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林中手印
离开黄柏峪时,秋意已深得透骨。
我把那枚从井台青石缝里抠出来的“覆目”玉片,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贴身的内袋。那东西隔着几层布料,依旧透着一股子阴寒,像是活物在缓缓呼吸,贴着心口,让人整夜整夜地睡不踏实。
老柴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跟在后面,絮絮叨叨算着账。黄柏峪的村长最后凑了十五斤全国粮票和八块钱,算是答谢。老柴分走三成,美得一路上嘴角没落下来过。
“吴师傅,照这么下去,咱再干几票大的,说不定能攒够钱,去省城扯身新衣裳。”他踢开路上的一块碎石,碎石滚进路边的枯草丛,发出窸窣的声响,“您这身道袍,洗得都发白了。”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这条路是往陕南去的,越走山势越陡,林木越密。空气里湿气重,带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腥味。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子里光线昏暗,即便是在白天,也透着一股子阴森。
“老柴,”我忽然开口,声音在山路上显得有点空,“接下来这趟活,你知道多少?”
老柴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那点喜色收敛了,换上一种混杂着畏惧和讨好的神情:“嗨,就知道瞒不过您。陕南那边,有个林场,托人捎的信儿,说是……出了点邪乎事。”
“邪乎事?”
“死了三个人。”老柴压低声音,左右看看,虽然这荒山野岭除了我们根本没别人,“都是林场的伐木工,壮得跟牛似的。死法一模一样——在林子里干活,不知怎么的,回头看了一眼,就直挺挺倒下去,没气了。脖子上,都有个青黑色的手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一下。”
他做了个拍肩膀的动作,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当地人都说是‘山魈拍肩’。山魈那玩意儿,力大无穷,拍人一下,魂都能给拍飞了。”老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林场管事的怕再死人,活儿干不下去,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我这儿。开价……不低。”
我停下脚步,看向路旁幽深的林子。
林木参天,枝叶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树影幢幢,随着山风轻轻摇晃,像无数沉默伫立的巨人,又像是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鬼魅。林间雾气丝丝缕缕地飘荡,更添了几分不真切感。
观气之下,这片山林的气息……很“沉”。
不是黄柏峪那种被外来执念污染的“滞”,而是一种根植于土地本身的、沉重的“死寂”。生气稀薄得可怜,地气浑浊粘稠,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压迫、汲取过。而在那一片沉浊之中,隐约有几缕极其尖锐、冰冷的“煞气”,如同埋在地底的碎玻璃,偶尔折射出森然的光。
那不是精怪的气息。
精怪之气,无论善恶,总带着生灵特有的“活”性,或狡黠,或暴戾,或阴柔。而这股气,更“硬”,更“直”,带着一种……纪律性?还有一股难以化开的悲怆与不甘。
“除了手印,还有什么异常?”我问。
老柴想了想:“信里还说,那三个工人死前,好像都说过……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近,就像是有人贴着自己后背走。可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再然后……就出事了。”
脚步声。
回头。
拍肩。
猝死。
青黑手印。
这几个要素串联起来,指向的并非山野精怪惯常的袭扰方式。山魈嗜血,若要害人,多是扑杀撕咬,不会玩这种“拍肩回头”的把戏。
倒更像是……某种执念形成的规则。
“林场管事的人,信得过吗?”我又问。
“是老关系介绍的,应该靠谱。”老柴挠挠头,“不过吴师傅,这活儿听起来忒邪性,那手印……我听着都脖子发凉。您看,咱接不接?”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投向那一片死寂的山林。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从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地。林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但凝神去听,又只剩下了风声。
黄柏峪的“覆目”玉片还在心口发冷。
夜哭岭的残碑图案在脑海里闪过。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这陕南林场里的“拍肩”索命,会不会是另一条线上的一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放任不管,死的绝不会只有三个人。那股沉埋地底、带着纪律与悲怆的煞气,一旦被彻底激发,或者找到了某种“出口”……
“接。”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寒风里清晰而坚定,“天黑前,赶到林场。”
老柴“哎”了一声,推车跟上,嘴里又开始念叨起这趟活儿的报酬细节,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心头的寒意。
我却不再言语。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雷击木令牌,目光扫过路边一株格外粗大、树皮漆黑皴裂的老树。
在那靠近地面的树干上,似乎有一片颜色特别深暗的痕迹,形状模糊,像泼洒的墨,又像是……一个歪斜的、五指张开的印子。
只是匆匆一瞥,车已行过。
但那残留的视觉印象,却如同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后颈的皮肤。
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那浓得化不开的树影深处,无声地、固执地,举着一只冰冷僵硬的手。
等待着下一个……
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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