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葛跃进暂停调整,周宁海重用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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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号夜里,车出了离岛的堤坝,往市区开。
路两边是黑的,只有车灯把前头一段柏油路照出来,白晃晃的,路边的芦苇和盐蒿一闪就过去了。
月亮升得不高,被一层薄云罩着,模模糊糊的一团,光照不下来多少。
远处是海,看不见,只觉得那一片比天还黑,偶尔有一点灯火浮过去,是渔船。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一点绿光。
偶尔有解放卡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打得前挡风玻璃一片白,车灯一照,能看到娄世坤坐在副驾驶上,苏长河在后座,靠着椅背,眼睛闭着一半。
司机是两人都颇为信得过的老人,彼此间都十分信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中途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低声问了句走老路还是新路。
一路上娄世坤都带着不甘心,他完全没想到苏长河现在如此的谨慎低调。一路上喋喋不休的抱怨,说苏长河如今胆子越过越小,以前巩汉章担任局长的时候,你这个政委可不是这个样子。
车开出去离岛,苏长河才睁开眼,在后座上把身子坐直了些,先 “嗯” 了一声,才开口:“世坤啊,你这是收了多少钱啊,为了捧夏培玉,这是连命都不打算要了?”
娄世坤的脸在黑暗里僵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政委,我不过是说几句公道话嘛!”
娄世坤从副驾驶上侧过身来,赔着小心:“政委,夏书记这个人,是真上心。她父亲当年在东海,也是说一不二的……”
“你说的对,她父亲当年是说得上话。” 苏长河把话接过去,语气不重,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可那是什么时候?如今老人躺在病房里,人都不认得了,一天三顿靠管子往里送。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娄世坤把烟捏在手里,点着了,又忘了吸。
“你算算,周市长是东原来的,局长也是东原来的,这两位,谁受过他家的香火情?没有香火情,就没有那份情面。” 苏长河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头黑乎乎的一片,“夏培玉如今抬出她父亲的名头来,在东海还能有几分分量?这话我不说,你心里也该有个秤嘛。”
娄世坤把身子坐正了些,嘴角那点笑收了:“政委,我是想着,夏书记毕竟是工委书记……”
“工委书记,是离岛的工委书记。” 苏长河把话截住,“离岛的事,她说了算;市局的事,她说了不算。”
车里静了一会儿。一秒,两秒,三秒。
苏长河也从后座上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才接着说:“再说侯景山。他是离岛经济区分局的局长。分局的警车让人盗走,港口那四辆集装箱货车让人开走,这么大的事他到了现场都还不知道?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个案子,市局还没有定论,夏培玉就急着让他复职,还要他轻装上阵、主抓警车被盗的事。你听听,这话是能说出口的吗?”
娄世坤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政委,侯景山这个事,我也是想……”
“你想促成。” 苏长河替他把话说完了,“我知道你想促成。你在市局这些年,办公室主任当着,党委委员的位子你坐着,跟几个局领导也说得上话。你在这个位子上是很洒脱,可洒脱归洒脱,有些事不是靠张罗就能张罗成的。”
娄世坤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可你忘了,这份超然,是谁给的。”
苏长河把抽着烟:“巩汉章在的时候,市局是那套规矩。巩局长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他很多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巩汉章走了,去了东宁,如今你都到防暴支队踢正步去了,还管这些事。”
“世坤啊,现在不是巩汉章当局长的时候了。” 苏长河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又闭上了,“你自己现在什么地位,心里没数吗?”
娄世坤把烟捏在手里,半天没有点。
“侯景山这个事,你再敢插手。” 苏长河闭着眼,最后说了一句,“没看出来吗,这个事情就是新领导的三把火!老子躲都躲不及,你小心引火烧身!”
车灯扫过路边一根水泥桩,又一棵杨树,往前头那段黑路里开过去。仪表盘上的绿光,照着娄世坤的半张脸,忽明忽暗。
这天晚上,晓阳南下多日终于回来了,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上两天,中途是飞机直飞了南方,节约了不少的时间。
我接到晓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晓阳和政研室的三五个干部挥别之后,就直奔了餐馆。
如同饿了几天似的,吃满喝足之后,晓阳才把筷子一放,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这趟南下算是没白跑。
到了家,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鞋一蹬,人就往沙发里倒。
“可算到家了。”晓阳把头发从脸上拨开,眼睛亮亮的,“这一趟,累的我骨头都散了。”
我过去接她的外套。
“你先别碰。”晓阳抬手一挡,人却半仰在沙发上,眼睛眯了起来,“我先问你,这些天,想没想我?”
