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换好衣服出了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的孩子们早就散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安静的、深蓝色的暮光里。远处的山丘变成了一道墨色的剪影，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深邃的蓝，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像一枚银色的图钉钉在天幕上。她们跟着才让校长穿过操场，出了学校侧门，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拐进了一个小小的村落——说是村落，其实也就十几户人家，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山坡上，每家的围墙上都挂着几串干辣椒或者风干的肉。

李老师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一座典型的藏式院落——土夯的围墙，木头的院门，门楣上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白色哈达。院门是敞开的，里面透出暖融融的黄色灯光和一阵阵嘈杂的人声。九月她们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混着锅碗碰撞的叮当声，热腾腾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李老师！客人来了！"才让校长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院子里亮着一盏瓦数很大的灯泡，白晃晃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院子不大，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红砖，靠墙的地方摆了几张长桌和矮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和茶杯。院子中央砌了一个土灶，灶膛里烧着干牛粪和木柴，火焰舔着一口大铁锅的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白色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带着羊肉特有的、浓郁的香气。

李老师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身上系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把大勺子。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四个人，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到了一起："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到火旁边来烤烤！"

九月跨进院门的一瞬间，被那股热气和香味团团裹住了。灶火的热浪扑面而来，脸上冷了一路的那层寒意一下子就融化了。她走到灶台旁边伸出手烤了烤火，火焰的红光映在她的手心和脸颊上，暖烘烘的。

院子里已经到了不少老师。有七八个人，有的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有的坐在长桌旁边喝茶聊天，有的在端菜摆盘。九月认出了几张面孔——头发花白的李老师、帮她调过课的老教师、打饭时总给她多加一勺肉汤的食堂阿姨，还有几个平时在办公室里打过照面但没怎么说过话的年轻老师。大家看到她们四个进来，都抬起头来打招呼，有人喊"九月老师"，有人喊"小陈老师"，还有人笑着挥手让她们坐。

"你们四个坐那边！"李老师用勺子指了指靠墙的一张矮桌，"那个位置暖和。"

九月她们在矮桌边坐下来。桌面是木头的，被擦得发亮，上面摆着几碟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卤牛肉片、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白萝卜条，都是家常菜，但摆得整整齐齐的。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个搪瓷碗和一双筷子，碗里已经倒好了热腾腾的酥油茶，茶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醇厚。

九月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咸的，带着酥油特有的那种浓郁的、厚重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她以前在城里喝过那种甜味的奶茶，从来没有喝过这种咸的酥油茶，但一口下去她就爱上了那股味道——粗粝的、实在的、带着草原气息的暖。

没过多久，那口大铁锅就被人端上来了。满满一锅手抓羊肉，羊肉被煮得透烂，大块的骨头露在外面，肉连着筋，筋连着皮，油光光的，每一块都冒着白气。李老师把锅放在桌子中央，用勺子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两大块肉。"吃！多吃！不够还有！"他招呼着，自己却只夹了一块最小的，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吃。

张蕊在旁边更夸张，直接上手抓着一块骨头啃，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还不忘腾出嘴来说一句"太好吃了"。食堂阿姨看着她那副吃相笑出了声，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块："慢慢吃，别急。"

大家围着桌子，一边吃一边聊天。话题从天上的星星聊到地里的庄稼，从孩子们的调皮捣蛋聊到哪个班最近进步最大。有老师说起自己班上的一个男孩把一个苹果藏了一整天舍不得吃，最后放学时送给他的事；有老师说起某天上课时一个女孩突然站起来背了一首她没教过的诗，据说是晚上睡觉前自己翻书学的。这些故事都很小，短得像一阵风就吹过去了，但九月坐在那里听着，觉得每一件都像一枚温热的石子，落进水里，激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老师坐在灶台旁边，烤着火，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在他头顶上方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声音不紧不慢地："你们来的这些日子，辛苦了。高原上不一样，海拔高，说话都喘气，上课比在内地累。但我看你们都做得好，孩子们喜欢你们。慢慢来，一学期很快就过去了。"

九月听着，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低下头，想把那股涌到眼角的酸涩压下去。

饭吃到一半，不知道是谁从屋里搬出了一个音质沙沙的旧音响，插上手机放起了一首藏族歌曲。旋律是那种很典型的藏族调子，节奏鲜明，开头就是一阵清脆的手鼓和一种拨弦乐器的声音，像是一群马铃在风中摇晃。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就有老师站起来了。

"跳舞跳舞！"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笑着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朝大家招手。她穿着藏袍，袖子宽宽大大的，随着手臂的摆动像两片展开的翅膀。

"别走！锅庄跳起来！"

坐在桌边的几个老师纷纷站起来，走到空地上去。李老师也放下了手里的勺子，从灶台边绕过来，在空地上站定，双手自然地抬起，微微张开了。他的身形有些佝偻，但站定的一瞬间，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有一种沉稳的、从容的韵律从身体里透出来。

才让校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会的都上！不会的——上去了就会了！"

九月坐在桌边看着，有点犹豫。她不会跳锅庄，连动作是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出来。但张蕊已经站起来挤到人群边上去了，陈雨桐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林小溪更是直接混进了队伍中间，她本就是藏族，这时候像一条进了水的鱼，自然而然地融进去了。

