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第一铲土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曙光城中心广场上却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不再是往日开工前匆忙的集结与分流，而是一种沉默的、近乎肃穆的聚集。人们扶老携幼，几乎所有能行动的人都来了，围拢在广场中央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周围。空地中央，插着一根剥了皮的粗壮树干，树干上绑着几束新采的、带着露水的草叶——这是废土上象征“开端”与“守护”的简陋仪式。

林启、雷烈、苏婉、老陈、赵铁等核心成员站在树干前。他们身后，是十名即将代表全体居民，进行“第一铲土”仪式的代表：有跟随雷烈多年的老兵，有工匠区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有一直默默照料田地的老农，也有在夜校学习最刻苦的年轻人，甚至包括一个因伤残疾、但坚持为工友们编织手套的妇人。

林启手中拿着一把崭新的、用精钢打造的铁锹，这是老陈带着徒弟们赶了几个夜工，特意为今天打造的。锹头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没有冗长的讲话。林启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沾染尘土、带着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声音清晰地传开：“今天，我们要挖下的，不是普通的土坑。是曙光城的根，是我们所有人未来的基石，也是埋葬一切觊觎者的第一抔土。”

他停顿了一下，将铁锹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坚定地插入脚下坚实的土地。

“开工！”

“开工——！”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的浪潮，在峡谷中回荡。

早已准备好的各个工程队，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立刻转身，扛起工具，奔赴各自的岗位。而林启等人，则带着那十名代表，在所有人的目送下，走向峡谷入口内侧，那片已经用石灰粉划出醒目白线的区域——永久性混凝土核心墙的起点。

这里的地面已经被粗略平整过。林启将手中的铁锹递给身旁那位年迈的老农。老农的手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激动。他粗糙如树皮的手握紧锹柄，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铁锹踩入白线之内，挖起了第一捧灰褐色的泥土。

紧接着，雷烈接过铁锹，动作刚猛有力，泥土飞扬；然后是苏婉，她动作不如男性有力，却异常沉稳；老陈、赵铁……铁锹在十名代表手中传递，每一锹土被挖起，都伴随着周围人群低低的、压抑的欢呼和掌声。

仪式简单，却意义非凡。它像一个锚点，将所有人这些天来的焦虑、疲惫、恐惧和对未来的渺茫期望，都牢牢地钉在了这片即将崛起的墙体之上。这不是强迫的劳动，这是共同的选择，是亲手为自己挖掘生存的壕堑。

仪式结束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核心墙的建设全面铺开，问题接踵而至。

最大的难关是水泥。尽管增加了窑炉，但原始的烧制工艺和不稳定的原材料，使得水泥产量和质量的波动极大。老陈蹲在最新一批出窑的水泥堆旁，捏起一撮灰粉在指尖捻动，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

“温度还是不对。这批明显过火了，结块太多，活性不够，凝结后强度恐怕要大打折扣。”他苦恼地对林启说，“咱们这土窑，全靠老师傅的经验看火色，太难控制了。而且石灰石和粘土的比例稍微一变，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林启抓起一把水泥，仔细观察。这确实是当前最棘手的技术瓶颈。没有稳定的水泥供应，所谓的混凝土墙就是空中楼阁。他思索片刻：“能不能尝试分段烧制？把窑分成几个温度区，用不同配比的原料？或者，我们退一步，不追求全部用水泥，核心受力部分用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水泥砂浆，非核心部分大量采用‘三合土’，甚至掺入破碎的陶片、瓦砾增加强度？”

“掺碎料？”老陈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就像旧世界说的‘骨料’！能省水泥，还能增加体积和抗裂性！就是搅拌起来更费人力。”

“人力现在不是最缺的，稳定可靠的材料才是。”林启拍板，“立刻试验几种不同的‘三合土’和‘加料混凝土’的配比，做几个小样块，测试它们的凝结时间和承重能力。同时，继续优化烧窑工艺，集中最好的老师傅，专攻高质量水泥的生产，哪怕量少，也要保证关键部位的使用。”