“想。”
“怎么想的?”
“白天想,夜里也想。”
“骗人。”她人往前凑了半步,下巴搁到我肩上,“夜里,怎么想的?”
我伸手把她的腰一揽。她“哎”了一声,笑着往后仰,仰到一半,又整个人贴回来,两只手挂到我脖子上。
她身上有股子旅途的味儿,混着一丝她惯用的香。那香不浓,要凑近了才闻得着。
“我这一身汗。”她贴着我耳朵,气吹在我脖颈上。
“我不嫌。”
“我嫌我自己。”她说完,手往下一探,把我领带扯下来,往沙发上一扔,眼神看了看卫生间方向,“你先去放水,我得泡一泡,这腿都肿了。”她说着,人也松开了,往沙发里又陷了一寸。
……我进卫生间把水放上,试了试温度,又把她的毛巾和换洗衣裳拿过去搁在洗衣机盖上。
出来的时候,晓阳已经很是奔放的朝着卫生间走来,一边走一边解扣子,嘴里还念叨着:“你别偷看啊。”
床头那盏黄灯,拉了一下,暗了半边。她的浴巾搭在椅背上,睡衣滑到地板上,一只丝袜挂在椅脚上。窗子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掀起来,月光就从那道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小腿上。她的腿白,被月光一照,直直的晃眼。
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下去。
后来灯全灭了。屋里只剩月光,和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靠在我肩上,头发全散了,铺在我胳膊上。月光正好照着她半边身子,从脸颊到脖颈、锁骨,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红,几缕头发贴到唇角上。她整个人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嘴角那几缕头发拨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在床头,眼皮都懒得抬。
“说正经的。”晓阳把散在脸前的头发往耳后一抿,“这趟我跑了七八个口岸,一个点一个点地看。”
“看出什么了?”我把被子往她肩头掖了一下。
“南方的港口管理,已经形成了‘港区’这个概念。”晓阳懒洋洋的说,“功能定位很清晰。哪个港区干什么,集装箱、散货、危化品、修船,一块一块,分得清清楚楚。”
“咱们东海呢?”
“咱们是一锅粥。”晓阳摇了摇头,抬脚踢了踢被子,被子滑到了腰上她也不管,手指在被面上点着,“小港林立,各干各的,谁也管不了谁。这个局面不改,走私就不可能杜绝。”
她头发散着,锁骨露在外头。可这几句话一出来,就不是刚才那个撒娇的小女人了,是市政府政策研究室那个党组书记。
“周市长一直想安排和翟维岳见面。”我又把被子拉上去,遮住肩膀,“翟维岳是港务局里真懂业务的。他在港务局干了这些年,码头上哪条水道深、哪个泊位能靠多大的船,他心里是有数的,等到空了,我问你周市长。”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有汽车过去,车灯从窗帘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她说着说着,越说越慢,睡过去了。
我低头看她。她睡着了,脸还红着,嘴角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惹人忍不住的想伸手去碰一碰。我把她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又替她把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她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往我这边靠了靠,微微的打起鼾来。鼾声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如同小猫蜷在暖处打呼。
三十一号一早,苏长河到我办公室,重案支队和防暴支队的批复下了之后,一切都在筹备之中,两人商讨了细节之后,苏长河主动把昨晚上的事情给我汇报了起来。
苏长河把话放得慢:“昨晚上离岛那顿饭夏培玉、沈昌明、邹培之都在座,酒桌上,夏培玉就一个意思 —— 侯景山停职是她当初意气用事,如今要复职,还要他主抓警车被盗的事。”
苏长河呷了口茶:“我给挡回去了。我说警车到现在没找到,四辆集装箱货车也没下落,这个时候让他复职,条件不成熟,我给你通个气,你要心中有数。”
这个消息倒是很及时,夏培玉之前打过两次电话要当面沟通,我都没有时间,想着当初她很果断的停了侯景山的职,我还对她心生佩服,没想到这才几天时间,就要翻回来。
我端起茶杯:“挡得对,当时我想不通,怎么才几天就要复职了?”
