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被风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瓦房顶上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屋顶上跑来跑去，踩着一双巨大的、看不见的脚。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窗外杨树枝条被风吹得啪啪地抽打着窗框，一下接一下，急促又用力。窗帘被掀开了一条缝，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红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颤抖的亮线，光斑随着风一明一灭，像是地面在呼吸。

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今天早上没课。第一节是空的，第二节也是空的，只有下午有一节三年级的英语。她把手机放回去，在枕头上躺了片刻，耳朵里灌满了风声。那风是贴着地面刮过来的，从操场那一头贴着土皮一路扫到宿舍门口，带着干草碎末和细小的沙粒，打在门板上沙沙地响。

"这风也太大了。"她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但躺了几分钟之后她还是爬起来了，因为今天有一件必须在早上做的事——洗衣服。

换下来的衣服在床脚堆了三四天，外衣、毛衣、内衣、袜子，已经攒了满满一盆。在高原上洗澡洗衣服都不太方便，水龙头里的水冰冷刺骨，又没有洗衣机，每件衣服都得用手搓。但再不洗就没得穿了，她翻了翻衣柜，发现干净的毛衣只剩最后一件，如果再拖一天，明天就得穿着脏衣服去上课了。

她端着塑料盆走出宿舍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盖了一掌冰毛巾。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旁边。那水龙头是露天的，铁管子从墙壁里伸出来，锈迹斑斑的，下面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旧水桶。她把盆放在地上，拧开水龙头，一股冰冷的水流哗地冲出来，溅在盆底，立刻激起一阵白色的泡沫。

水真凉。手指刚触到水面的时候，她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水，是带着高原雪水特有的那种寒意，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指节。她吸了一口气，把手重新伸进水里，咬着牙开始搓衣服。

肥皂在冷水里不容易起泡，她搓了好半天才搓出一层薄薄的沫子。她一件一件地洗，外衣先过一遍水，在领口和袖口涂上肥皂用力揉搓，然后涮两遍，拧干。毛衣最不好洗，吸了水变得又重又沉，她得两只手一齐用力才能把它从水里捞起来。手指冻得通红，关节都变得僵硬了，指甲盖下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紫色。但洗着洗着就麻木了，那种刺骨的冷变成了一种钝钝的凉，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风一刻不停地吹着，刚洗好的衣服挂到晾衣绳上，水滴还没落完，就被风扯得横着飘起来。晾衣绳是横在走廊前面的两根铁丝，平时被太阳晒得发烫，但今天在风里来来回回地晃荡，挂着衣服的一端被扯得几乎要脱出来。九月踮着脚把湿衣服一件件挂上去——外衣、毛衣、内衣、袜子，排成一排，湿漉漉的布料在风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像是有一排小旗子同时被风吹响。

她站在晾衣绳前看了一会儿。那些湿衣服在风里剧烈地抖动着，水珠被甩出来，在半空中碎成更小的水雾，被风一吹就散了。毛衣的袖子像两只空了的手臂，在风里胡乱地挥舞着，一会儿向左甩，一会儿向右甩，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跳一支没有章法的舞。她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件毛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米白色开衫，此刻正被高原的大风折磨得东倒西歪，像个狼狈的小丑。

"快点干吧。"她对着毛衣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端着空盆回了宿舍。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去上课了。张蕊今天早上有三年级数学，林小溪有五年级语文，陈雨桐四年级语文。桌上的炉子已经灭了，但铁皮炉壁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摸上去温温的。九月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坐在窗边慢慢喝。窗外的风还在刮，那排衣服在晾衣绳上上下翻飞，发出持续的、闷闷的拍打声。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大风天也有一种别样的美。城市里的风是被楼群揉碎了的，东一股西一股地吹着，找不到方向。而高原上的风是完整的、赤裸的，从山那边一路滚过来，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它，只能让它吹。它把杨树的枝条压弯了又松开来，把晾衣绳上的衣服绷成一面面旗帜，把九月的头发吹得每一根都在飞。她打开窗户伸手出去，让风灌进来，灌进袖口，灌进领口，整个身体被那一股巨大的、看不见的力量撞了一下，打了个寒颤，但又觉得神清气爽。

她关上窗户，坐下来开始备课。上午的时间还长，课间操的时候她想去看一下那几个孩子——扎西和卓玛，还有那天那个说"老师你是不是教打架"的小男孩。自从上次处理了铅笔纠纷之后，她总惦记着他们俩是不是真的和好了，有没有再吵。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九月放下笔走出了宿舍。操场上已经站满了孩子，各个年级在各自的区域排着队，有高年级的在前面领操，低年级的在后面跟着比划。九月站在操场边上的杨树底下，目光在队伍里搜寻着。她看到了扎西——他站在三年级队伍的最前面，个子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正跟着领操的同学认真地伸胳膊弯腰。她的目光往后移了几排，在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脸上停下来，那女孩动作有点懒散，抬胳膊的时候只抬了一半，但嘴角是翘着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九月又找了找那个问她"是不是教打架"的小男孩，没找到。大概是一年级小班的，那群小家伙被安排在操场最边上的位置，因为个子实在太矮了，站在中间根本看不见。她远远地看到一年级队伍里有一排圆圆的小脑袋在随着音乐晃，其中一个戴着一顶毛线帽的，身形有些眼熟，但太远了看不清楚。

