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来得比往常安静。

没有早读的铃声，没有孩子们在走廊里奔跑的脚步，没有食堂阿姨敲锅沿的铛铛声。九月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白晃晃地铺满了院子，杨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画出细长的、交错的花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今天补星期天的课。"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课表。上午是空的，下午连着两节——三年级（2）班的音乐课和一年级小班的图画课。周末补课，孩子们大概会有些躁动，毕竟本该休息的日子被拉回了教室。她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觉得嘴唇干裂的情况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开始习惯这里的气候了。她涂了一层润唇膏，又拢了拢头发，背上包出了门。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没有课的时候，她坐在办公室里备课，把下午音乐课要教的歌又唱了两遍，把图画课的步骤写在了教案本上。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动，从桌角移到桌中央，把她摊开的课本照得发烫。她备完课之后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别的老师的教案，学习了一下他们是怎么给低年级排课、怎么控制课堂节奏的。那些教案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还画了示意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很认真。九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比平时冷清一些，因为周末有一部分孩子回家了。几个住校的孩子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吃，看到九月进来，有个小女孩朝她挥了挥手。九月也挥了挥手，端着饭坐到窗边。今天食堂给她留的是醋溜白菜和一碗蛋花汤，白菜炒得脆生生的，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喝下去热乎乎的。她把米饭和菜都吃了个干净，端着空碗去洗的时候，食堂阿姨在后头喊了她一声："下午有课？"

"有，音乐和图画。"九月回头应了一句。

"周末上课，那些小猴崽子坐不住的。你嗓门大点！"阿姨笑着冲她喊。

九月也笑了，点了点头。她知道下午的课不会太轻松——周末补课本来就让孩子们心里不平衡，音乐课和图画课又比数学语文更松散，两相叠加，课堂纪律大概是这几天里最难管的一节。她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走进教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音乐课是下午第一节。三年级（2）班的孩子们明显比平时兴奋，她刚推开教室门，一股热腾腾的吵闹声就涌了出来。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学公鸡叫，还有两个孩子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空扔一块橡皮。看到她进来，有几个孩子大喊"老师来了"，但更多孩子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继续各玩各的了。教室里的声浪像一锅煮沸的水，盖过了她"安静"的喊声。

九月走上讲台，把音乐教材放在桌上。她先喊了一声"同学们安静"，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一些。前排的几个孩子坐直了，但后排的仍然在闹。她又提高了音量喊了第二遍，这一次更多孩子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变成了偶尔一两个压低了的气音。她正准备开始上课，忽然发现身边站了个人——教室后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教室里的状况。

是副校长。九月的心紧了一下。

副校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藏族男人，平时话不多，脸上总带着一种严肃的、让人不太敢接近的神情。九月跟他打交道不多，只记得开学那天他站在办公室里安排课表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此刻他站在教室后门口，目光从那些吵闹的孩子身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了讲台上的九月身上。他的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失望，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教室后门被轻轻带上了。

九月站在讲台上，那一瞬间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那些孩子吵闹的声音好像忽然离她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副校长走进来又走出去，前后不超过十秒钟，但他站在后门口看着她的那几秒钟，九月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她没有看到副校长的表情，但她觉得自己一定很狼狈——一个束手无策的年轻老师站在讲台前面，底下是一群她管不住的小孩，而她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音乐教材，连第一句歌词都还没唱出来。

他真的看到我了吗？九月在心里问自己。他站在后门口，目光确实朝讲台的方向看过来了，但他有没有看清她的脸？还是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吵闹的课堂"就转身走了，根本没在意讲台上站的是谁？

那种感觉很奇怪，很难形容。她不是没有被批评过，也不是害怕被批评。让她难受的是"仿佛没看见她"——好像她这个人不值得被注意，好像她站在讲台上的身影在副校长眼里只是一截灰扑扑的背景，和那些吵闹声、翻飞的课本、乱跑的孩子一起，混成了一团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模糊。九月想起自己在大学上课的时候，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点了一个同学的名，那个同学坐在第一排正中，但老师目光扫了好几遍都没找到她，最后说了一句"哎你坐在那儿我怎么没看见你，你这么小一只"。当时全班都笑了，那个女同学也跟着笑，九月也在笑。但现在她明白了那种"明明站在面前却没人看见"的感觉——它一点也不好笑。

"同学们，"九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住了，比刚才低了，但更清晰了一些，"把书翻到第十六页。今天我们来学一首新的歌。"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那种试图压过噪音的急躁，有了一种更为沉稳的力度。孩子们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吵闹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慢慢地落了下去。九月开始弹"唱"——没有琴，她只是用自己的声音领着孩子们一句一句地跟唱。她没有让思绪停留在那几秒钟的沉默里，而是用力把注意力拉回到了课堂本身。节奏、调子、咬字——她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地稳住，也把自己稳住了。

那节音乐课的后半段，九月发现自己确实被"看不见"了一整节课。但当她专注在课堂上，专注在孩子们跑调的歌声和举得高高的小手上时，那种被忽略的失落感反而慢慢变淡了。孩子们的声音填满了整间教室，填满了她的耳朵，也填满了那一个本该被失落塞满的下午。

