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敬山舍妻保家产 宁海论港碰旧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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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远把曲长水的事说完,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他面生得白净,有几分书卷气。墙角一台老式电风扇转到一边,停一下,又转回来,吹得墙上的港口规划图一角翻起来。
陆敬山坐在沙发上,那根雪茄还夹在指间。
他刚才还能笑几声,这会儿笑不出来了。听到 “曲长水” 三个字,脸色一凛,眼皮抬了一下:“叶局长,曲长水…… 真是被人整死的?”
叶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极目远眺能看到天际线处的码头。
“虽然公安那边消息封锁的很严密,但是内部人已经传出来了,是被人炸死的。” 叶明远把窗帘放下,转回身,“驾驶座底下塞的硝铵,电子表定的时。先炸,车失控,撞树,起火。消防队把车门撬开,人已经烧成碳了,认都认不出来。”
陆敬山把雪茄叼在嘴里,又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真的下得去手?”
“那帮人什么货色都有,不像咱们都是文明人。” 叶明远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陆敬山肩膀一震:“滨海分局局长,在滨海也是一号人物。”
“一号人物?” 叶明远把右手从茶杯上收回来,双手抱臂,食指在胳膊上敲了几下,“在东海,就算是一号人物上面,也怕人算计啊。迟耀宗可是东海的功臣,改革的先锋。没有迟耀宗,就没有现在东海两市八区的格局。可连他的女婿都保不住。敬山啊,你说,你保得住?”
陆敬山没出声。他把雪茄叼回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蹿起来,烧到烟头,他又把火柴吹灭了。
“公安局长也是人。” 叶明远把两只手往桌沿上一搭,“权力是大,手上有刀把子。可他挡了别人的路,别人就必须把他清除掉。”
“连一个公安分局的局长,都保不住自己的命?” 陆敬山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算小虾米。” 叶明远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说了大海里的小虾米。弄死咱们,都不需要鲨鱼出面。”
陆敬山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们是谁?”
“点破就没意思了。” 叶明远看着他,“你比我清楚嘛。这些人心狠手辣的,挡了路,就要人命。” 叶明远双眼灼灼,逼得陆敬山把眼睛转开。
陆敬山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放在茶几上。雪茄没点着,烟头上只沾了一点火柴的黑。
叶明远起身,走到墙上的港口规划图前,伸手把图角按住。他的手指从锚地划到堆场,停在一处:“东海改革开放十七八年了,挣钱的路子,早就有人跑通了。国内市场对国外商品依赖度高,正经海关渠道,有些货进不来,有些关税太高。走私就成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海有能量的,都在搞走私嘛。”
“我知道。” 陆敬山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得罪不起。”
“知道就好。” 叶明远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这些人早就打通了各个关键环节,几万块钱找个外地流氓,把你丢进大海里,找谁去?”
陆敬山知道他们干的出来,他把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叶局长,我昨天找了老领导鲁建成,拿了二十个,人家没收。”
“二十个?” 叶明远走回桌边,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你现在拿二百个,也没人敢收。里面有一箱是猎枪。国家已经开始禁枪了,这不死也得扒层皮。再说,这些玩意,你知道是谁的吗?”
陆敬山心里有一个名字,但他没往外说。他把雪茄在茶几上转了半圈:“我对枪是谁的没兴趣。我只知道,一旦我媳妇认下这些枪,我会不会受牵连?”
叶明远看着他,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知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人倒是识时务,开始谈正经事了。
叶明远直言,“这个事,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你们认了公安认不认,后来我考虑清楚了,你放心,上面有大哥在协调,问题不大。”
“大哥……” 陆敬山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个 “大哥” 有能量。没有这个 “大哥”,东海的走私不会这么猖狂。
“唉,我媳妇也是享过福的。” 陆敬山把身子往沙发里陷了陷,“她这个人,比较注重家庭。事发之后,我们两个是有打算的。经济上,我们两个彼此没有往来。这一点我倒不怕查。但组织上肯定会处理我。我已经准备承受双开的处分了。”
“这就好。” 叶明远把烟盒往桌心一送,“案子归她,家产归你。你跟她,切干净。”
“早就切干净了。” 陆敬山把雪茄换到左手,右手一摊。
叶明远又道,“你媳妇认下来,家产保住,孩子保住。你双开下海。兄弟们照顾你的生意。这个事就到此为止。”
陆敬山把雪茄捏在手里:“六个集装箱?”
