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被耳朵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左耳耳廓里面那根绷紧的筋在疼，像被人从内侧用力揪住了一小块肉，然后一直没松手。她翻了个身，想把那只耳朵压进枕头里用重量缓解一下，但枕头的软反而让疼痛变得更清晰了，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她伸手揉了揉耳廓，手指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烫，似乎比脸侧的温度高出了不少。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喉咙比昨天更干了，吞口水的时候像有一小片砂纸从食道壁刮过去。感冒在三天前就该好的——她以为泡了银耳、煮了红枣汤、好好睡了两天，它就会自动退场。但它没有走。它缩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等到她放松警惕的时候，又悄悄地涨起来了。

她撑着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因为一动耳朵就更疼了。头也沉，低头的时候太阳穴两侧能感觉到一股缓慢的、闷闷的胀痛，像里面有东西在涨潮。她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倒水。水是昨晚烧好晾在壶里的，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两口，凉意贴着喉咙滑下去，没有让疼痛减轻半分。

她慢慢地洗漱完，去食堂阿姨那里端了一碗清粥回来。粥是白粥，煮得稠稠的，米粒绽开了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喝，粥的热气扑在脸上，让她的耳朵稍微舒服了一些。喝完之后又吃了一点药——感冒胶囊、消炎片，干吞了两粒，再用温水把嗓子冲下去。

正在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有人敲了门。开门一看，是后勤主任，旁边站着那位青海来的南大老师。两个人都背着包，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九月老师，"主任说，"我们今天要回西宁了。"

九月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回西宁？"

"对，家里有点事，趁假期回去一趟。"主任看着她，停顿了一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耳朵怎么那么红？感冒还没好？"

"好一些了，"九月说，"就是还有点不舒服。"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大概走个几天就回来，你要是有什么急事，去找王华老师，或者找李老师，他们都住在学校里的。"主任又补了一句，"你确定不跟我们回西宁？顺路，坐车方便。"

九月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门口，看着主任和南大老师身上背着的包，看着他们把拉链拉好的样子，看着他们站在走廊里那种"准备走了"的姿态。她确实想回。西宁有更好的医院，有温暖的屋子，有舒服的床。但她已经决定留下来了。她把那三个字咬住了，"我要留下来"。

"我不去了，"她说，"我在这边养几天就好了。主任你们路上慢点。"

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两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是校门口的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最后车子驶远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九月站在门口，保持着握着门把手的姿势，直到那串声音全部消失才松开手，把门关上，走回桌边坐下。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那种安静和假期的安静不一样——假期的安静是被阳光填满的、安稳的安静。而现在的安静是一个人面对生病和空荡荡的校园时缩回来的安静。她坐在椅子上，耳朵里的疼还在，喉咙里的干燥感也没有消，额头摸上去好像比刚才更烫了一点。她原以为感冒已经在退烧时结束了，但此刻身体的各种反馈都在告诉她——你没有好，你又起烧了。

她用枕头垫在身后，靠着床背坐下来，把那包还没打开的图画课本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假期前她本来计划好了要备图画课的课——下学期她可能还要带几次一年级的图画，她想提前把教案写出来，把课堂流程和步骤理顺。备课不需要出门，不需要碰冷水，只要坐在炉火旁边和一张纸上就行。她把课本翻到第一单元，看着那些简单的线条和图案，拿起笔慢慢地写起来。写教案这件事本身有一种特别的功能——当她把注意力放到纸面上时，耳朵的疼会退后一层，脑袋的胀也会模糊一些。她不会被治愈，但至少能暂时不被完全吞没。

下午的时候，她睡了一觉。短促但深沉的睡眠，醒来的时候耳朵的疼比早上轻了一点，可能是药开始起作用了。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让外面的光变得柔和模糊。她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把炉子重新点了起来。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伸手在火上面烤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门口，轻轻地把门拉开一条缝。

