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5 章 改卷与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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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的大课间,做操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九月抱着试卷走回了办公室。
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列队,广播体操的前奏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节奏分明地铺满整个操场。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队列旁边,她需要趁着这段时间把已经考完的英语试卷改出来。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了,试卷收上来摞在桌角,等着她逐一翻开。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试卷。红笔在手中握着,笔帽被她拧开又拧紧了一次,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批改。第一题做得还算完整,第二题有一处拼写错误,第三题空了半行。她在那道空题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继续往后翻。翻到阅读理解部分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片刻。那道题她以为大部分孩子都能答对的,用的是一个课上反复练过的句型,但卷面上的答案位置要么是空白的,要么填了一个不相关的词,要么绕了一圈写了别的什么。她在一份试卷上读到"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被写成了"我每天早上七点起走";另一份试卷上,"苹果"的拼写被分成了两截,中间夹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字母。她在一处错误的单词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下正确的拼法,然后把它放进批改完的那摞里,翻开下一本。
接连几本都是类似的状况。拼写错误、语法混淆、答题空白、句意不完整。九月改着改着,发现自己的指尖停在了某一页的中间,笔尖没有落下,只是搁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窗外的广播体操音乐还在响着,节拍均匀,带着清晨特有的明亮感,但她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那音乐,觉得它和自己正在做的事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并不沉重,也不猛烈,只是细微而持续地悬浮着,像秋天早上不散也不退的雾,让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多费了一些力气。
她继续往下改。翻到一本字迹比较工整的,她以为会好一些,但拼写错误依然存在,只是比较规整。她能看出那孩子写得很认真,每个字母都用足了力气,但方向是错的。她在那本试卷的空格处写下正确的答案,又在页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课本的页码,然后翻到下一页。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她翻动纸页和笔尖划过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反复翻着一本写满了错误答案的旧书,越翻越快,却怎么也翻不到正确的那一页。
改完最后一本的时候,九月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摞试卷的厚度,觉得那些纸页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有几本她翻了不止一遍,不是改错了需要复核,而是在某道题处停了一下,看着那道题和那道题上方的空白,然后才写下分数。她闭了一下眼,睁开,把试卷整理好放在桌角,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摞尚未批改的试卷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班级和科目编号,把它推到了桌子的另一侧。
做操的音乐已经停了。走廊里传来孩子们解散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近及远,又被墙壁的棱角和窗台的边缘反复切割、反射,然后渗进了午前渐渐安静的空气中。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凉意沿着喉咙内侧往下滑,像一条细窄的、透明的线,一路滑进胸腔,沉入胃里,像一片刚刚落下的叶尖,沿着水面的方向,慢慢地、安静地沉了下去。
那天午饭,九月没有去食堂。她在办公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教学楼那边的走廊里走了一圈。走到三年级的汉语考试考场外时,她放慢了脚步。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孩子在低头写着什么。透过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她能看见孩子们在试卷上低头写着的侧影,有的埋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有的停下来,盯着某道题,手里的笔悬着,迟迟没有落下;有的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又突然翻回前一页去补写什么东西。九月站在门外没有推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光正在变得明亮,把她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沿着墙壁的延长方向移动着,在拐角处微微弯折了一下,然后隐入了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操场那边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水面听到的敲击声。九月回到宿舍,换了件薄外套,躺下来,把被子盖到胸口。她闭着眼睛,感觉到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眼皮上,带着一层暖融融的、薄薄的颜色。她翻了个身,把脸侧向墙壁,睁着眼看了片刻墙面上的光斑——那斑点在匀速移动,像一枚倒走的日晷,正把今天的余温从这面墙搬到那面墙,再从墙面搬回地面,直到最后一个角落也被彻底照亮,然后整间屋子被金色的、均匀的光浸透了,她才重新闭上眼睛。
那些试卷还摞在办公室的桌角上,像一件尚未完成的活计,搁置在时间的边缘,等着被重新拿起、重新审视、重新赋予意义。而此刻,在她合上眼帘之后的黑暗中,那些分数和错误正轻轻地沉落着,它们将会留在那里,像一枚枚被剥开的果核,被风干、被晒透,然后被时间一枚一枚地归拢回去,等着有一天被种进另一种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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