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启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半昏睡中度过。

身体的自我修复消耗了他绝大部分的能量。剧烈的疼痛逐渐转变为深沉的酸胀和无力感，每一次呼吸依旧能牵动胸肋处的隐痛，但至少不再咳血。肩膀的伤口在苏婉的定期换药下，没有出现严重的感染迹象，开始结痂。这得益于她那些看起来原始、但似乎确实有效的草药，也得益于林启自身顽强的生命力。

期间，苏婉负责他的伤势，动作始终精准而冷静，很少有多余的话语。赵铁和猴子则负责警戒和外出寻找物资，他们对林启保持着距离式的观察，既不过分亲近，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林启也乐得如此，他利用清醒的时间，默默观察和学习。

他从赵铁和猴子零星的交谈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他们似乎来自一个叫做“溪谷地”的小型幸存者聚落，这次外出是为了寻找某种特定的药材。苏婉是聚落里唯一的医生，而赵铁和猴子是聚落里身手不错的猎人兼护卫。

“聚居地里的情况越来越糟了……”一次外出归来，猴子一边擦拭着匕首上的污迹，一边低声抱怨，“要是再找不到‘清苔’，老马克他们估计撑不了几天。”

赵铁叹了口气，脸上那道疤也显得柔和了些：“谁能想到会突然爆发这种怪病……苏医生说只有‘清苔’可能有效，但这玩意儿只有‘哭泣洞穴’那边才有，真他娘的……”

“哭泣洞穴？”猴子打了个寒颤，“那地方……我可不想去第二次。”

两人的对话声音很低，但林启敏锐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溪谷地”聚落、爆发怪病、需要“清苔”这种药材、而“哭泣洞穴”似乎是个极其危险的地方。

他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第三天，林启已经能够靠着墙壁坐起身，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苏婉在为他检查完伤口后，难得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的恢复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苏婉平静地开口，“身体素质不错，或者……你的休眠服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辅助功能？”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启那件与众不同的休眠服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林启心中一凛，知道对方一直在留意这些细节。他摇了摇头，避重就轻：“只是运气好，而且，你的医术很高明。”他顿了顿，决定主动出击，将话题引向自己关心的方向，“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你们的聚落，遇到了麻烦？”

苏婉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对医学有了解？”

“略懂一些基础。”林启谨慎地回答，“旧时代的……公共卫生和病理学知识。”

“病理学？”苏婉重复了这个对她而言可能有些陌生的词汇，眼神微亮，“你能详细说说吗？关于……大规模传染病的成因和控制？”

林启意识到，这是一个展示价值、建立信任的契机。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道：“大规模传染病，通常由特定的病原体——比如细菌、病毒——引起，通过水源、空气、接触等途径传播。控制的关键在于：第一，隔离传染源，也就是将病人与健康人分开；第二，切断传播途径，比如保证饮用水洁净、处理排泄物、注意个人卫生；第三，保护易感人群，提高自身抵抗力。”

他指了指苏婉刚才用来洗手的、一个小水囊里的水：“比如水源，如果被病人的排泄物污染，就可能导致疾病快速蔓延。最简单的处理方法是煮沸后再饮用。”

苏婉听得非常专注，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林启所说的“隔离”、“传播途径”、“水源洁净”等概念，与她凭借经验摸索出的方法有不谋而合之处，但更加系统，也解释了背后的原理。

“煮沸……我们确实在做。但聚落的水源是共用的浅层地下水，很难完全避免污染。”苏婉微微蹙眉，“而且，这次的症状很奇怪。高烧，皮下出血，肺部出现罗音，死亡很快……不像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瘟疫。”

“皮下出血？肺部感染？”林启沉吟道，“这听起来……有点像某些类型的出血热或者严重的细菌性肺炎。能描述一下更具体的症状吗？比如发病周期、年龄分布？”