“六个集装箱。” 叶明远早有打算了,他安排说,“我知道里头有两个是你家的。剩下四个是别人的。你媳妇认下六个之后,剩下的五十多个箱子,补税报关,这事就能办了。”
陆敬山沉默良久,直接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 叶明远见他拍了板,脸上那层绷着的皮总算松下来……
五月十六日上午,海洋经济座谈会散了会。周宁海没回 2 号楼,从会场出来,直接去了 1 号楼。
1 号楼外表和其他三栋小楼一模一样。走廊里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盆铁树,见周市长过来,一齐把花盆放下,侧身让路。市委秘书长宫广田身材瘦小,怀里抱着文件夹,快走两步,把门推开,侧身让周宁海进去,自己退出来,把门带上。
1号楼里头是新装修的,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和木蜡油的气味。
纪长泰等了五年,刘敬亭到了省府之后,他知道自己三五年内走不了了,也就松口气,把办公室重新装了。
地毯、沙发、灯具,都是进口的,
二楼的会客区很宽,地上铺着地毯,沙发是棕色的。纪长泰背后挂着一幅字,写的是 “大鹏展翅”。
纪长泰从桌后站起来。他银灰头发梳向脑后,老花镜挂在鼻梁上,尾音压着:“宁海来了,坐。”
周宁海脸圆而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笑,笑起来眼成一条缝。两个人走到会客区落座。
周宁海先把海洋工作的发展思路摆出来:成立海洋投资集团,打造深水码头。纪长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等他说完,才开口。
“宁海啊,你是赶上了好时候了。” 纪长泰往沙发背上一靠,“八十年代,迟耀宗老市长就提过海洋战略。那时候东海经济虽然比东原好不少,可日子也紧巴巴的。这几年,东海家底厚了,资金宽敞了,有些想法,咬咬牙可以支持。比如,我为什么做出花五十个亿打造滨海新区?就是要建立龙头城市、龙头港口,必须有龙头产业。”
两个人在这上面,有些方面是高度契合的。
然后周宁海抛出座谈会上的重点课题:成立东海市港口集团,统一关停一些小港、散港,做大做实几个大港,功能分区。他把笔记本翻开汇报,现在东海各个区,只要沿海,都有自己的码头。
这是好事,但相互恶性竞争,相互压价。港务公司管理的几个市属码头,吞吐能力已经被几个大区的码头超越。
整体上看基础设施落后,甚至可以用一盘散沙来形容。
他要成立港务集团,把港务公司由正处级提升为副厅级,负责全市港口管理、开发、建设、运营。
纪长泰听完脸色变了变,似乎是没想到周宁海的动作会这么大:“宁海同志,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有不同看法的。你的意思是要关停小港口?”
“是。” 周宁海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东海市的港口太多了。”
纪长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苦口婆心的说:“你之前在内陆城市工作,港口你要理解成车站。你们东原各个区县,是不是都有自己的车站?车站、货运站,这是一个市、一个区必须具备的基础设施。都拿到市上管,一家公司管这么多码头,管得了吗?管得下来吗?”
“管,肯定要管下来。” 周宁海把笔记本翻开,“把规模小、吨位差、自然条件不好的港改成渔港,不再停靠货船,避免恶性竞争。我也走访了船东协会,船东反映港口要价不一,还有一些灰色地带。”
纪长泰当即打断:“宁海同志,各个市要有各个市的特色。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你这样搞下去,东海各个区怕是要揭竿而起造你的反了。各个区自由发展,这才是改革开放的实质。”
周宁海把笔记本合上:“纪书记,各区政府是有意见,觉得市政府抢了他们的财源。但统一管理之后,市场做大了,蛋糕就大了。市里可以给补贴,分成比例也可以谈,不是市里全部拿走。”
纪长泰把茶杯盖一扣:“这个事暂缓吧,等我考虑考虑。”
他抬起屁股就要回办公桌。周宁海抄起材料:“纪书记,这次座谈会上,大家已经形成了一致意见,我这边也形成了一份材料。”
纪长泰抬起眼皮看了看周宁海递过来的材料,耐着性子坐下,把材料翻了几页。看到上面的投资就问:“怎么?你要把滨海新区的世纪工程给停了?”
