进而希望能给数学万能机的研究提供助力。

    伦道夫，原谅我一个老头子的唠叨，这样很好，但对你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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