苏长河苦笑着摇了摇头:“侯景山当场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十万总有的,这个同志金钱开路。”
苏长河能主动把这个消息说出来,说明他心里是有数的,但是夏培玉能主动为侯景山活动,甚至不惜让沈昌明、邹培之这些人一块儿出面做工作,这里头的门道就不那么简单了。
我点上烟,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侯景山这个人,我多少了解一点。他们的党委会记录和办公会记录我都看了,工作上马马虎虎,到今年为止还没有正儿八经开展过理论学习,而且有些笔记一看就是后补的,这个同志不知道每天在忙些什么,他想着官复原职,我看条件不成熟,要等到案子调查清楚之后在研究。”
两人讨论了这些工作之后,召开干部大会调整闫洪生、马波等人岗位的事,条件上基本成熟了,只是会前还得再碰一下名单,看看有没有需要临时调整的。
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葛跃进的秘书打来的,说葛书记请我过去一趟,防暴支队和重案支队的事,带上支队长的资料,要听听筹备情况。
葛跃进分管组织,正县级的两个支队刚批下来,这一趟不去不行。
葛跃进的办公室在市委办公大楼的九层。进门对面的茶几桌上立着一只铜壳台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后看材料,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葛跃进不急着说正事,把防暴支队和重案支队的筹备细节一件一件过了一遍,问得细,从编制问到挂牌的日子。我一样一样答了。
末了他把材料往桌上一合,慢条斯理地说:“防暴支队一百人,重案支队二十人,两个都是正县级。挂牌的日子,你们局里定,定了报我,我争取参加吧。”
市委副书记参加挂牌仪式,规格上已经压得住场面了,上次因为滨海分局吴海生的事,葛跃进已经心生不悦,这次也算是一次主动示好了。
说了这话之后,葛跃进拿起马波的材料看了起来,看了片刻直接把材料放在桌子上:“马波同志这个人选,我有些不同看法。”他摘下眼镜,拿在手里轻轻掂了掂,“他是正科级,支队长是正县级,难道市公安局就没有其他合适人选了吗?”
这个事,我在来之前就有预料,他专门看两个支队长人选的资料,就已经是在掂量这件事了。
果然,葛跃进话锋一转,出其不意地问:“朝阳啊,滨海新区那个局长的位子,你到底考虑成熟没有?”
这个时候,把这个话题提出来,非常明显就是一次交换。防暴支队和重案支队两个正县级支队长的人选,他要拿马波做文章,滨海新区那个局长的位子,他还是要让吴海生上。
看来这位葛书记是如此的执着。
我早有准备。吴海生压着滨海分局的纪要没交,这会儿倒想着扶正了。“有。我打算让政委苏长河兼着,吴海生还是常务副局长。”
葛跃进低低沉吟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搁下,另起一句:“吴海生常务副局长,我印象中已经几年了!”
“对,四年多。” 葛跃进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在窗前站住。
外头是一排雪松,很有些年头了,枝干压着办公楼的山墙,风一吹,针叶窸窸窣窣地响。葛跃进背对着我,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身子微微前倾,逼视着我:“朝阳,吴海生同志必须要提拔,就算是我给你下的任务,你要完成。”
“他这个同志,年龄就到这儿了。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局长;上不去,这辈子就到副职为止。”
葛跃进看了一会儿表,语气陡然变得更加严肃:“现在滨海新区的区委区政府,也是这个意见。你不要这么执着,更不要对这个同志有偏见。”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只剩那只台钟在走。我看着葛跃进,这个身份地位的领导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把吴海生当成了他自己的事。
葛跃进拿副书记的帽子来压我,又提出马波的事,倒是让我很意外。
但考虑到吴海生确实不宜再往上提,我很担心这样的同志一旦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对滨海新区的队伍风气、对市局党组的威信,都会带来不小的隐患。
这个时候答应了,对曲长水的案子调查十分不利,我站起来:“葛书记,这个事,我回去考虑。”
葛跃进怔了一下,应是没想到我没有同意。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只是把手一摆。随即把马波的资料丢了过来,挥挥手:“好吧,这两个支队长的事,你也一并回去考虑。”
我出了他的办公室,心情还是颇为的郁闷,没想到一位市委副书记为了一个吴海生直接下场,可见他对这个同志的看重程度。
从市委出来,我直接去了市政府1号楼。
1号门门口,彭小友正在送客,见我从外面出来,几步迎了上来:“市长有没有时间?”