周宁海解释,不是不发展滨海新区。滨海新区依然是龙头地标。但离岛经济区、市南区、市中区这 4 个主要沿海区,都会有一定倾斜和功能性定位。这是初步考虑,想先征求纪书记的意见。
纪长泰不高兴了。滨海新区的世纪工程是省委省政府定下的重点,也是东海市这些年最大的招牌,也是他纪长泰亲自抓了多年的项目,这还没落地就把胎死腹中了,纪长泰把材料往桌上一撂,手指头在封面上点了两下:“宁海同志,你来了才一个多月,能形成这么厚一份报告,说明工作主动性是有的,我也认可这份积极性。但你不能用你的认识,来否认上一任党政领导班子的集体智慧。全力打造滨海新区和重点打造滨海新区,一字之差,意思大相径庭。你这是另起炉灶嘛,另起炉灶是有成本的。邵延秋同志那么固执的一个人,都在我的坚持之下,同意了发展滨海新区。五年五十亿,是经过严格程序,写进了九五规划的盘子。东海市财政资金压力没那么大,但税制改革之后,花钱要看上面脸色。还有一帮穷兄弟等着我们帮扶。内部再把有限的资金铺成大大小小的摊子,宁海同志,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周宁海没想到,纪长泰全盘否定了他的核心思路。纪长泰把材料往桌心一搡:“这个后果,就是拿到会上也不能通过。既然不能通过,就没有必要拿到会上。只能说,你这个想法,是我和邵延秋同志之外的第三种方案:遍地开花。”
周宁海是有修为的人,也明白一时之间难以扭转纪长泰的既定思路,便没有再争辩,只把材料重新收回公文包里:“纪书记的提醒我记下了,回去再消化消化。纪长泰端起茶杯,语气缓了缓:“宁海同志,我不是不让你动脑筋。东海这盘棋大,动一个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区都有一个定位,问题不在钱怎么分,而在什么时候分、先给谁。你回去再想想,别急着往会上端。”
纪长泰的话,倒也是有一定道理,对于东海这样的大城市,既定的战略方向一旦调整,牵动的确实不止是资金,还有各区多年积累下来的利益格局和干部情绪。
但眼下有一个事,周宁海认为必须当机立断了,现在港口码头对外租赁,各个港口之间各自为政,甚至有的码头通过层层转租,实际经营方和签约主体早已对不上号。走私风险在个别码头已经露头,再拖下去,出了案子就不是市里能捂住的了。
他又谈到了港口的问题:“纪书记,是我考虑不够全面。但是,有一个事,我要提个议,必须当机立断了。”
纪长泰把下巴一抬,示意他继续。
周宁海把身子坐直:“关于码头被个人承包这个事,必须马上喊停。从这次走私的事情可以看出来,个人承包码头危害大、问题多,不好管理。”
纪长泰背着手,在办公桌前踱了几步。他站住之后直接道:“不好管理,不是不能管理。不好管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将码头向个人承包,这是东海市港口体制改革的一项重大举措,是得到省里领导认可的,也是一种码头管理方式的重要探索。东海市的码头非常多,规模以上的码头、港口都有十多个,小的更多。那些小码头,政府管理,费人费事,租给个人,只收租金,运行了几年我看完全可行嘛。宁海同志,不好管理就要提升管理能力,就要适应管理的新需求。不能因为不好管理就一管了之,这和改革开放的总体要求相违背。在这一点上,特别是关于海洋、港口,我建议你放弃陆地经济的思维。要真正树立海洋经济。你搞的那个美丽东海行动计划就很好,但对于这个动感海城的提法,我发现你的理论体系支撑不够,认识上有不小的局限性,必须重新整理思路。”
周宁海没想到,这一点也被否了。他脸上没露,手指在材料上敲了两下。自己刚来东海,很多事情离不开市委的支持。他只能回 2 号楼。
周宁海从 1 号楼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太阳照在白墙上,他眯起眼,拿手在额头上挡了一下,便往 2 号楼走。
周宁海在东原当一把手,拍板定事,一句话就下去了。到了东海还颇有些不习惯。
回到 2 号楼,周宁海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在桌后,先没说话。过了一阵,他给晓阳打了个电话。
晓阳进来,手里拿着本子,站在桌前:“周市长,你找我?”
