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7 章 印泥与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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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九月是被一阵隐约的慌乱感叫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比平时亮了一个色号,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比闹钟晚了十二分钟。她坐起来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小拍,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几分钟。她没有洗漱,套上外套拿起教材就走了出去,走在路上的时候把头发用手拢了一下,扎成一把。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五年级二班的孩子们正低头翻着课本,有几个在轻声说着什么,看到门口闪进来一个人影,安静了下来,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来,一束一束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声音。九月微微喘着气走上讲台,把教材放在桌面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她没有解释迟到的事,直接翻到上次讲到的地方,开始带着孩子们梳理复习考试内容。这节课比平时紧凑一些,她把知识点拆得更细了,每一个小点都带着孩子们过了一遍,留出时间让他们自己梳理,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综合题让他们练习。下课的时候,她把写完的板书擦干净,在站了一整节课的位置上多留了片刻,放下粉笔的手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她知道迟到这件事可能被注意到了,但孩子们没有追究,她也觉得不必刻意去解释。重要的是这节课已经上完了,该讲的内容都讲到了。
第三节是三年级英语课。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三年级的孩子已经坐好了。她翻开课本,开口讲了几句之后,忽然觉得比给五年级上课要轻松一些。不是内容更简单,是课堂氛围不一样——三年级的孩子们目光更直接地跟着她的动作走,她说到哪里,他们的目光就移到哪里。提问的时候他们举手的频率比五年级高一些,虽然有些答案不完全正确,但没有人害怕回答,像一群刚刚学会游泳的人,即使呛了水也不急着爬上岸。一节课下来,九月发现自己没有像往常那样频繁地看时间,节奏把控得比平时顺畅。
下午有一节一年级的汉语课。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正在教室里各自活动着,有的在翻书,有的在用铅笔在纸上涂画,有的在跟同桌轻声说话,有几个孩子看到她进来就坐正了,但大部分还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九月没有急着让他们安静下来,先走到讲台前,把课本放好,然后拍了拍手。那一声在喧嚣中不算大,但足够让大部分孩子抬起头来。她说了一句"开始上课了",那些还在低头的孩子也陆续抬起了头,房间里的喧闹声像退潮一样慢慢地落了下去。
九月发现,一年级的课比三年级的还要好上。她在一个班的课堂上讲完了计划的内容,又留出了足够的练习时间,孩子们写作业的时候她走到每一排看了看,有几个孩子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弯下腰帮他们示范了一遍。下课的时候,一个坐在前排的小男孩仰脸跟她说"老师明天还来吗",她说"不一定,但老师会再来的",男孩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他的本子了。
下午第七节是全体教师开会。
九月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会议的内容她记不太全了,大部分是关于期中考试安排和后半学期教学计划的调整。讲到一半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老师忽然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小盒印泥,说了一声"别动",然后用手指蘸了一点红色的印泥,在她脸上轻轻抹了一下。那触感是凉的、湿润的,带着一点油质的润,从颧骨的位置滑到颊侧,像一枚被按下去的戳印。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九月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她没有擦掉那道印泥,让它留在脸上继续开完了整个会。
散会之后,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冒大才让。冒大才让是学校里资历较老的老师之一,平时话不多,看到她脸上的印泥痕迹就多看了一眼,然后说:"清水公堂的老师都比你开心。"九月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点了点头,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晚饭后,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听到操场上有人在唱歌。她放慢步子听了一小会儿,是从学生宿舍那边传过来的,歌声在暮色里显得柔和而拢聚,像在较远的庭院里从某一扇敞开的窗里流泻出来的——是一首合唱,没有乐器,只是人声,调子很稳,不紧不慢的。九月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从灰蓝逐渐变深,从逐渐变深的暮蓝中分辨出歌声消失的方位,那几个声部似乎收束在了同一拍上,宿舍区那边的说话声也低了下去。她听到最后几个音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她走进宿舍之前,先在水龙头边弯下腰,用凉水把脸上残余的红色印泥洗掉了。印泥已经干了一部分,被水洇开的时候在掌心里留下一小片淡红色的水痕,像被稀释过的颜料,顺着水流进了水池,很快就散尽了。她走进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台灯,在那圈暖黄色的光照下坐了下来,翻开日记本,把今天的事简要地写了下来。她写到了迟到的课、三年级英语课、一年级汉语课,写到了脸上被抹印泥的瞬间,写到了冒大才让那句不太明白的话,写到了傍晚听到的那阵歌声。
窗外的风比下午小了一些,台灯的光从桌面上蔓延到墙面的一角,停在那里,像一滩被拢住了的、安静的金色水洼。九月坐在那圈光里,觉得今天的结尾比开头要慢一些。那些她迟到时落下的课、三年级课堂里不常看钟的顺畅、一年级讲课后被问"明天还来吗"的片刻——它们像台灯光圈边缘的阴影一样,无声地叠在墙角,然后被夜色缓缓覆盖。她把本子合上,关上灯,躺进被子里。那道被洗净的印泥印已经不在脸上了,但她还能隐约记得它被涂上来时的温度和油润的触感,像一枚被按在皮肤上的、轻巧的邮戳,没有寄往任何地方,却被带着走了一整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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