"九月，来！"陈雨桐回头朝她招手。

九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了过去。她在人群的最外围站定，找了个能看清旁边人动作的位置。音乐还在放，节奏越来越快，手鼓的声音像心跳一样沉着有力地敲打着。地上的老师们开始动了——左脚往左跨一步，右脚跟上来，左脚再退回去，右脚再跟上来，一个简单的四拍循环。手臂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摆动，宽大的袖子像被风牵着的云，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九月笨拙地跟着做。左脚，右脚，退，跟——她的脚步和节奏总是差半拍，别人跨出去的时候她还在收脚，像一个把节拍器拿倒了的舞者。但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动作，专注在自己的韵律里。她慢慢地、慢慢地跟上了节奏，左脚跨出，右脚跟上，退回去，再跟——动作虽然僵硬的像是刚装上的假肢，但至少不再掉拍了。

音乐忽然换了一首更快的。手鼓的节奏密集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把豆子撒在了鼓面上，嗒嗒嗒嗒地滚动着。人群的动作也变了，开始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圆圈在慢慢地转动。前面的人带着后面的人，左脚、右脚、转半圈、再换一个方向。九月的手被左边的人拽着，右边的人拉着她，整个人被裹在了一圈有温度的、移动的链条里。她不需要思考动作了，身体被带着走，向左，向右，转过来，又转回去。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穿过跳舞的人群，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但她的身体是热的，手心是热的，脸上甚至冒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旁边的人忽然大笑起来——九月扭头一看，才让校长正在转圈，转得太快了差点把自己甩出去，旁边两个女老师一把扶住了他，三个人撞在一起笑成了一团。张蕊在圆圈的另一头，动作倒是比九月好看很多，毕竟是年轻人，身体灵活，已经能跟上节奏了。林小溪在人群最中心的位置，跳得格外轻盈，藏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旋转像一顶打开的伞。

大家跳得尽兴，又有人从屋里搬出一箱饮料，是那种玻璃瓶装的橙子汽水，糖分十足，喝一口甜得眯眼。有人带头唱起歌来，调子比前一首舒缓许多，像一条蜿蜒的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唱到一半有人忘词了，哼了两句就接不下去了，旁边的人立刻接上来，歌声在院子里打着转，被晚风送出很远。

九月站在圆圈里，手里握着那瓶冰凉的橘子汽水，身体还在微微喘着气。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那种把积攒了太久的力气全部释放出去之后、畅快淋漓的、带着疲惫的快乐。刚才还在犹豫着不敢下场，此刻她的裤腿上沾了土，额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手里的汽水被握得瓶身都温了。

她又喝了一大口汽水，气泡在舌尖噼噼啪啪地炸开，甜腻清爽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头顶上的星星越来越多，像有人不断地往夜幕上撒新的碎钻，密密麻麻的，亮得让人目眩。院子里的灶火还在烧着，跳动的火光照在每一张脸上，照在李老师深深的皱纹里，照在才让校长因为大笑而眯成缝的眼睛上，照在林小溪旋转时飞起的藏袍下摆上。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着一层温暖的、被火光和快乐共同镀上去的颜色。

"跳锅庄！再来一首！"不知谁喊了一声。

下一首音乐响起来了，节奏更明快，带着一股子野性。九月跟着人群重新转起来，这圈比上一圈更大，手拉手的距离也拉得更开了。她跨着步子，摆动手臂，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跟上了节拍——因为她发现，在这圈人里，动作标不标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动，你在笑，你的手是热的，你被一群人的快乐抬着走。整个圈像一只巨大的、旋转的转经筒，每个人都是筒壁上的一个点，各自朝各自的方向用力，但合在一起就转出了一个完整的圆。

她转着转着，忽然大笑起来。没有原因，就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到了顶，从喉咙口涌了出来。旁边的张蕊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也跟着笑起来，然后陈雨桐笑了，林小溪笑了，其他老师也跟着笑了。笑声此起彼伏，在晚风里飘散开来，整个院子被笑声填满了。

什么时候散的场，九月已经记不清了。最后几首歌她跳得浑身的汗，衣服贴在后背上凉丝丝的，手脚都发软了。李老师家的院子里人开始散去，有人帮着收拾碗碟，有人把长桌搬回墙角，有人灭了灶火往上面盖了一层土。九月坐在矮凳上缓了好一会儿气，额头上的汗干了，凉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但她不想动，就想再坐一会儿，让那股从脚底冲到头顶的快乐多留一会儿。

陈雨桐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也是满头满脸的汗，红色的卫衣领子都湿了一圈。"你真行，"她说，"第一次跳锅庄就跳得这么疯。"

九月咧嘴笑了一下："我真的会跳吗？我觉得我全程都在给旁边的人踩脚。"

"踩了又怎么样，"陈雨桐也笑，"你看有谁在意吗？"

九月想了想，确实没有人注意她踩没踩错步。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快乐里，那种集体沉浸的氛围像一锅温度正好的水，你跳进去的时候会短暂地激起一点水花，但很快就和整个温度融为一体了。

走的时候，李老师站在院门口送她们，手里端着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非要塞到九月手里："回去吃，路上别饿着。"他的鼻尖上还有刚才跳舞时沾的一小片灰印子，但笑容在月光下面格外明亮。九月接过那碟花生米，道了谢，跟着室友们一起走上了回学校的土路。

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四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饱足的沉默。路边的杨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山丘在月光下像蹲伏的巨兽。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07620/2837088.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