周宁海把报告往前一送:“晓阳,政研室撰写的这份报告,我认为很好,也比较符合东海的实际。”
晓阳把报告接过去,翻了两页,放在桌上。
“但现在条件还不成熟。” 周宁海把铅笔搁下,“纪长泰书记认为,还是要坚持现有的模式。”
晓阳翻到最后一页:“周市长,现在的模式已经证明有不少问题。发展散,形不成品牌效应。几个深水港在省内都没有站住脚跟……,这是政研室四个调研组跑了几十个点位……。”
“问题是客观存在的。” 周宁海把报告往她面前一搡,“东海和东原还是不一样,东原经济体量小,船小才好调头嘛。东海这就好比在大海里行船,如果急于调头,是有可能偏航的。这样吧,你我都再考虑考虑。特别是朝阳给我介绍的那个叫翟维岳的同志,有时间我见一见,听一听从事港务工作的人的看法。”
“周市长,这个人还在公安局。” 晓阳把报告抱在怀里,“明天我让朝阳把这份报告拿给他看一下。”
周宁海把铅笔拿起来,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可以。今天座谈会上也有不少同志提了意见,你这边一并整理一下。”
他打开了东海市政府的信笺纸,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各个区之间的定位可以暂缓,但是港务体制改革要稳步推进,不然东海港口城市的地位,早晚要拱手让人。”他搁下笔,把信笺纸折好,递给晓阳,“这句话,你转告政研室的同志,也转告朝阳。港务体制改革不是要不要改的问题,是怎么改、怎么稳着改的问题。这个事情压力很大,但总得有人先往前趟一步。你让政研室把各个区定位那部分先压一压,集中力量把港务体制这块做深做透,拿一个分步走的方案出来!”
写完,把剩下的材料一并递给晓阳:“我在上面又做了一些修改,你把这个拿给翟维岳同志。”
晓阳把报告夹在腋下:“我明天让朝阳送过去。”
“不用等明天。” 周宁海把桌上的文件挪了挪,“今天下午就给朝阳。让他先看,看完了再给翟维岳。”
晓阳出门,门带上了。
周宁海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只要是认准了的工作,轻易不肯松手。将各区的功能定位暂缓,并不等于搁置;把港务体制这块骨头先啃下来,也就等于给下一步调整留出了余地。
他重新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的空白处又补了一行小字:先做深水港,必须把散货和集装箱分开考虑。
五月十六日下午下班,晓阳没有回家,直接到公安局来找我。
她把报告搁在桌角,没绕弯子:“周市长让我送来的,长泰书记否了。”
我看着这份材料,知道晓阳为了这份材料,前后跑了不知多少趟,光是几个深水港的吞吐数据就核了三遍。还专门去了两趟兄弟地市港区调研,把人家散货和集装箱分港作业的流程一条一条记了回来。
“怎么否的?”
“车站论。他的原话,港口就是车站,一个区一个站。周市长提港口集团,他让暂缓。周市长提码头个人承包喊停,书记也没同意,周市长的意思是你看了之后,拿给翟维岳看下。”
我翻开报告。上面有周宁海的铅笔字,字很密,也有不少思考再上面。
看得出来,周宁海市长还是想把这件事情干成的,只是路数上要先退一步。
翟维岳下午的时候偷摸的回家拿换洗衣物,我和晓阳没看到人,只得第二天再去找他。
五月十七日,我到公安局上班。闫洪生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他腋下夹着材料袋,站得笔直。
“李市长,重大突破啊。”
他把材料袋往手里一换,“宋玉琴已经交代了。”
“交代了什么?” 我把办公室的门推开,让他进来。
闫洪生跟着我进门,把材料袋搁在桌子上:“六个开了的集装箱的货,全部都是她的。她把所有责任都认了。她承认自己是七家皮包公司的幕后老板。华兴经贸的法人也是她。为了逃避关税,她通过走私渠道把这批货运了进来。现在,她把这六个集装箱全部认了下来。”
“全部都是她的?” 我坐到桌后,解开材料袋的扣子,抽出一摞纸。宋玉琴的签字在右下角,字很大气,颇有几分江湖气。我逐页看下去,供货渠道、资金流向、报关单据,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我问:“这六个集装箱都是她的?”
“对,都是她的。”
“怎么,她还卖上枪了?”
