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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6 章 星期六的包子


星期天的早晨,九月是在一阵安静的阳光里醒来的。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的一角照出一小块暖白色。她翻了个身,没有急着起来,侧躺着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平时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短促而清亮,像被晨光拨动了几下就停住了的琴弦。

星期天的校园和平时不一样。空气里没有铃声,没有课表,没有那种被精确切割成四十分钟一段的时间结构。整个校园像一片被放慢了流速的水面,每一件小事都贴着水面滑动着,不急不沉,只是耐心地、缓缓地浮着,等待该到来的人依次到来。

九月起床后洗漱完,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马芹梅正在揉面,案板上摊着一团已经醒好的面团,旁边放着调好的馅料,是韭菜鸡蛋馅的,那种熟悉的、混着香油和鸡蛋的热烈香气,正从盆口逸散出来,像一只无形的胖猫蜷在案板边沿,轻轻敲着自己的尾巴。

"今天包包子。"马芹梅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面团在她手掌下翻转、按压、折叠,又被收拢成一个光滑的球体,像一只正被驯服的小动物。

九月在案板对面坐下来,帮她把面团分成剂子,再一个一个地压扁。两个人的动作节奏不太一样,但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偶尔错开,偶尔合拢,那几排包子被整齐地排进蒸笼里,每一只都安静而饱满地站立着,褶子收拢在顶部,像一个被仔细合上的结。

蒸包子的时间,九月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看到几张之前拍的照片,是刚开学时拍的操场和教室,光线和现在不一样,那种初春的光带着一种更淡、更冷的气质,不像现在这样铺得厚实。她把那几张照片看了几秒,没有删,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窗台上的光正在沿着窗框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

上午剩下的时间,九月在办公室里批改了几本作业。作业本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一本,批完,合上,放在另一边。偶尔她停下笔,把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望一眼窗外寂静无人的操场,然后低头继续批改。

下午的时候,她走出校门去了一趟村里。天气很好,风不大,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把路面的沙土照成一种均匀的浅金色。她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到了巴老师家所在的院子门口。门开着,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几棵小树在墙角排成一列,细长的树影被风轻轻拨动,像一行被翻动着的书页。她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巴老师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择菜,手里的菜一把一把地拆开又拢好。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另一把菜也开始择起来。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整理着手中的菜叶,偶尔有一片被风吹落在地上。九月弯腰捡起来放回菜筐里。

"下周过后你就要走了吧。"巴老师说。

九月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择下一片叶子,没有抬头。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那片叶子摘掉。巴老师也没有再追问,继续择着自己手里的菜。他们就这样又坐了一会儿,九月把那把菜择完了,放到巴老师面前的筐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和碎叶。巴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吃不完的菜带回去",九月没有推辞,应了一声,拿走了墙上挂着的一个小塑料袋里装着的几棵青菜。

回学校的路上,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天边有一层浅橘色的光,把云朵的边缘染成淡淡的暖色。她从操场边经过时,看到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正在练广播体操,排列不太整齐,动作也参差不齐,但每个人都在认真地跟着节拍抬手、转身、弯腰,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完。风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像一面面被反复折叠的小旗。九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看。等他们练完一组动作停下来休息,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站到四年级二班队列侧面,说:"手再抬高一点,伸直。"

几个孩子调整了一下手臂的高度,保持了一阵,又跟着音乐继续往下做。九月没有再多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做完了最后一段动作。音乐停下来的时候,孩子们散开了,有人跑向操场另一边,有人蹲下来系鞋带。九月转身走回了宿舍区。

晚饭是包子。马芹梅下午又蒸了一笼新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尽,包子皮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九月拿了两只放在盘子里,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皮薄馅多,边缘被捏出了一个细密的褶子——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从那个褶皱的顶端滑下来,能感觉到面皮被捏合时留下的起伏,还微微带着刚出锅时才有的回弹和柔软。

吃完晚饭,天色还没有全黑。九月回到屋里,打开窗户通风,晚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然后关好窗户,回到桌前。窗台上放着她下午从巴老师那里带回来的那袋青菜,袋口已经系紧了,在晚风中微微摇晃了一下,又不动了。她没有刻意去想这些日子加起来有多少天,只是知道,像这样的星期天已经剩得不多了,而且每一个都在自然地、安静地往下走。她坐在床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从浅蓝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在远山的边缘亮了起来。她坐在这片正在合拢的暮色中,待了很久,久到光从桌面上完全退去,久到窗台上那袋青菜的轮廓也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收紧的袋子口,像一个被系好、正要被妥善收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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