苏婉详细描述了疫情的情况：大约十天前开始，最初是几个经常外出狩猎的队员，随后在聚落内蔓延，老人和孩子症状最重，死亡率很高。患者初期是畏寒、高烧，随后出现肌肉酸痛、呕吐，接着在腋下、胸口出现瘀点状出血，后期呼吸困难……

林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些症状组合，让他联想到了一些通过啮齿类动物或昆虫（如虱子、跳蚤）传播的烈性传染病，比如……鼠疫，或者是某种病毒性出血热。在卫生条件恶劣、人群密集的环境中，这类疾病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聚落，最近有没有发现大量的死老鼠？或者，成员身上是否被跳蚤、虱子叮咬得很严重？”林启问道。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你这么一说……疫情爆发前，确实在粮仓附近发现过一些死去的辐射鼠。而且，聚落里很多人身上都有虱子，很难彻底清除。”

“可能性很大了。”林启沉声道，“病原体可能由老鼠携带，通过它们身上的跳蚤叮咬人类传播。或者，在某些条件下，也可以通过呼吸道的飞沫传播，那样更危险。”他想起了周明远笔记里提到的“审判日”和可能泄露的基因武器，心中蒙上一层阴影，但此刻不宜提及。

苏婉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焦虑：“如果真是这样，仅仅靠‘清苔’来退烧和抑制出血，恐怕治标不治本。我们需要从根本上控制传播！”

“没错。”林鸣肯定道，“必须立刻进行彻底的灭鼠和灭蚤，对病人的住所和排泄物进行严格消毒，所有健康人员尽可能远离疫区，饮用水必须确保煮沸……这些措施，比寻找单一药物更重要。”

就在这时，赵铁和猴子从外面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医生，‘哭泣洞穴’入口被一群‘刺脊野猪’堵住了，数量不少，硬闯风险太大。”赵铁闷声说道，“我们绕了路，也没找到其他安全的入口。”

猴子的目光在苏婉和林启之间转了转，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苏婉深吸一口气，将林启刚才的分析和自己的担忧向赵铁和猴子简要说明了一下。

“灭鼠？灭虱？还要把病人隔开？”赵铁眉头紧锁，“这……聚落里现在人心惶惶，要推行这些，恐怕不容易。而且，我们缺少消毒用的东西，火碱之类的基本用完了。”

“或许……我有办法。”林启突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看向苏婉：“你之前给我清理伤口用的那种液体，气味很刺鼻，主要成分是什么？”

“是从一种腐蚀性的矿石里提炼的，我们叫它‘酸液’，腐蚀性很强，也很危险，通常用来处理顽固的污垢或者……融化一些东西。”苏婉解释道。

“稀释到一定浓度，它可以作为有效的消毒剂。”林启说道，“至于灭鼠和灭蚤，我们可以制作一些陷阱，或者利用现有的材料配制简单的毒饵……”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我可以提供具体的方案，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制作需要的东西。作为回报，我希望在贵聚落得到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并且……共享一些关于周边区域的情报。”

他抛出了自己的条件。展现知识是为了获取立足的资本和必要的信息。

赵铁和猴子看向苏婉，显然她是这个小组的决策者。

苏婉凝视着林启，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内心深处。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不仅拥有干掉“黑翼恶魔”的勇气和急智，更掌握着系统性的、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他的提议，对于正陷入绝望的“溪谷地”来说，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光。但，这束光背后，是否隐藏着未知的风险？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苏婉点了点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决断。

“可以。如果你提供的方法真的有效，‘溪谷地’会记住这份情谊。”她伸出手，“合作愉快，林启工程师。”

她第一次，正式地叫出了林启的名字，以及他无意中透露过的旧身份。

林启伸出没有受伤的手，与她轻轻一握。

“合作愉快，苏婉医生。”

通往“溪谷地”的道路，以及获取情报的机会，就在眼前。而首先要面对的挑战，是那场正在蔓延的、无形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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