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暗流与忠诚

高强度的劳作进入第十天，某种无形的疲惫和压力，开始像潮湿的霉斑，在曙光城蓬勃向上的表象下悄然滋生、蔓延。

最初只是零星的低语和抱怨，在收工后拥挤的窝棚区，在排队领取日益稀薄粥饭的队伍末尾。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骨头都快散了架……”

“天天挖土垒石头，比当年在掠夺者手下干活还累……”

“听说‘血狼’有五百多人呢……咱们这墙，真能挡住？”

“林先生他们是不是太……太看得起咱们了？万一……”

恐惧并未消失，只是被连日透支体力的麻木暂时掩盖，此刻在极度疲惫和前景未卜的双重挤压下，又悄悄探出了头。尤其是一些后来被收容、对曙光城归属感还不那么强的流民，以及少数原本就性情怯懦、只求苟安的居民，这种情绪如同暗流，在沉默的大多数之下潜行。

赵铁手下的巡逻队，这几日处理了几起小摩擦：有人因为工具分配争吵，有人偷偷多藏了半块干粮，有人试图逃避分配到最艰苦的工段（比如清理排污沟或搬运最重的石料）。事情都不大，赵铁也以警告和轻微处罚为主，但他眉宇间的忧虑日渐加深。他清楚，这些小事是更大情绪隐患的征兆。刘三事件树立的规则威严仍在，但持续的重压之下，人心的承受力正在逼近极限。

这天正午，就在林启亲自在“鹰嘴崖”工点指导如何固定悬空作业的安全绳索时，谷口守卫传来了消息：“绿洲”的韩吉，带着一小队护卫和几辆驮车，再次到访。

林启匆匆从山崖上下来，拍打着满身的尘土。他在刚刚有了点雏形的“城门”内侧（目前还是一个大缺口）见到了韩吉。韩吉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精明。他身后几辆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拉车的驮兽喘着粗气，显然负载不轻。

“韩吉管事，欢迎。”林启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尽管眼下的血丝和眉宇间的倦色难以完全掩饰。

韩吉上下打量了林启一番，又环顾四周。峡谷内完全是一副大战将至的繁忙景象：远处山崖上人影晃动，叮当声不绝；近处，巨大的地基沟纵横，人们喊着号子搬运石料；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烧窑的烟味。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显然曙光城备战的速度和规模超出了他的预料。

“林先生，”韩吉拱了拱手，语气比上次更多了几分郑重，“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贵城……似乎有大动作。”

“巴洛克要来了。”林启没有隐瞒，直接说道，“我们正在做准备。”

韩吉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荒野上的风声已经传开了。‘血狼’巴洛克整合了北边和西边，气焰正盛。不少人都在观望，看你们这块硬骨头，能不能硌掉他的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绿洲’内部也有争论。有些人觉得，该离麻烦远点。”

林启看着他，没说话，等待下文。

韩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商人的狡黠，也有一丝难得的坦诚：“不过，我们头儿说了，做生意讲究个‘信’字，也讲究个‘长远’。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现在这点‘炭’，说不定以后能换来一座‘矿’。”他指了指身后的车辆，“这里有一些粮食，主要是耐储存的豆子和干菜，还有一些我们自制的伤药和止血粉。数量不多，算是我们‘绿洲’的一点心意。另外，我们头儿让我带句话：如果你们能挺过这一关，‘绿洲’愿意考虑更深入的合作，比如……稳定的粮食换技术，甚至有限的共同防卫协议。”

这番话，无疑是在表明立场，也是一种投资。在废土上，这种程度的支持已经难能可贵。

林启心中微微一暖，面上依旧沉稳：“多谢韩吉管事，也请转达我们对贵首领的谢意。这份情谊，曙光城记下了。”他看了一眼那些物资，这确实是急需的东西，尤其是药品。“关于后续合作，等我们打退了豺狼，再详谈不迟。之前约定的防御图纸后续部分，可能要稍微延期，眼下实在抽不出人手。”

“理解，完全理解。”韩吉摆摆手，“图纸不急，活着才有图纸。这些东西，你们清点一下。”他示意手下卸货，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我来的路上，听到点零碎消息。‘归一会’似乎也有人在这片区域活动，行踪诡秘。他们好像对‘旧世界的遗迹’特别感兴趣。你们……多留个心。”

“归一会”！

林启眼神一凝，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韩吉没有久留，交割完物资，便带着车队匆匆离去，似乎也不愿过多卷入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批意料之外的援助，像一阵及时雨，虽然不能彻底解除干渴，但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尤其是对苏婉的医疗队和老陈的后勤压力，是实实在在的缓解。消息传开，不少居民心中那摇摆的恐慌，也稍微安定了一些——看，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外面也有人看好我们。

