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流民之考

曙光城内部正在经历着制度变革的阵痛与磨合，而它的名声，却如同石子投入静湖后荡开的波纹，开始向周边辐射。击退凶名赫赫的“血狼”、夜晚亮起的稳定光芒、以及据说正在建立的“新规矩”，这些消息在废土幸存者零散的口耳相传中，被赋予了种种传奇色彩，也吸引着那些在绝望中挣扎、渴望找到一片安稳之地的人们。

第一批流民，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出现在了希望角——不，现在是曙光城——入口外围的废墟边缘。

瞭望塔上的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尖锐的警哨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警戒！不明身份者靠近！人数……五人！重复，五人！”

雷烈如同被惊动的猛虎，第一时间冲上了主瞭望塔。林启、赵铁等人也迅速赶到。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他们看清了来者。

那是五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人。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旧疤，眼神警惕而疲惫，紧紧拉着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面黄肌瘦的女孩。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显而易见的虚弱。这五人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削尖的木棍和几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身上所有的家当似乎都背在身后那几个干瘪破旧的包裹里。

他们停在距离入口障碍物约百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只是紧张地望着塔上寒光闪闪的弩箭和那些手持武器、面色冷峻的守卫。

“怎么办？林先生？”赵铁看向林启，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按照旧习惯，对于不明来历的流民，尤其是这种拖家带口的，很多聚落会选择驱赶甚至更恶劣的手段，以避免消耗宝贵的资源和引来麻烦。

林启凝视着那五人，尤其是那个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张望的小女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果断下令：“按我们商定的方案执行。老赵，带一队人出去，保持安全距离，询问他们的来意和基本情况。注意警戒。苏婉，准备好医疗检查的工具。阿星，”他看向身边的少年，“你从侧面绕过去，观察他们来的方向，看看有没有尾巴或者埋伏。”

命令被迅速执行。

赵铁带着五名全副武装的民兵，手持盾牌和长矛，谨慎地走出障碍物，在距离流民三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曙光城有什么事？”赵铁声如洪钟，厉声问道。

那对夫妇中的男人上前一步，将妻女护在身后，他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但声音依旧带着嘶哑和虚弱：“各位……各位老爷。我们……我们是从东边的‘灰烬镇’逃出来的。那里……那里被一群发疯的辐射鼠毁了，人都死了……我们几个侥幸逃出来，在废土上流浪了十几天……听说……听说这里有个‘希望角’，不，是‘曙光城’，能给条活路……我们……我们什么都愿意干，只求……只求给孩子一口吃的，一块能睡觉的地方……”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盼。

这时，苏婉也带着一个医疗箱，在两名民兵的保护下走了出来。她看着那几人灰败的脸色和裸露皮肤上的一些可疑疤痕，眉头微蹙。“我们需要对你们进行初步的健康检查，防止带有传染病源。请配合。”

流民们脸上露出惶恐，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在废土，能遇到愿意讲规矩、并且有医生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与此同时，阿星如同鬼魅般在废墟间穿梭，仔细检查了流民来的方向，并未发现跟踪者或大队人马的痕迹。他悄无声息地返回，对林启微微摇了摇头。

初步询问和外部观察没有发现明显问题。林启下达了第二步指令：“带他们去临时隔离营地。在观察期内，未经允许，不得踏入主城区一步。”

在入口外侧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便于监视的区域，已经用木桩和绳索圈起了一个简单的“临时隔离营地”。里面搭了几个简陋的草棚，有一个指定的取水点。

这五个流民被带了进去。他们看着那简陋却坚实的障碍物后方，那片井然有序、甚至隐约传来孩童读书声的峡谷，眼中充满了渴望，但也严格遵守着指令，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苏婉戴着林启指导她用变异橡胶和粗布赶制出来的简易口罩和手套，为他们进行了详细的检查。结果不容乐观：五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和轻度辐射病症状，那个小女孩还有些低烧。幸运的是，没有发现明显的、具有强烈传染性的瘟疫迹象。

“需要干净的饮水、食物和休息。小女孩需要一些退烧的草药。”苏婉检查完毕后，向林启汇报，“从身体状况看，他们确实经历了长时间的艰苦流浪。”

林启批准了提供基本的水和食物（定量供应），并让苏婉酌情使用一些草药。同时，隔离期被定为三天。这三天里，他们将被限制在营地内，由专人送饭送水。阿星和巡逻队会日夜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观察他们的言行，判断其品性。

接下来的三天，对这几个流民来说是煎熬的等待，对曙光城而言，则是一次重要的实践。

流民中的那个疤脸男人，名叫张固，似乎曾是灰烬镇的护卫。在隔离期间，他主动帮着修补了营地一个松动的木桩，动作颇为熟练。他话不多，但眼神总是在默默观察着曙光城的防御布置和人们的工作状态。

他的妻子李嫂，则是个勤快的妇人，在得到允许后，主动帮忙清洗了营地共用的水桶，并且将分给他们的、有限的干粮仔细分配，优先照顾发烧的女儿和另外两个虚弱的年轻人。

那两个年轻人，是对兄妹，哥哥叫大河，妹妹叫小禾。哥哥沉默寡言，但力气似乎不小，妹妹则显得胆小怯懦。

阿星在暗处观察到，这五人在私下里，讨论最多的就是曙光城的“光”（指电灯）和“秩序”，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对未来的憧憬，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密谋或对现状的抱怨。

三天观察期结束，委员会综合了苏婉的健康报告、赵铁的询问记录以及阿星的监视情报，进行了讨论。

“身体状况尚可，没有传染病。行为表现……还算老实，懂得感恩，也有一定的技能（张固的护卫经验，李嫂的勤快）。”赵铁总结道。

“那个小女孩需要持续的治疗和营养。”苏婉补充道。

雷烈抱着手臂，哼了一声：“看起来是群可怜虫。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林启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初步判断，风险可控。可以接纳他们成为曙光城的‘预备居民’。但他们需要签订承诺，遵守《曙光城法典》（草案），并进入为期一个月的‘劳动考察期’。在此期间，他们只能获得基本生存物资，贡献点记录减半。一个月后，若无不良记录，且劳动表现合格，方可转为正式居民，享有全额权利。”

消息传到隔离营地，张固夫妇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女儿就要下跪磕头，被负责通知的赵铁严厉制止了。“曙光城不兴这个！记住规矩，好好干活，就是最好的报答！”

第一波流民的顺利接纳（尽管带有严格的限制条件），成了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它意味着曙光城开始有规划地、有选择地吸纳外部人口，开启了扩张的第一步。

很快，第二波、第三波流民接踵而至。有独行的猎人，有小家庭，甚至有从其他崩溃聚落逃出来的整支残队。曙光城入口外的临时隔离营地，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也变得更加复杂。如何甄别，如何安置，如何管理这些背景各异、心思难测的新来者，成了摆在林启和曙光城管理层面前，一道比制定法典和贡献点制度毫不逊色的全新考题。

内部的秩序基石正在夯实，而外部的人口洪流，也已悄然涌动。机遇与风险，并存于这崭新的曙光之中。

（第六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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