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愿者上钩【二】
“卑职不知王上微服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王上责罚!”
汤铭刚跨出府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霍望阴沉着脸,随手将马鞭一抛。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汤铭面前。
“我这可是匹好马!”
汤铭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霍望从他身旁走进府门,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马鞭,三步并作两步,弯着腰、勾着背,匆匆追上霍望。别看他动作急切,心思却极为玲珑。
“王爷秘密到我丁州,只一人一骑,究竟是为公事还是私事?若为公事,无非是狼骑犯边一事。但此次不过是吞月一部之兵,万万用不着王爷亲自前来,况且玄鸦军也一个未带。若为私事,想必与前阵子《定西通览》刊登的消息有关。咱这位王爷,虽说醉心权术不假,可更向往武道之巅。”
在从府门口到正堂的这段路上,汤铭已大致琢磨出霍望此次秘访丁州的原因,十有八九是为了那神秘的剑客。
“可有退敌之策?”
霍望站在天井之下,既不进正堂,也不与汤铭寒暄,直接问道。
“回王上。近年来草原雨水丰沛,牛肥马壮。那昂然部落仗着得了几分天时地利,去年年末就已领人马南下,在界墙附近扎营。在下也曾多次派人去打探虚实。如今,我已任命府长贺友建为主帅,府令沈司轩、傅汉阳为副将,率领大军开赴边界。想必不久就能传来捷报。如今王上又亲自驾临丁州,微臣定当披挂上阵,尽灭王庭狼烟。”
汤铭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原本霍望一肚子火气,是打算兴师问罪的,没想到被他三言两语就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其一,狼骑犯边早有预谋,是老天爷相助,不能怪他失察;其二,他已调兵前去平乱戍边,不能说他消极怠工;其三,若因此事惊动了王爷,他愿意挂剑亲征,王爷只需在丁州府安心坐镇。前两项大罪一撇开,剩下的都是些小错,最多口头劝诫一番而已。
“如此甚好。能有汤州统这样得力的属下,是本王之幸,更是丁州百姓之幸。”
霍望转过身,微微一笑说道。汤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王爷里面请。”
进了正堂,夫人邹芸允早已精心打扮,在此等候。
“既是女眷,大礼就免了吧。”
邹芸允告谢一声,便亲自为霍望斟茶。
汤铭看着霍望不断用杯盖拨弄着茶汤,每一下杯盖碰到杯身,都会发出两声清脆的“当啷”声。这声音每响起一次,汤铭的心就揪紧一分。他干脆率先开口问道:“不知王上此番驾临可有什么指示?”
“汤州统对这期的《定西通览》有何看法?”
霍望将茶一饮而尽,明明喝的是茶,却仿佛喝出了酒的豪迈之感。
“王上是说那神秘剑客之事?”
见霍望没有接话,汤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定西通览》在百姓中确实有些影响力。王上您也知道,丁州地理位置偏僻,车马邮传极为不便。所以别处可能早已过时的故事,到了丁州却成了新鲜事。百姓们就图个猎奇,不分年纪大小。往年的通览刊登的都是些神神鬼鬼的奇闻异事,或是介绍几个三教九流中的所谓前辈高人。若说当真有绝世强者借《定西通览》发出邀战,微臣认为万万不可信。”
霍望听后,心里暗自冷笑。若是真如汤铭所言,那又该如何解释那日凌空的剑气和独行的老人呢?
集英镇前往丁州府的官道上,时依风拱手问道:“敢问查缉使大人是何方人士?”
一路上,时依风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江湖前辈、修为高深而摆架子,反而姿态放得很低。这种人活得极为聪明,说他年老,心态却不老;说他年少,行事却沉稳。说话既如春雨般温润,又似钢刀般犀利。
想当年,时依风初出茅庐时也是豪情万丈,仗剑走江湖,处处拔刀相助。怎奈天不遂人愿,或许这天永远都不会遂人愿……如今他也算有些功成名就,却难掩内心的淡然。龙出水、虎离山,北归雁失群,笼中鸟难安。自从为查缉司效力后,曾经的平南快剑时依风就已经“死”了。
“本使生在查缉司,长在查缉司。”
不知为何,刘睿影一扫先前的青涩,官腔应酬话张口就来,架子端得十足,谱也摆得很足。真是青天不可欺,且看来早与来迟。
时依风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尴尬,随即沉默不语,直到看到了丁州府的城墙。
由于霍望驾临丁州府,各个城门都加强了戒备。不过刘睿影亮明查缉使的身份后,自然通行无阻。城门口执勤的官兵看到府长贺友建穿着一身布装,被查缉使押着进了城门,个个面露异色。
到了丁州府,刘睿影感到腹中饥饿。他望着繁华的街市,却不知该去哪家吃饭,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哟!三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呐?”
