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九月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了五年级（2）班的教室。

五年级的教室比低年级的宽敞一些，课桌也高了一截，孩子们坐在座位上，个头明显比三年级的孩子蹿出了一大截。这是她的班级——她是五年级（2）班的英语老师。从来到麦秀小学的第一周起，课表上就排着她的名字，和这个班绑在了一起。九月已经给这个班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从第一天的磕磕绊绊、站在讲台上手心冒汗，到如今走进教室时能看到有几张脸主动冲她笑，这个班对她来说已经有了某种特别的意味。教室里的灯光比白天暗一些，头顶两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光铺在课桌上，照着一本本摊开的练习册。

她走上讲台，把练习册放在桌上。孩子们正在陆续安静下来，有人还在翻书包找笔，有人压低声音跟同桌说最后两句话。九月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前排的几个孩子听到了，也跟着拍了拍手，于是安静像涟漪一样一圈圈扩散开去，到最后整个教室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

"今晚我们先把练习册上的题讲完。"九月翻开练习册，"上次我们讲到第三部分，今天接着把剩下的阅读理解做掉。大家把练习册翻到第二十一页。"

翻页的哗啦声响了一阵之后，她开始一道一道地带着孩子们过题。阅读理解的短文篇幅不算长，但里面有几个生词是孩子们没学过的。九月把每个生词的发音和意思写在黑板上，带着孩子们读了两遍，然后再回到短文里把句子串起来讲。她讲得耐心，每讲完一段就问"这一段讲了什么"，让举手的孩子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五年级的孩子理解力比三年级强很多，几个男孩争着举手，有的说对了，有的说偏了，九月就笑着纠正，顺便表扬说"虽然偏了但你的思考方向是对的"。

题目讲完之后，九月合上练习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下课还有大约二十分钟。她想了想，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

"同学们，"她说，声音比刚才稍微严肃了一些，"把你们的英语作业本拿出来，翻到上次抄写单词那一页。"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本子的声音。九月拿着自己的备课本走下讲台，开始一排一排地检查孩子们的英文书写。她其实已经留意这个问题很久了——这个班的英语底子她心里大致有数，不少孩子的听说能力还算勉强，但落到笔头上，问题多得让她发愁。字母"a"该封口的地方敞开着，看起来像是"u"的变体；"g"的下半部分歪到旁边去了，像被人掰弯了的钩子；"y"的两条腿一条长一条短，站不稳似的，随时要倒。有些孩子的字母大小写混在一起，该大写的用了小写，该小写的反而写成了大写；占格更是随心所欲，"p"的杆应该落到下格里去，有的孩子写到中间就不动了，看起来和"n"挤在同一个高度。

九月蹲下来，靠在一个叫扎西的男孩课桌旁边。这个扎西就是开学第一天带人扫水沟的那个高个子男孩，她一直记得他当时挥着铁锹的样子。此刻他正在低头写字，握笔的姿势倒是标准，但写出来的单词"Monday"，"o"和"n"挤得密不透风，几乎黏在了一起，"y"的尾巴翘得老高，像一只扬起来的马蹄。整个单词看起来像一串缩在一起、没有舒展过的豆芽。

"扎西，"九月轻声说，把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这个单词的字母要分开一些。你看——"她拿过他的笔，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一个工整的"Monday"。"每一个字母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像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一样。如果两个人挤在一张凳子上，是不是坐着不舒服？字母也是一样的。"

扎西低头看了看九月的示范，又看看自己写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他拿橡皮把那几个挤成一团的字母擦掉，照着示范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歪，但至少每个字母之间有了一点呼吸的空间。

九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走。坐在窗边的卓玛写字很好看——字迹娟秀、笔画干净——但九月仔细看了看她的"y"，发现和扎西一样的问题：两条腿没对齐。她也蹲下来，用笔尖在卓玛的本子上轻轻画了两条平行的辅助线："你看，'y'下面的两条腿，是要对称的。左边的这条，右边的这条，高度一样，角度一样，它才站得稳。"

卓玛看了看，抿着嘴点了点头，拿起橡皮重新写了一遍。九月蹲在那里等她写完，确认写对了才站起来。她一排一排地走，一个一个地看，弯着腰或蹲着，把声音压到和孩子一样的低度，在他们耳边一个个地纠正："'p'的杆要伸到下格去，不能只待在中格，不然它和'n'就分不清了""大写字母要占满上面两格，不能缩在中间""这个'g'的肚子要圆圆地鼓出来，不是方的"。有些孩子一次就改对了，有些需要改两次三次，但九月没有急着走，她蹲在旁边，看孩子们用橡皮擦掉原来的笔迹，然后再一笔一笔描上正确的。她偶尔会伸手托住孩子握笔的小手，用指尖带着他们找到运笔的方向。