下课之后，九月收拾好课本和粉笔盒，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缓了一会儿。走廊外面已经炸开了锅，隔壁班的孩子涌出来，脚步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筐蹦出来的豆子。九月没有急着出去，她靠着讲台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的感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副校长后门口站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是她真的没看见她，还是他看见了但她不值得他开口？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不管他看没看见她，她接下来还有一节课要上。

下一节是一年级小班的图画课。

九月走到一年级教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已经热闹得像集市了。推门进去，三十多个小脑袋乱糟糟地转过来，有人喊"九月老师！"，有人继续跟同桌说笑，有人站在凳子上朝她挥手。那个叫小凌的男孩坐在角落里，看到她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九月看到了。

"今天我们来画一个东西，"九月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椭圆形，"谁知道这是什么？"

"鸡蛋！"前排一个小男孩抢答。

"不对！是石头！"

"是月亮！月亮被压扁了！"

九月笑了一下："这是树叶。椭圆形的树叶。今天我们每个人画一片树叶，画完了可以涂上你喜欢的颜色。"

她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排一排地看孩子们画画。有个女孩把树叶画成了鲜红色，举起来给她看："老师！秋天的叶子！"九月竖起大拇指；有个男孩画了一片巨大的绿色树叶，上面还画了一条虫子，虫子笑得露出了两颗大板牙，九月忍着笑说"它一定很开心"；小凌坐在角落，埋着头在本子上慢慢地画着，画得很慢很仔细，椭圆形的轮廓描了三遍才满意地收笔，又用绿色粉笔涂了好一会儿。

九月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小凌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本子朝她的方向转过来——一片圆润饱满的绿色叶子静静地躺在纸上，叶脉用小凌自己的方式描了几条细线，边缘还画了细细的锯齿，每一道锯齿都很认真。九月看了很久，说："画得特别好。小凌的叶子长得很匀称，像真的树叶一样。"

小凌抿着嘴笑了，露出那两个小小的酒窝。他又低下头，在叶子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然后在圆外面画了一圈发散的线条。"太阳，"他指着那个圆说，声音很小，"叶子晒太阳。"

九月觉得心里那层被副校长推开的、冷冷的东西，被这个小小的、画着太阳的绿色叶子轻轻地托住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凌的头顶，站起来继续去看别的孩子。

那节课的后半段，整个教室被安静的画画声填满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人小声问同桌"你画的什么颜色"，偶尔有人举起本子喊"老师你看我的"。九月在三十多张课桌之间来回走着，弯腰帮这个扶正纸角，帮那个削一下铅笔尖。副校长的那个片段被推远了，她和孩子们的画面回来了。

放学的时候，孩子们呼啦一下涌出教室。九月收拾好粉笔和彩笔，把讲台擦干净，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她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后面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小凌正抱着那个旧得发白的书包，快步朝她跑过来。他在她面前站定，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画着叶子的纸，递到了她手里。

"给你。"他说。

九月低头看着那张纸。绿色的椭圆叶子上，每一笔都认真描过的轮廓线，细细的叶脉，边缘一颗一颗的锯齿，还有右上角那个涂了好几遍的黄色太阳。叶子在太阳底下安静地躺着，像在打盹。

"这是送给我的？"九月蹲下来。

小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这是送给你的太阳。"他顿了一下，补了两个字，"我的。"

九月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风吹过来把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小凌那张瘦瘦的小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团亮晶晶的、怯生生的认真，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热热的东西。她用力咽了一下，说："小凌，老师今天下午有点难过，但是现在不难过了。谢谢你。"

小凌歪了歪头，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因为他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小小的酒窝，然后转身跑远了。他的旧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藏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扑棱棱的小鸟。九月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然后站起来，小心地把画叠好放进口袋里。

回宿舍的路上，九月的步子不快。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又展开看了几回。绿色的叶子，小小的锯齿，右上角的太阳，被涂得厚厚实实、黄澄澄的一大团。那个太阳画得并不圆，但小凌涂了那么多遍，把纸都涂得微微发亮了。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在课后把画塞到她手里，说"这是送给你的太阳"。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小孩，画了东西就送给喜欢的大人，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郑重其事。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意画那些画的？她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她忽然明白了那些收到画的大人为什么会笑着把它们贴在墙上、夹在书里、收进抽屉的最底层。因为那些画里装着一个小孩子全部的心意——那种没有任何保留的、不计回报的、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捧到别人面前的、干干净净的心意。

她一路走，一路把那张画看了好几遍。走进宿舍的时候，她把画贴在桌面上方的那面墙上，用透明胶粘好。画上那个不圆的太阳歪在叶子的右上角，好像在笑着看她。她对着那幅画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坐到椅子上，掏出日记本写道："今天下午被副校长忽略了一回，但小凌给了我一个画着太阳的树叶。从今以后，不管有没有人看得见我，至少我教过的孩子会记得九月老师。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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