“有时间,市长刚会了客,早上和晓阳秘书长研究了港口的事,还说了让您约翟维岳晚上一起吃饭。”
进了办公室之后,周宁海一边倒水,一边说:“朝阳啊,先喝口水,慢慢说。”
我把葛跃进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周宁海听完,没有马上表态,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又呷一口,半晌才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看着我:“朝阳啊,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让吴海生上,这个同志在主持工作期间,连个会议记录都拿不出来。” 我把身子坐直了,“滨海新区曲长水的案子,滨海新区还有问题。”
周宁海摇了摇头,走到窗前,背着手,侧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海:“硬顶,不是办法。葛跃进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正县级的两个支队刚批下来,他在人选上肯定是有话语权的,马波这个属于破格提拔,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顶,划不来。”
周宁海踱步想了半天,转回身,双手抱臂,指尖在上臂上有节奏地敲着:“吴海生想当局长,侯景山也想当局长。两个人都盯着局长这个位子,那就让他们都去争离岛经济区那个局长。”
周宁海把敲着上臂的手放下,走到我面前,“吴海生到离岛去主持工作,滨海新区这边,还是苏长河兼着。侯景山不是要复职吗?在案子调查清楚之前他不能副职。”
周宁海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球踢出去,让他们两个自己跑。你在中间当裁判,不要下场踢球。现在看起来,东海的一些干部,还存在一些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我,意味深长道:“有的同志不断重塑自己的价值观,有的同志也在一再维护自己的价值观。在我看来,世界观的匮乏,就是地理知识的匮乏;价值观的匮乏,就是历史知识的匮乏。东海面靠大海,可有些同志即不睁眼看世界,也不从史书中吸取教训,他们还在原地打转,以为靠着琢磨人、拿捏人就能把事办成。”
我坐在沙发上,把周宁海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世界观的匮乏,就是地理知识的匮乏;价值观的匮乏,就是历史知识的匮乏!”
这是我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忽然觉得周宁海看问题的角度,比我想的要深。他不是就事论事,而是从一个更根本的层面,点出了东海干部队伍里那股子浮躁气从何而来。
但我从具体操作层面来看,这个球踢出去了。剩下的事,就是看这两个人怎么跑。
宁海市长没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个上面,而是把话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要和翟维岳见面,听一听翟维岳对东海市海洋经济的真实看法。
晚上七点钟老巷子里。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我和晓阳陪着周市长们走了进去。巷子深,两边的墙高,把天挤成一条窄缝。
这晚月亮也很好,把半边巷子照得发白,海风从西边过来,卷得巷口那盏红灯笼一晃,灯影在旧木门上颤。
餐馆没有招牌,只这一盏灯笼,红红的,照着那扇旧木门。
推门进去,是个小包间,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屋里白炽灯发黄,饭菜的热气从里间门缝里挤进来。
翟维岳早到了,听见门响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来晚了,来晚了。”周宁海一进门就拱手,笑呵呵地说,“路上堵了一下,让你久等。”
翟维岳赶紧迎上去,腰弯着:“周市长,您能来,我们……”
“坐,坐。”周宁海没让他说完,伸手在他肩上一按,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在主位坐下,“维岳同志,今天是你请客,我是客,客随主便嘛。”
翟维岳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
几句闲话,说了天气,说了国棉六厂,说了老城区的路。
周宁海把筷子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翟维岳:“维岳同志,你是港务局的副局长,也是老港务人了。你谈一谈,现在港务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翟维岳把筷子放下,坐直了,先扫了我和晓阳一眼,才把目光落回周宁海脸上:“周市长,李市长已经给我讨论了几次了,您让我说,我就说点掏心窝子的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无序发展。”
这些话,他在公安局值班室里翻来覆去和我讨论了很多遍,想着哪天真见了市长,该怎么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他伸出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港口是一种资源,是海洋连接陆地的支点,也是枢纽。这是战略性的资源,在任何一个国家,这种资源都应该掌握在国家手里。”
他见周宁海听得认真,才接着说。
“东海的港口,名义上是国有,可一大部分承包权已经给了个人。”翟维岳说,“市里基本上放任不管,这就给了走私一个空子。”
周宁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的建议,是八个字。”翟维岳把两只手摊开,“功能划分,统一领导。”
周宁海点头很赞许的说:“说下去,怎么个划分法,怎么个统一法?”