饥肠辘辘的刘睿影也顾不上许多,闷头就钻进了一家店。
“打尖。”时依风回答道,这些琐事自然由他负责。
一碗素面吃过,刘睿影让时依风在店内等候,自己独自前往查缉司位于丁州府的站楼交接。不料刚一出店门,就和汤铭派来的内卫撞了个满怀。
“请问阁下可是擎中王直属,中都查缉司司督大人麾下,天目省西北特派查缉使,刘睿影?”内卫问道。
“你们是何人?”
“丁州州统府内卫。汤铭州统让小的们手持名帖,前来迎接查缉使大人入府叙话,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前在集英镇中军行辕里,是时依风给自己解了围,现在进了丁州府,他干脆躲起来不出面了。
“该死的老狐狸!”刘睿影在心里骂了一句。
“汤州统真是太客气了,在下未曾先去拜访,反而是让汤州统盛情相邀。只是在下手头仍有一件要紧公务还未处理妥当,可否容我一时半刻?”
“查缉使大人不必多礼。至于这公务,既已到了丁州府,想必也快完成了。”
刘睿影沉吟片刻,说道:“那好吧。既然汤州统如此看得起本使,在下自当效力。”他故意回头大声招呼时依风,让他在客栈内安心等待自己。
刘睿影知道汤铭是针对贺友建而来的,当下也一不做二不休,带着贺友建一同去会面。“我来时也进了丁州府城,怎么没见你汤铭这般殷勤?”而这群内卫仿佛从来不认识贺友建,只是带着刘睿影二人径直向前走去。
时依风目送众人走远,便要了一间上房,叫了一桌酒菜。既然让他安心等候,那就安心等候吧。有酒有菜,要是再有一位红粉佳人相伴,那就更惬意了。
府内,汤中松趴在桌前奋笔疾书,朴政宏站在一旁神色冷峻。
“你亲自去,走南门快马送走。送到之后不必马上返回,隔个三五日也无妨。”
交代完这些,汤中松歪歪扭扭地穿上衣衫,套上靴子,连胸襟前的盘锦扣都系错了位。
“娘!我饿了!怎么没人做饭啊!老爹!你为啥不让厨子干活啊?我好饿!”
汤中松头发凌乱,拖着步子边走边喊。正厅内,霍望正准备开口,却被这如“投胎的饿死鬼”般的叫声打断了。
“是何人在如此喊叫?”
“请王上大人恕罪,这正是犬子……在下管教无方,再加上他娘亲溺爱,使得这小子一贯无法无天……他不知王上大驾光临,冒犯了您的龙威,还请宽恕则个……”
这边汤铭正为儿子请罪,那边汤中松已经溜达到了正厅门口。
“咦?你们咋都在这?我饿了!”
“放肆!见到王上还不快跪下!”汤铭当头怒喝,这一喊甚至用上了内劲。
汤中松闻言,膝盖一软,顿时磕头如捣蒜,一会儿工夫就连磕了十七八个。霍望见状不禁莞尔,暂时搁置了他的冲撞之罪。
“汤州统,你这公子可是颇具古人遗风啊!”
“不知王上从何说起?这逆子从来不服管教……不论是习武还是读书,正道之事一窍不通。而那些纨绔下贱的法子,却门门精通。”汤铭苦笑着说道。
“我曾偶尔读到过一本古籍。书中说前朝某个时期,有七人放荡不羁,蔑视礼法,恃才傲物。因为志趣相投,他们相交笃深,后又结为异性兄弟。这七人平日里衣冠不整,逍遥洒脱,常在竹林中饮酒赋诗,弹琴长啸,真是肆意畅快。我看你这公子怕是继承了不少精髓啊!”
“嘿嘿,王上大人谬赞了。那七位圣贤小子也有所耳闻,可是他们不仅在文坛声名远扬,还沉醉于美酒之中。小子不才,写不出什么千古文章,但要论日饮佳酿三百斛,恐怕比这圣贤还略胜一筹!”
霍望收起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汤中松,说道:“好!那本王就赏你佳酿三百斛!今日之内,你若能饮尽,便谅你冲撞之罪。”
汤铭看着儿子的背影,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欣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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