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青烟归处
子夜,月隐星稀,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井口乳白色的香魄之气,浓得如同实质的牛乳,缓缓流淌、蒸腾,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打谷场周围,我让老柴提前用石灰画了一个简单的圈,圈外插了七面小三角旗——不是攻击,是隔绝,防止香魄过度逸散惊扰村民,也防止外界杂气干扰。
我和老柴站在圈外。刘婆(林婉卿)坐在圈内,井台边。她依旧闭着眼,神情恍惚,像是半睡半醒,但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银簪,和那叠沈子谦的诗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将从陈有富那里拿来的、装有沈子谦绝笔诗稿和染血青丝的陶罐(小心取出,未破坏封印),放在井台上。然后,退到圈外。
“开始吧。”我对老柴说。
老柴点燃了三炷特制的安魂香,插在井台前。香烟笔直上升,与乳白香魄交织,却并不混合,仿佛两条泾渭分明的溪流,一清一浊,一阳一阴。
我盘膝坐下,取出那本边角卷烂的《太上玄科辑要》,但这次,我没有诵念超度亡魂的强硬章节,而是选了其中安抚心灵、平息执念、引导释怀的段落。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轻轻叩击着无形的门。
随着经文声起,井口的香魄开始波动。
它们不再均匀散发,而是向着井台前的刘婆汇聚,在她周身缭绕,盘旋,温柔地,仿佛久别重逢的抚摸,又像是无声的哭泣。
刘婆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紧闭的眼皮下,泪水不断涌出,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成串地滚落,打湿了她枯瘦的脸颊和破旧的衣襟。干裂的嘴唇开始翕动,不再是机械的梦呓,而是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口音(那是她少女时的官话,婉转柔软)的呼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子……谦……”
“沈……郎……”
井水,无风自动。
一圈圈涟漪从中心荡开,越来越急,发出细微的哗啦声。那股沉郁的甜香,陡然变得清新了些,仿佛雨后竹林的气息,混着墨香和淡淡的、陈年的胭脂味。
乳白的香魄之气,在刘婆面前,缓缓凝聚。
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穿着月白长衫的文人轮廓。他身形清瘦,面容看不太清,但姿态是安详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如释重负的微笑。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刘婆。
他向着刘婆,或者说,向着她手中那支银簪和诗稿,缓缓地、极其温柔地,伸出了手。
没有实体,只是一个意念的投影,一个等待了四十年的执念显化。
刘婆(林婉卿)似乎感应到了。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握着簪子和诗稿的手,向前递出。她的手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颤抖得厉害。
她的手,穿过了那乳白色的虚影。
虚影微微荡漾,如同水波,然后,变得更加凝实了些。隐约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时光的深深眷恋,和终于等到、终于触及的安宁。没有怨恨,没有悲苦,只有平静的凝视。
我停止了诵经。
场中只剩下安魂香的袅袅青烟,和那无声凝视的香魄虚影。风似乎也停了,万物俱寂,只有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刘婆的手停在半空,许久,许久。她脸上的泪水未干,但那种恍惚痛苦的神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虔诚的宁静。
然后,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却极其动人的笑容。那笑容不属于风烛残年、饱经苦难的老妇,而是属于四十年前,那个名叫林婉卿的、勇敢而深情的少女。干净,纯粹,带着泪,却美得惊心。
她松开了手。
银簪和诗稿,没有掉落。
它们被那乳白的香魄虚影轻轻托住,仿佛有无形的手承接。然后,连同井台上那个装着遗物的陶罐,一起缓缓飘起,飘向井口。
在到达井口的瞬间,三样东西同时化作点点乳白色的光粒,如同无数细小的、温柔的萤火,盘旋着,交织着,向幽深的井中沉去,像是回归母亲的怀抱。
井水发出悦耳的、仿佛风铃般的轻响,那声音空灵清澈,涤荡人心。
那浓郁的香气,开始变淡,变清,最终消散在夜风中,再无痕迹。