“现在的港区,非常混乱。”翟维岳摇了摇头,“甚至形不成‘港区’这个概念,都是一些小港。有的搞渔业,有的搞货轮,有的搞油,有的搞煤,彼此之间不通气,各管各的,最关键的是恶性竞争,互相压价,谁出价低货主就找谁,最后谁也吃不饱,谁也活不好。”
“应该怎么划?”周宁海上身倾向翟维岳。
“我之前考虑过,主要分五类。”翟维岳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第一类,兼顾集装箱、城市物资,主要是商贸和文旅。第二类,是危化品,像石油储备、冶炼这一块,要有专门的港口基地。第三类,专门搞集装箱,兼顾一些散杂货。第四类,必须有造船和修船的港口,海洋工程是临港工业,一个地方能不能成为国际港口,造船和修船能力是底子,没有这个底子是不行的。”
周宁海很是感慨的说:“这个我倒是没想到,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然后他顿了顿,看向翟维岳:“第五类呢?”
“第五类要打造深水港区,要能停LNG船,能停数十万吨的大船……,这是我们的未来,也是东海能不能真正走向远洋的关键。”
一番话说下来,周宁海听的是频频点头,晓阳已经习惯性的拿起了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周宁海又问:“你是海洋大学毕业?”
翟维岳笑了,很谦虚的说:“我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在荷兰代尔夫特理工读的港口工程,后来又在鹿特丹港务局干过两年调度。”
周宁海听得认真,半晌没说话,很显然,对这个人才是越看越满意。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头对晓阳说:“把刚才这几条记全了,结合你们的调研,形成调研报告的核心框架,让维岳同志把五类港区的划分依据、现有小港的整合路径,还有统一领导的具体操作办法,一并写进去。”
晓阳抬头应了一声,笔尖没停,又往前翻了一页。
周宁海把身子坐直了郑重起来:“省里面也一直在考虑港口一体化发展的事,各地市之间的港口,绝对不能恶性竞争。可现在,连东海市内部的恶性竞争都还没解决,这个不行。站在时代的前沿,我们就得提前考虑一步——如果省里要打造一个省级龙头港,东海,能不能争这个龙头?”
翟维岳抬起头。
“要争龙头,自己得先是龙头。”周宁海说,“什么是龙头?龙头,就是你自己要有标准,要统一管理。没有标准,你拿什么当龙头?”
“国际一流港。”周宁海把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这句话谁都会说。可国际是什么?国际的标准是什么?先进是什么?我们得定一个标准出来。”
他兴致很高:“我一直在讲一句话。”周宁海转过身,看着桌上三个人,“一流领导定标准,二流领导抓管理,东海港要建成国际一流港,先得把标准定下来。标准定了,大家才知道往哪儿使劲。”
说到这里,他忽然把目光转向翟维岳:“维岳同志,还有件事,我得说说你。”
翟维岳的背,一下子绷紧了。
“你躲在公安局值班室,躲了多少天了?”周宁海说,“港务局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副局长,躲起来,像话吗?”
翟维岳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周市长,我承认,我是有这个心态。不想担责,不想惹事。”
“不想担责,不想惹事。”周宁海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维岳同志啊。干部有这种心态,是组织没做好啊。干部不相信组织,是心里受了委屈。”
“你心里受的委屈,我是知道的。”周宁海看着他,“但现在是用人之际,你必须出来工作,市里要成立港口集团,目前阻力还很大,但是我是有信心的,你要做好准备来挑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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