正蹲在最后一排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九月正握着靠门那个男孩的手教他写"Friday"，那个男孩的"F"大写写得不太对，第一横斜着冲上去，看起来和"E"缺了第一横似的。九月用指尖引着他把那一横放平，所以她没有抬头。直到值周老师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到了讲台附近，她感觉到头顶的光线被一个身影遮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值周老师是个中年男老师，脸上带着值周时常见的那种例行公事式的严肃。他站在讲台旁边，目光从第一排缓缓地扫向最后一排，又收回来，在教室里打了个来回。他看到了安静坐着的孩子们——大部分都在低头写字，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他看到了摊开的作业本、握在手里的铅笔、整齐的课桌排列。教室里的声贝很低，只有笔尖的沙沙和偶尔翻页的轻响。值周老师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他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九月蹲在最后一排的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男孩的铅笔，她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因为蹲得久了有些发麻，需要扶着桌角缓一缓。值周老师进来又出去，前后大约不到半分钟。他看见了这间教室的秩序——安静的、有序的、正在写作业的。但他没有看见讲台上站着老师，也没有看见蹲在最后一排、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教字母的那个年轻女人。

九月把手里的铅笔放回男孩桌上，那个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站了半天不动。九月冲他笑了一下，又弯下腰检查了他重新写的"F"——横平了，占格对了，和后面的"r"也拉开了距离。她轻轻点头："写对了。继续抄下一个。"

晚自习的剩余时间里，九月没有让自己陷在那个"没被看见"的瞬间里。她把几个书写基础最薄弱的孩子叫到了第一排，让他们搬着小凳子坐到讲台两侧，这样离她最近。她一个一个地看他们抄写，手把手地纠正，"笔顺很重要，第一笔从哪里落，第二笔从哪里接，写对了笔顺字形才不会歪"。那几个孩子握着铅笔，一笔一笔地在纸上挪。有的孩子记性差一些，刚才纠正过的"a"写到下一个单词里又忘了封口，九月不厌其烦地又示范一遍。旁边的孩子们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的轨迹，也跟着在各自的作业本上描摹着。

下课铃终于响了。孩子们站起来收拾书包，有人冲她喊"老师再见"，有人已经冲到门口了还回头挥手。九月站在讲台上收拾散落的粉笔和教案，看到课代表抱着一摞抄写本放到她面前，说"老师，都收齐了"。她点点头，把那摞本子抱起来，又看了一眼干净的、空荡荡的教室。

走廊里灌进来的晚风凉凉的，她抱着作业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件事。一件是五年级（2）班那些孩子的英文书写——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一个班四十多个孩子，至少有一半以上需要从头纠正。不是他们没有认真学，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对他们说过"字母应该怎么写才对"。三年级教英语的那位老师大概也没有多重视书写，她自己写得随意，孩子们就跟得更随意。久而久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变成了习惯，写错了也没人指出来，就一路错到了五年级。九月想起扎西——那个开学第一天就帮她扫水沟的男孩——他上课从来不捣乱，作业也交得齐整，但那些挤成一团的单词像是他整个人没舒展开的样子，让她看着心里发紧。

另一件事是值周老师推门进来又推门出去的那个瞬间。她没有让自己在那种"没被看见"的失落里停太久。因为正当她准备让那种失落蔓延开来的时候，她想起了值周老师走进来之前她正在做的事——正蹲在最后一排握着那个男孩的手写"Friday"。"F"的横被拉平了，占格对了，那行被纠正过的字母会留在那个男孩的作业本上，也留在他的记忆里，比值周老师看没看到她重要得多。

她走进宿舍的时候，陈雨桐正在改作文，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侧脸安静而专注。九月把抄写本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拧开了自己的台灯。她没有急着批改，而是先翻开最上面那本作业，看了一页。孩子们的作业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有的错误甚至是连着每一行都在重复同一种，比如"u"永远不封口，"v"和"u"永远混用。"Monday"抄成了"Monday"字母粘成一团，"Tuesday"的"u"写成了"v"，"Friday"的"F"大写永远缩在中格。一个本子翻开，连着的三四页全是类似的错误，而且是一模一样的错误在反复出现——这说明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写的是错的。

九月在那本作业上用红笔把正确的单词重新写了一遍，又用箭头把每一个字母的位置和间距标清楚。写完一页，翻了下一页，又是类似的状况。她一本一本地改，红笔在纸面上不停地动着。不是生气，九月想，她不是生气孩子们写得不好，让她心里发堵的是那些孩子的作业本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正确的示范。他们的错误从来没有被红笔圈过，所以他们就一直按照错误的写，一直写，写到五年级，写到这些错误变成了他们认知里"对"的样子。如果早有人在他们三年级刚开始学英语的时候，坐在他们旁边握着他们的手说"这个字母应该这样写"，他们的本子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九月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的时候，台灯的光在桌面上铺了太久，让她的眼睛有些发涩。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拿过那个蓝色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道："晚自习给五年级（2）班讲练习册，后面留了时间一个一个纠正书写。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字母大小写不分、占格混乱、笔顺不对，至少一半的孩子需要从头教起。值周老师进来查了一趟，没注意到我在后排蹲着，他大概只看了教室是不是安静。但我蹲在那里握着那个男孩的手写"Friday"的时候，那个字母写对了，那比值周老师看到我更重要。今天忽然生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如果能让我教三年级就好了。从英语刚开始的时候，从第一个字母开始教，把书写习惯从根上扶正。五年级的孩子们已经错得太久了，要改过来要花很多力气。但我还是想帮他们改。哪怕只能改好五个，也比一个都不改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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