乳白的香魄虚影,也渐渐透明,轮廓模糊。在彻底消散前,他转向我和老柴的方向,虚虚一揖。
不是感谢。
更像是一种托付已了、因果尽消、从此两清的释然。然后,他化作最后一缕淡淡的青烟,没入深井,与那些光粒一同沉入水底,归于永恒的宁静。
一切归于平静。
井还是那口井,水声依旧清澈。但那股萦绕不散的甜腻香气,彻底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夜风的清冷,和泥土草木最原本的气息。
刘婆身子一软,向前倒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老柴赶紧冲进圈内扶住她。她双眼依旧紧闭,但呼吸平稳悠长,脸上那种病态的灰败和痛苦扭曲褪去了不少,眉头舒展,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安睡。
而不再是噩梦的囚禁。
我走到井边,俯身看去。
井水清澈见底,映着寥寥几颗星子,深邃宁静。水汽清新,再无异常。那纠缠四十年的执念,终于散了。
解决了。
但我的目光,并未离开井台。扫视间,落在井台青石的一个角落——那里原本是陶罐放置的位置。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潮湿的痕迹,像是水渍未干。痕迹中央,嵌着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件,颜色与青石相近,不易察觉。
我弯腰,用手指抠出。
是一枚墨绿色的、纽扣大小的玉片。玉质普通,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但上面刻着的纹路,让我瞳孔骤缩,寒意瞬间从指尖窜到头顶——
那是一个极其简化的、线条扭曲的图案。
像一只闭合的眼睛,眼睑沉重。
“覆目”!
虽然比夜哭岭残碑上的“九窍覆目图”简单粗糙得多,但那种诡异的、令人不适的神韵,如出一辙!只是少了那九个细小的孔洞。
这玉片……是从哪里来的?是沈子谦或林婉卿的遗物?还是……当年陈万金用来“镇魂”的邪物的一部分?或者,是那特制香料罐子上的装饰?
我翻过玉片。
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刻痕,像是半个字,又像是一个符号。磨损严重,辨认不清。
但它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夜哭岭的“九窍覆目”,黄柏峪的简化“覆目”……
这两起相隔数百里、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都被这个诡异的图案串联起来。像是黑暗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这些孤立的“脏活儿”悄悄缝在了一起。
“吴师傅?”老柴扶着昏睡的刘婆,疑惑地看我,“怎么了?这井……真没事了?”
我将玉片紧紧握在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直透心底,驱散了刚才那片刻的宁静感。
“没什么。”我转身,声音恢复平静,“先送刘婆回去休息。天亮后,她应该会慢慢醒来,虽然身体虚弱,但神智应该能恢复清明。让村里人照常用水,没事了。至于其他睡着的那些人……香气源头已散,他们自然会慢慢醒来,只是需要时间调养。”
走在回村的路上,老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刘婆的手刚才有多凉,现在终于有点暖意了,又说这村子总算能安生了。
我却心不在焉。
手心里那枚“覆目”玉片,像一块冰,又像一枚烧红的炭,烫得我心头发紧。
沈子谦和林婉卿的悲剧,始于人心的贪婪和卑劣。但让沈子谦的执念化为“香魄”、并能经年不散、甚至能侵入活人梦境的,恐怕不止是深情和特制香料。
那“覆目”图案,是否是一种催化、一种引导、甚至一种……“收集”怨念执念的标记?就像夜哭岭那样,将怨魂禁锢滋养?
小云仙最后那句“他们在收集”,沈子谦香魄中这枚意外的玉片……
一条若隐若现的、冰冷的线,似乎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延伸向更深的迷雾。
线的尽头,指向一个我尚未看清轮廓的、巨大而古老的阴影。
“吴师傅,”老柴忽然问,打断我的思绪,“您说,这世上……到底有多少这种‘脏活儿’?咱们这样东奔西跑,啥时候是个头?”
我望着前方村落零星昏暗、却已不再被诡异香气笼罩的灯火,缓缓道,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只要人心还有贪、嗔、痴、恨、爱别离、求不得……这活儿,就永远干不完。”
而我们这些行走在阴阳边界、靠此谋生的人,不过是历史尘埃里,微不足道的清道夫。
或者……是不知何时,也会被那“覆目”悄然注视、悄然标记的……
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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