看了几分钟，预备铃响了，孩子们哗啦一下散开，跑向各自的教室。九月也转身回了宿舍，继续备课。

她翻开课表一看，发现了一个好消息——今天下午本来有三节课，但其中一节因为和其他班重复了，可以合并上。也就是说，她从三节课变成了一节课。也就是说，她今天下午只需要上一节课就可以收工了。多出来的那两节课可以休息、备课、或者像这样坐在窗边发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今天真是个轻松的好日子。

下午那节课是三年级（1）班的英语。九月提前十分钟走进教室，把单词卡一张一张贴在黑板上。今天要教的是颜色——red、blue、yellow、green——她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红笔写"red"，蓝笔写"blue"，黄笔写"yellow"，绿笔写"green"，五彩斑斓的一排，看起来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孩子们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黑板上那四个彩色的单词，都"哇"了一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今天我们来学颜色。"九月说，指着"red"，然后举起一支红色粉笔——"红色，red。大家跟我读，red。"

"red！"孩子们的声音齐刷刷的。经过这一周的磨合，他们的跟读已经比刚来的时候整齐太多了，至少大部分孩子都会张开嘴、发出声，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有人只是做口型不出声。

她拿着不同颜色的粉笔一个一个地带，每讲一个就让孩子们找出教室里对应颜色的东西。"blue——找蓝色的东西，教室里有没有蓝色的？"孩子们呼啦一下转头四处看，有人指着同桌的衣服"他的衣服是蓝色的！"有人指着窗帘"窗帘！"还有人说"老师你的笔是蓝色的！"九月笑着竖起大拇指，把那个找到的孩子的名字记在心里，准备下次课上当众表扬。

整节课节奏很顺，孩子们的反应也比上次快了不少。九月甚至有一种"他们真的在跟着我走"的感觉，那种从讲台上看到一双双眼睛都亮着、都在认真听的满足感，比她想象中还要充实。

下课铃响的时候，孩子们站起来喊"老师再见"，有几个男孩走到门口了还在回头跟同桌比划"blue、blue"。九月站在讲台上收拾粉笔，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今天课少，课又顺，整个人轻快得像那排被风吹着的衣服，虽然方向不定，但至少是在飘着的。

回到宿舍，她先去走廊外面看了一眼晾着的那排衣服。风大的好处在这一刻展现出来了——外衣和毛衣已经基本干了，摸上去凉凉的但不再是湿的，只有领口和袖口还留着一丁点儿潮气。内衣和袜子更是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两块板子。她把衣服收进来叠好，毛衣摸起来蓬蓬松松的，比洗之前软了不少，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味。她抱着那叠衣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觉得这种下午收衣服的踏实感，比任何成就都让人安心。

傍晚的时候，风渐渐小了。窗外的杨树不再拼命地摇晃，枝条恢复了安静下垂的姿态，只是偶尔被最后的余风吹动一下，像在轻轻地打一个哈欠。九月把那件米白色毛衣叠好放进柜子里，又看了看桌上那排整整齐齐的课本和教案，忽然觉得今天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做了很多。

洗了一堆衣服，看了课间操时孩子们做操的样子，上了一节顺顺利利的英语课，收了一堆被大风吹干的衣服——就这样，一天就过去了。高原上的时间过得真快，它不像城市里那样被地铁、外卖、会议、消息切割成无数碎片，而是整块整块地流动着——风一吹，云一过，天就暗了。九月发现自己正在学着适应这种节奏，那种"一天只做几件事但已经足够"的节奏。

晚上她在日记里写道："早上洗了好多衣服，手指冻红了。风特别大，衣服挂在外面像旗子一样飘，下午就全干了，干得透透的。课间操去操场看了扎西和卓玛，两个人各自站在队伍里，好像没再吵架了。下午的英语课教颜色，孩子们反应很好，齐读的声音比上周整齐太多了。今天只上了一节课，课少的时候真的很放松，整个人都是轻的。收了衣服，叠好了，忽然觉得这种日子真好——忙的时候不慌张，闲的时候不焦虑，一天下来干干净净的。"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风彻底停了，杨树一动不动地站在月光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宿舍里炉火还没有熄，红彤彤的光从铁皮炉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细细的、火舌一样的亮痕。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装满了今天——冻红的手指、风中翻飞的衣服、孩子们齐声喊"red"的声音、叠好的米白色毛衣散发出的肥皂香。所有东西都刚刚好。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爬上床裹进被子里。外面安静了，没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一声狗叫。她闭上眼，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可能有大风，也可能有太阳，可能有难搞的课，也可能顺顺利利。但不管怎么样，她的衣服今天洗完了，都干了，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她在这个地方，有干净衣服穿，有课上，有孩子笑，有风吹。这样就很好。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07620/2837087.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