闫洪生把材料袋往桌沿上一按:“她讲,这批货她想先进来。因为海外便宜,进来之后再消化,用来打猎打鸟的。”
“不可信吧?” 我把笔录往桌上一放,“这种货还要进仓库不成?而且剩下的那些箱子到底是什么?我看你们也没有问啊。”
“剩下的箱子,她讲记不起来了。东西太多了。”
虽然我觉得不对劲,但宋玉琴主动承认了,这里头就容不得我做过多的猜测。我心里犯疑:难道闫洪生确实动了手?该不会是屈打成招吧。“她身上有伤没有?”我问。
闫洪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李市长,她自己的态度转变很快!比较都是有证据的。”
确确实实,证据是很硬的。我盯着笔录上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那点疑虑只好先压下去。
“好吧。” 我把笔录合上,“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们就再固定证据,写一个整理材料,我审核后报到打私办去。”
“我明白。” 闫洪生把材料袋夹在腋下。
我看了看日程表:“洪生同志,这个案子办了,下一步,你到滨海公安分局任职的条件,就更充分了。”
闫洪生站得更直了些:“李市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不是安排,是考验。” 我把桌上的笔录往他面前一送,“办好了,就是能啃硬骨头。办不好,你下一步到滨海去都存在困难。”
“李市长,您放心。这个案子我办到底。”
闫洪生出了门,我算着重案支队筹备组的事是时候该定了。我把日程表翻到下周,在周三下午那格里添了一行字:重案支队筹备组第一次全体会。
“卫国。” 我朝门外喊了一声。唐卫国进来:“李市长。”
“省编办的文件,下来没有?”
“暂时还没有,我昨天又打电话问了,市编办的同志说省里还在走程序。”
涉及到人员机构和编制的事,向来是流程严谨,我让卫国找苏政委把筹备组的人员名单先按现有框架拟出来,等省编办的文件一到,就可以宣布了。
忙完了手头上的工作,我这才去了小休息室。
休息室已经不像休息室了。
行军床上的被子胡乱堆在一起,脸盆架上多了一把剃须刀,窗台上摆着两本小说,暖瓶换了新的。唐卫国每天定点送饭,楼里人少,没人注意这间房还多住了一个人。
翟维岳坐在折叠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本小说看的津津有味,看到我进来,把书扣在膝盖上:“李市长,你来了。”
“给你带了一份东西啊。” 我把报告搁在桌上,“周市长让我拿给你的。”
翟维岳把书放到床上,拿起报告,翻了两页。他看到标题,眼睛抬了一下:“哎呀,周市长从内陆过来的干部,能有这个思路,很不简单呀!这里面很多想法,跟我很契合嘛。”
我心里明白:这自然。里面不少内容,都是我根据翟维岳的思路,跟晓阳交流过的。
“你先看。” 我把椅子拉出来,坐下,“看完了,给我讲讲,哪些不成熟。”
翟维岳把报告摊在桌上,手指在纸边上刮了一下:“李市长,这里面有些话,写得比我明白。我在港务局干了二十多年了,知道港口是怎么回事,可我讲不出来。周市长这个报告,把我想的,写成了字。” 翟维岳一边翻,一边用指头在纸上点了两下:“对。对。”
“那你就多提意见。”
翟维岳把床上的几本小说拿起来,往桌上一丢:“我也不能白吃你的、白喝你的。我提点建议,但是不一定成熟,能不能用,领导说了算。”
“你说。”
“港口集团,不能只挂一块牌子。” 翟维岳把手指在报告上点了一下,“先把控制权必须收回来,然后严厉打击走私,不然管不住。”
他看了几页之后就道:“这样吧,材料放我这里,我学习一下,等到考虑成熟,再下笔!”
这当然是最好,“那你慢慢看,不着急。”我起身给他续了杯水,顺手把窗台上那两本小说码齐:“翟局长,我给你问个事,你要实话告诉我。”
翟维岳搁下报告:“你尽管问。”
“那些箱子,到底是一个人的,还是几个人的?是一家的,还是几家的?”
翟维岳把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会儿:“那怎么可能是一家的?六十多个箱子,价值多大?李市长,你知道那可能是几亿元?几亿元的成本,一家哪里吃得下?哪怕三家五家,也吃不下。”
“那假如有一个人承认东西全是他的呢?”
翟维岳把嘴一咧,笑了一下,牙关还咬着:“不可能!他脑子没进水,绝对不可能!那个玩意儿承认了,是要吃枪子的。”
“还真有人承认了。” 我把胳膊搭在桌沿上,“但是只认下了开了箱的六个。剩下的,打私办还在纠结到底开不开箱。很多货,不少老板都已经不要了。”
翟维岳把脸上的笑收回去:“要钱还是要命的问题嘛,这个不难理解。但是那六个集装箱,据我所知,也不是一个人的。虽然我不知道是谁的,但我知道,它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的。”
“宋玉琴有没有可能走私枪?”
翟维岳很笃定的道:“她走私屁的枪,她就是倒腾日本家电的!”
他马上咳嗽一声:“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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