风迎面扑来，带着高原特有的那种凉意，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有一层厚实的橘红色光芒。她把门拉开大一些，站在门槛上往外看——操场那片在傍晚的光线下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暖色，远处的山丘上铺着一层金色，像有人用极细的刷子在上面刷了一层淡淡的蜜。再往远看，那一片她叫不上名字的山坡上，似乎开着一片油菜花，金黄金黄的，像一条铺开的毯子，在斜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天空是一种由浅蓝到橘红再到淡紫的渐变，像一首颜色写成的曲子，音节不多，但每一个都落得很准。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围巾的边缘也被掀动，凉意从脖领钻进来，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片金色上。油菜花黄得太干净了，太明亮了，在这个灰扑扑的假期里忽然像一盏被谁拧亮了的灯，落在远处山坡上，无声地亮着。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大概几分钟，也可能更久。直到那股暖意从眼睛里渗进心里，把早上那颗"没能回去"的失落稍稍暖化了一些，她才关上门走回屋子里，坐回炉火旁边。

晚饭后，她打开手机上了会儿网。信号不是很好，消息发出去要转几圈才能成功。她翻了一下朋友圈，看到室友们各自发了些不同的东西——陈雨桐在县城吃了火锅，张蕊去爬山了，林小溪在家里和妹妹拍了一张合影。她在每一条下面都点了一个赞，没有留言。她也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感冒好多了，别担心。"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等回复，就把手机放在桌上了。

炉火还在烧着。她靠在椅背上，把明天要用的图画课教案重新翻了一遍，添了几行批注。炉火映在纸页上，把墨色的字迹照成深褐色。八点半左右，她觉得困了，便起身洗漱，生好炉子，熄了灯，躺了下来。被窝慢慢暖起来，耳朵只剩一点隐隐的胀感。窗外很安静，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放进了一只静止的盒子。她翻了个身，渐渐朝睡眠的方向沉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敲门声响了。不，不是敲门，是撞门。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用肩膀或整个身体撞向门板。整扇木门震颤了一下，门闩发出松动的震颤声。九月猛地醒了过来，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然后紧接着就是第二声——更沉、更粗暴，像有人在门外的黑暗里狠狠地砸了一下。她的身体僵在了被子里。手指抓住了被沿，不敢动。耳朵里的疼消失了，喉咙的干也消失了。只剩下那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那扇门，黑暗中只能勉强辨认出木板的轮廓和门闩细长的黑影。那扇门看起来这么薄，这么旧，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面对它的时候它能挡住什么。

第三声撞门响起来，这一次伴随着一个含混的声音。九月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包紧成一团，心跳敲着耳膜，手捏着枕头的一角。她不敢出声，不敢开灯。屋子里唯一亮着的是一个手机充电器指示灯，微弱的绿色光点，在黑暗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充电线拔了下来，那个绿色光点熄灭了。一切被吞进彻底的黑暗里，连那一点微弱的陪伴也消失了。她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蜷得更紧，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

撞门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她在被子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等某个判决。走廊里传来含混的、模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开始移动，往走廊另一端走了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但九月没有动。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攥着被沿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又等了很久——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更久——直到确认那道声音不会再回来了，才慢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按亮屏幕，微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她发白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屏幕上显示凌晨一点四十分。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那点微光像一个很小的、被攥住的点，缩在被窝里亮着。她想给谁发条消息，但这个点所有人都睡了。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喝醉了走错了门，不知道那扇门会不会被撞开。她只知道现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她一个人缩在一间小瓦房里，手里的光只有手机屏幕那么小。

那个晚上剩下的时间，九月没有再睡。她靠着墙坐着，背上抵着床板，手里攥着手机，把灯光调到了最暗，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什么也没有再发生。走廊很安静，窗外的风偶尔呜咽一声又停了。但那扇门，她知道它有多薄、有多旧，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能挡住的只有它本身的那层木板而已。她把那扇门的轮廓刻在了眼睛里，在每一次呼吸里反复确认它还是合着的、锁着的。一直坐到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灰蓝。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九月才慢慢松开了攥了一整夜的手指。手机屏幕暗了，她重新按亮它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零三分。天亮了。她把手机放回枕边，靠着墙闭了一小会儿眼，没睡，只是让肩膀慢慢卸下了力气。

她想，今晚那些声音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如果再来，她还是会害怕。但天亮之后，她会去找王华老师，告诉她自己遇到的事，问清楚那些声音可能是什么，然后想办法把门再加一道闩。她不是一个人在这个学校里，只是半夜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天亮了，她可以去敲门，可以告诉别人"昨晚我很害怕"。她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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