材料的问题暂时有了方向，施工的挑战同样巨大。要在复杂的地形上，确保长达近百米的墙体地基绝对水平且坚固，在没有现代测量工具的情况下，全靠土办法。林启设计了简单的“水盆水平仪”——几个盛满水的木盆，通过观察水面高度和连通竹管来校准水平。又用重锤和拉线来保证垂直。办法原始，但有效，只是极度依赖操作者的耐心和细致。

另一个好消息是“竹筋藤网”的测试取得了成功。经过反复浸泡、晾晒、捶打处理的竹片，韧性极佳，与藤蔓编织成的网结合后，嵌入三合土中，等初步凝固后，用重物测试，其抗拉和抗裂性能远超单纯的土石结构。这极大地提振了工匠们的信心，采集竹子和藤蔓的工作变成了最热门的工种之一，妇女和孩子们几乎全员投入，进度飞快。

就在工程如火如荼进行到第三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带来了新的转机。

在东侧山崖采石的队伍，在爆破（小规模的、可控的）一片特别坚硬的岩层时，炸开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负责监工的匠人不敢怠慢，立刻上报。

林启和雷烈迅速赶到现场。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和淡淡的、类似石灰岩的味道。点燃的火把伸进去，火光摇曳，隐约可见洞壁是天然的灰白色岩石，较为光滑，向深处延伸。

“我进去看看。”阿星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从林启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刀和吹箭，如同灵巧的山猫般，无声地滑入了洞口。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洞口外的众人来说却有些煎熬。这废土之上，任何未知的洞穴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休眠的变异生物、致命的毒气、坍塌的陷阱，或是其他不怀好意的幸存者。

约莫一刻钟后，阿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洞口，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

“里面很安全！”他语速比平时稍快，“是个天然的石灰岩溶洞，不大，但很干燥，通风也不错。往里走大概二十几丈，有一个更大的洞室，地面平整，顶上也很结实，没有裂缝。而且……洞壁上有渗水，形成一个小水潭，水很清澈，我试了，没毒！”

天然洞穴！干燥、坚固、有水源！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林启立刻亲自进入探查。洞穴的情况正如阿星所说，虽然空间不算特别巨大，但容纳数百人临时避难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它的坚固性远超任何人工搭建的掩体。那个小水潭更是意外之喜，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这里可以提供独立的、相对安全的水源。

“天助我也！”老陈也下来看了，激动得直搓手，“这地方，稍微整修一下，就是最好的地下指挥所、弹药库、还有紧急医院！巴洛克的炸药再厉害，也炸不透这么厚的山体！”

雷烈环顾着洞室，咧嘴笑道：“这下好了，婆娘娃娃们有地方藏了。老子在前面拼杀，也能更放心些。”

林启的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个洞穴的发现，不仅解决了最令人头疼的平民避险问题，更意味着整个防御体系多了一个坚固的支点和退路。它让“坚守”变得更加可能。

他立刻做出部署：“赵铁，调一队可靠的人手，优先清理和加固这个洞穴。开辟出明确的出入口，规划好不同的功能区——指挥区、医疗区、物资储备区、平民安置区。注意通风和排水。阿星，你带人仔细探查洞穴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其他隐秘的出口或潜在危险。”

走出洞穴，重新见到阳光，林启感觉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一分。他望向远处，核心墙的地基沟正在不断延长、加深，两侧山崖上的防御点也在一点点成型。虽然距离蓝图上的“钢铁城垣”还相去甚远，但第一铲土已经挖下，根基正在奠定，甚至意外获得了命运的馈赠。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洞口，此刻，它正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扩大、修整。

希望，有时就藏在最坚硬的岩石之后，需要一点运气，更需要敢于向黑暗深处探寻的勇气。

（第七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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