但这股小小的暖流，并不能完全驱散内部日益滋生的疲惫与焦虑。

当天晚上，在指挥所的通气会上，赵铁汇报了近期内部的一些不稳定苗头。雷烈听得眉头紧锁，拳头捏得咯咯响：“妈的，一群怂包！老子在前头玩命，他们在后面嘀嘀咕咕？谁再敢动摇军心，老子亲自把他丢出城去喂变异兽！”

“光是压，不行。”苏婉轻声道，她脸上也带着倦容，但声音温和而坚定，“大家是真的累了，也怕。光讲道理，作用有限。得让他们看到希望，感受到……我们在一起。”

林启沉默地听着。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单的进度图，标记着各项工程的完成百分比。核心墙地基完成约三成，两侧山崖工事完成不到两成，外围陷阱带刚刚开始……时间，却已经过去了近一半。

“雷烈说得对，动摇军心者，必须严惩，尤其在战时。”林启缓缓开口，“但苏婉说的也没错，人心需要凝聚，而凝聚需要榜样和实实在在的‘在一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从明天起，我们几个，除了必要的指挥和协调，每天至少抽出两个时辰，到最苦最累的工段，和大家一起干活。雷烈，你带城防军的军官们去。老陈，你带着你的核心匠人，去解决最难的技术难题，就在工地上解决。苏婉，医疗点前移，送到工地旁。赵铁，你的巡逻队，在维持秩序的同时，也帮忙搭把手。”

他顿了顿：“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领头的人没有躲在后面，一样在流汗，在拼命。这条防线，不是逼着他们去建的，是我们领着他们，一起建的！”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点头。这无疑会增加他们自身的负担，但在眼下，这或许是提振士气最直接、也最真诚的方式。

第二天，变化悄然发生。

当雷烈光着膀子，和士兵们一起喊着号子，将一块需要四人合抬的巨石艰难地挪到墙基指定位置时，旁边同样在搬运石料的居民们，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当老陈蹲在搅拌三合土的土坑边，亲自调试比例，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灰浆，并大声向周围的工匠解释为什么要这么配比时，原本有些抵触的匠人们听得格外认真。

当苏婉带着医疗队的姑娘们，将熬好的、预防中暑的草药汤直接送到灼热的采石场，并蹲在地上为一个砸伤脚趾的年轻人清洗包扎时，那年轻人疼得龇牙咧嘴，眼里却有点点水光。

当林启在“鹰嘴崖”最陡峭的一段，亲自系上安全绳，示范如何固定岩钉和铺设防护网时，原本畏缩不前的几个小伙子，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有汗水、泥土、共同的艰辛和偶尔爆发出的、粗粝却真诚的笑骂。

“雷老大，您这肌肉是石头做的吧？这块头！”

“陈老，您悠着点，这坑里的泥巴都快被您搅出花儿来了！”

“苏婉姐，这药汤真苦，但喝了好像真有点劲了……”

“林先生，您这手也太巧了，这绳结怎么打的？教教我呗……”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无声无息中发生。抱怨声没有绝迹，但少了。偷懒耍滑的，在周围人无声的注视和榜样面前，也变得不好意思。一种“我们都一样，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的认同感，如同缓慢生长的藤蔓，将原本可能离心的人心，再次拉拢、缠绕在一起。

忠诚，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不仅仅是对某个人的服从，更是对共同命运、对“我们”这个集体的归属与承诺。

夜晚，林启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指挥所，手上新添了几道血口，裤脚沾满泥浆。他点亮油灯，就着微弱的光线，继续审视和修改着防御蓝图的细节，计算着材料缺口，推演着巴洛克可能采取的变招。

身体的疲惫达到顶点，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外部的威胁如同黑云压城，内部的暗流暂时被凝聚力抚平，但远未根除。韩吉带来的援助和警告，既是一份温暖，也预示着更复杂的未来。

他看向窗外，峡谷中依然有点点火光在移动，那是夜班的人在继续劳作，或者巡逻队在警戒。远处，新筑起的墙基黑影，在星光下呈现出模糊而坚定的轮廓。

距离巴洛克预言的总攻日，还有十天。

真正的钢铁，尚未铸成，但淬火的炉火，已经熊熊燃烧。而握锤的人，无论是坚定还是彷徨，此刻都已站在了炉边，没有退路。

（第七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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