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漫长。

林启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暴风雨中海面上的一叶孤舟。剧烈的疼痛不再是清晰的信号，而是化作了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的轰鸣，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冷与虚弱。他仿佛又回到了刚刚苏醒的那一刻，冰冷，窒息，孤独。但这一次，还夹杂着脏腑移位的钝痛和喉咙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这片混沌的黑暗。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伤很重……内出血……感染风险……”

一个声音说道，听起来冷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简洁，似乎是个女性。

“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看他这身破烂……怎么干掉外面那只‘黑翼恶魔’的？”

另一个略显粗犷的男声响起，语气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

“别废话，按住他，我要清理伤口……可能会很疼……”

女性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如同火焰灼烧般的剧痛从肩膀传来，瞬间击穿了模糊的意识屏障，将林启猛地拉回了现实！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本能地剧烈抽搐了一下，试图蜷缩起来抵御这突如其来的痛苦。

“按住他！”女声急促地命令。

一双有力的手立刻加大了力道，牢牢固定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林启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和昏暗的光线。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开始挣扎，尽管虚弱，但那股不甘受制的力量依旧让按住他的人有些吃力。

“放开……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警惕和敌意。

“冷静点！我们在帮你！”那个粗犷的男声在他耳边低吼，“不想死就别乱动！”

视线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铺着有些发霉的兽皮垫子上，身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这里似乎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天花板很低，悬挂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线的、用旧玻璃瓶和电线改造成的简易油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按住他的是两个男人。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拼接而成的皮甲，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他在耳边低吼的那个。另一个则相对瘦小一些，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站在他面前，正手持镊子、蘸着某种刺鼻液体为他清理肩膀上那道狰狞伤口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相对干净的旧时代医生白大褂，里面是朴素的棉布衣服。她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专注于手头工作的沉稳。

“你肩胛骨的撕裂伤感染了，伴有轻微骨裂。肋骨可能断了两根，有内出血迹象。你昏迷了至少一天。”女子一边动作利落地用沾满褐色药液的棉团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一边用平静无波的语调陈述着他的伤势，仿佛在描述一件物品的损坏情况，“我是苏婉，医生。他们是赵铁和猴子，我的……临时护卫。我们对你没有恶意，但如果继续乱动，导致伤口崩裂或者内出血加重，我也救不了你。”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林启停止了挣扎，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他飞速地扫视着眼前的三个人，大脑在疼痛中艰难地运转分析。

苏婉……医生。从她的手法和语气看，确实具备相当的医学知识，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另外两个男人，像是护卫或者雇佣兵，眼神里有警惕，但暂时看不到明显的贪婪或杀意。

他们救了他？为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苏婉，看向房间角落。他的背包、工兵铲、还有那柄从怪鸟脖颈上取回的、擦拭过的军刀，都整齐地放在那里。对方没有***夺他的物资，这是一个好信号。

“外面……那只鸟……”林启忍着伤口被清理的刺痛，沙哑地问道。

“死了。你小子够狠的，脖子都快被你扎穿了。”那个叫赵铁的魁梧汉子咧了咧嘴，语气中带着一丝佩服，“我们听到动静摸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你躺在里面昏迷不醒，门口躺着那只大家伙。算你运气好，血腥味还没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是他们在自己昏迷后处理了现场，并把他带到了这里？林启心中稍定。至少目前看来，对方展现出了有限的善意。

“谢谢。”他低声道，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回应。

苏婉没有回应他的感谢，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她用一种看起来是自制的、类似针线的东西，开始为他缝合肩膀的伤口。没有麻药，每一针穿过皮肉都带来钻心的疼痛，林启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赵铁和猴子看着他都露出了一丝讶异。在这种条件下进行清创缝合而不惨叫出声，需要极强的意志力。

缝合完毕，苏婉又用一种气味浓烈的黑色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用相对干净的布条进行包扎。接着，她示意赵铁帮忙，用撕开的布条作为固定带，小心地缠绕住林启的胸廓，以固定可能断裂的肋骨。

“你的内伤我没办法精确处理，只能靠你自己恢复。这里有一些消炎和镇痛的草药，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好。”苏婉递过来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面是墨绿色的、气味苦涩的汁液，“喝下去。”

林启没有犹豫，接过碗，屏住呼吸将药汁一饮而尽。难以形容的苦涩味道在口腔中蔓延，让他几乎呕吐，但他强行咽了下去。在这种环境下，怀疑一个伸出援手的医生是愚蠢的。

喝完药，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

“这里是……哪里？”他强撑着精神问道。

“我们的临时落脚点，离你战斗的那个超市不远的一个地下管道维修站。”那个叫猴子的瘦小男人回答道，“相对安全。”

“你从哪里来？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黑翼恶魔’的地盘？”赵铁盯着他，问出了关键问题。苏婉也停下了收拾医疗工具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专注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透露多少信息，将决定后续的互动模式。

林启的大脑飞速思考。完全隐瞒来历不现实，也容易引发更大的猜忌。但直接说出“方舟计划”和休眠百年更是天方夜谭，可能被当成疯子或者怀有巨大秘密的肥羊。

他选择了一个经过修饰的、部分真实的答案。

“我……从一个很远的地下设施醒来。”他斟酌着词句，声音依旧虚弱，“那里毁了，只有我活下来。我不记得具体过了多久，出来就在这片废墟里。对这里……很不熟悉。那只怪鸟，是我在寻找庇护所时撞上的。”

他隐去了周明远的笔记和“青石谷”避难所的信息，只强调了自己是“幸存者”和“外来者”的身份。

赵铁和猴子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中带着怀疑，但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一个穿着奇怪休眠服、身手普通却能用计谋干掉“黑翼恶魔”的人，来自某个与世隔绝的废墟设施，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苏婉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拿起林启之前破烂不堪的安保外套看了看，又瞥了一眼他身上那套印有编号的休眠服，眼神若有所思。

“休息吧。”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你的身体需要时间。这里暂时安全，但我们资源有限，不可能一直照顾一个伤员。”

她的话语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却符合废土的生存逻辑。没有无缘无故的救助，一切都需要代价。

林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再次感谢。”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或求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现状。这种态度反而让苏婉多看了他一眼。

赵铁和猴子见问不出更多，也暂时放松下来，走到房间另一角坐下，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仍不时扫过林启。

苏婉则坐在一个简陋的木箱旁，拿出一个皮质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开始记录着什么，偶尔会抬起眼，观察一下林启的状况。

林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和药力让他眼皮沉重。他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观察着这个临时庇护所。

空间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几个行囊。通风似乎来自某个隐藏的管道，空气虽然不算新鲜，但还能流通。门口用沉重的杂物堵着，只留了一条缝隙观察。

这三个人的组合有些奇怪。一个看起来医术不错的医生，带着两个更像是雇佣兵或流浪者的护卫，在这片危险的废墟中活动，是为了什么？

他们提到了“黑翼恶魔”的地盘，说明他们对这片区域很熟悉。或许……可以从他们这里获取一些关于周边环境、资源点，甚至……“青石谷”的信息？

但这需要谨慎。在恢复一定的行动力和自保能力之前，过多的探询可能引来麻烦。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

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旧时代学过的呼吸法，缓慢而深长地呼吸，试图引导身体放松，促进愈合。同时，耳朵仔细捕捉着那三人的低声交谈和外面的任何动静。

在这个陌生的、暂时安全的角落里，废土生存的博弈，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展开。他活过了与怪鸟的死斗，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同样复杂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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